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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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來
聽到後面，林清雨垂下了頭，她不忍心再看春芽的眼，任由淚水鋪滿面部，下巴變成沒被擰緊的水龍頭，水霧模糊雙眼。
記憶裏有人對她說，家人是比起朋友更重要的存在，是幸福的起點，是毫無保留的信任，也許會有爭吵，但一定坦誠相待，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
在這些話裏她構建對於家人的全部想象，她舉一反三，家人間不會有傷害、痛苦、眼淚和疲憊。
因此她覺得家人不該是這樣，可事實上她並不知道真正的家人應該是什麽樣。
林清雨心裏搭建的對於家人的想象是被精心布置的餐桌，而春芽伸手將桌上的一切掃落，瓷碗瓷碟在哐啷作響的節拍裏摔個粉碎，怒火中她陷入巨大的迷茫。
參與春芽人生的這些人，也可以被稱之為家人嗎？
比朋友更重要的家人嗎？
春芽也垂下頭，她習慣黑暗。
清雨擡起頭，她覺得那抹紅色的身影在不斷縮小。
她站起來，聽到很輕的一句：“是不是我太懦弱，所以死了老天也不放過我。”
她朝春芽走去，覺得這地上到處都是悲傷的玻璃渣。
她虛抱住那片單薄的靈魂，溫暖與寒冷的氣息交融。
寒冷的氣息在止不住顫抖，“一切都來不及了，在媽媽心裏我永遠是小偷。”
“那你是嗎？”
“我不是，我不是小偷！媽媽為什麽不相信我……”她嗚咽著，聲嘶力竭。
“那你相信媽媽嗎？”
即使她總是失約，春芽還是會選擇相信媽媽的不是嗎？
春芽沒說話。
“相信媽媽好嗎，媽媽相信你的，媽媽知道春芽是好孩子，不然都說了手機是生日禮物怎麽還郵裙子回來？”清雨慢慢地說。
“春芽相信自己嗎？”
春芽還是沒說話。
“我們才剛認識不久，我都相信你，媽媽十月懷胎，你是她的骨肉，她能不相信你嗎？她不相信你還能不相信自己嗎。”
“春芽為什麽不相信自己能讓別人信任呢？”
“你說你懦弱，不，不是的，你很勇敢，你把選擇的機會握在了自己的手裏。”
“你什麽都沒做錯，老天該懲罰的另有其人。”溫暖的那股氣息也開始顫抖，“也許這就是你留下的原因，老天看不過眼，要你看到那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不要因為別人的錯誤懷疑自己。”
春芽聽到自己心裏有個穿亮片裙子的女孩聽到這句話後躲在角落裏嚎啕大哭，好久不見，小春芽。
她有在內心和小時候的自己對話的習慣，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話無人應答，她找遍心裏的每一處都沒看見她，她想，她把她弄丟了，她最終什麽都沒剩下。
你相信自己嗎，春芽，你相信自己嗎？
你再怎麽不信我我也不會拋下你，你為什麽看不見自己？
她聽到內心的嘶吼。
“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
“不要說對不起。”林清雨和小春芽異口同聲。
堰塞湖決堤，洪水洶湧，幹涸的河道承受不住，春芽緊閉雙眼。
窗外的雨終於停了，下在春芽心裏的暴雨還沒有，會停的，她死了以後才第一次產生這個念頭。
“那我們解決問題，然後找媽媽，好嗎？”清雨試探著問，“媽媽會等你的，你不是答應她要好好解釋。”
“好……”
“問題解決了沒見到媽媽也沒事的，媽媽知道你不是小偷的。”清雨不想春芽有一點遺憾。
“嗯。”寒冷的氣息平靜下來，春芽想，她們雖然認識不久，但她願意像清雨信任自己一樣相信她。
“那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裏？”清雨退後，拿起茶幾上的本子。
“你困不困？”講完一遍過去，春芽隱隱約約有一些答案，但這件事又急不得，她看著清雨認真的眼神，想到這人剛搬完家，又聽自己講故事到現在也沒休息，“我們明天再仔細分析好不好？”
清雨思忖，這樣也好，“那行，先睡覺。”她合上本子，朝房間走。
她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怎麽睡，之前還好，她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在，現在算是兩個人了，她不忍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外面，尤其這個地方還充滿她不愉快的回憶，於是又回頭，“我現在在住的是你以前的臥室吧？”
“是，怎麽啦？”春芽打算回衣櫃，她的確不喜歡這個地方。
“來我這兒休息吧。”林清雨看她朝主臥走，抿抿唇。
“沒事沒事，我睡衣櫃就好。”其實她不需要睡眠，主要是哪個人願意和鬼同室而眠？
“來吧。”待在那個衣櫃裏能開心嗎？“剛好我有點熱，你在這我不用開空調。”
“好……”春芽想，看來自己還有點用呢。
清雨關上燈，打了個哈欠。
春芽聽到她輕輕的呼氣聲，心裏有些不好意思，真是麻煩她了。
“你怎麽睡呢？”清雨攏了攏空調被，頭靠上枕頭的一瞬間眼皮就開始變沈。
“嗯……你不用管我。”她聲音很小，生怕驚擾了清雨的困意，“我不用睡覺的。”
“……”靈魂不需要休息嗎，那很適合寫小說，嗯，明天起來後好好分析一下……林清雨的思緒逐漸飄遠，眼前的紅色消失不見。
聽到眼前呼吸聲慢慢均勻起來，春芽往後挪了幾步，虛靠在床對面的墻壁上，感冒了可不好，她搖搖頭，借著透進窗簾的月光安靜地打量床上的身影，看得仔細又認真，像在解數學試卷上最後一道大題。
月光溫潤，給那人渡了一層清淺的水波。
好像一柄玉如意，她產生了荒誕的聯想，她想到《葫蘆娃》裏的咒語，如意如意，按我心意……不由得失笑，不過又覺得很合理，哪有人連鬼的忙都幫，想著想著，甚至內心都確信起來。
這是她離開村子後最輕松的一個夜晚，也許是終於有機會訴說壓抑在心底的過去，也許是清雨安撫的話語，也許是小春芽重新出現……
她也說不清，但確實如釋重負，她覺得自己變成任由石頭滾落的西西弗斯。
甚至轉了個圈，這是她作為舞者表達情緒的天性。
寂靜中屋內一點一點變亮堂，太陽升起前是一天中最冷的時段，她穿過那道終於被修好的房門，好好轉了一遍這個被清雨重新布置過的房子，清雨並沒添置什麽，但她覺得不太一樣了。
看了看掛在墻壁上的表，才六點出頭，她想，夏天真的來了，白晝正在被不斷拉長，一同被拉長的，還有她短暫的一生，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算是怎麽回事，人間的時節是春夏之交，而她在生死邊緣的季節裏徘徊。
不過她知道答應別人的事要做到，尤其是相信自己的人。等日光連客廳的簾子都刺穿，她又安靜地穿過那扇房門，蹲在床邊，托腮等待床上的人醒來。
時間在每一次眨眼間放慢腳步，春芽連呼吸都放緩，她希望清雨做一個長長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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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後面，林清雨垂下了頭，她不忍心再看春芽的眼，任由淚水鋪滿面部，下巴變成沒被擰緊的水龍頭，水霧模糊雙眼。
記憶裏有人對她說，家人是比起朋友更重要的存在，是幸福的起點，是毫無保留的信任，也許會有爭吵，但一定坦誠相待，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
在這些話裏她構建對於家人的全部想象，她舉一反三，家人間不會有傷害、痛苦、眼淚和疲憊。
因此她覺得家人不該是這樣，可事實上她並不知道真正的家人應該是什麽樣。
林清雨心裏搭建的對於家人的想象是被精心布置的餐桌，而春芽伸手將桌上的一切掃落，瓷碗瓷碟在哐啷作響的節拍裏摔個粉碎，怒火中她陷入巨大的迷茫。
參與春芽人生的這些人，也可以被稱之為家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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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也垂下頭，她習慣黑暗。
清雨擡起頭，她覺得那抹紅色的身影在不斷縮小。
她站起來，聽到很輕的一句：“是不是我太懦弱，所以死了老天也不放過我。”
她朝春芽走去，覺得這地上到處都是悲傷的玻璃渣。
她虛抱住那片單薄的靈魂，溫暖與寒冷的氣息交融。
寒冷的氣息在止不住顫抖，“一切都來不及了，在媽媽心裏我永遠是小偷。”
“那你是嗎？”
“我不是，我不是小偷！媽媽為什麽不相信我……”她嗚咽著，聲嘶力竭。
“那你相信媽媽嗎？”
即使她總是失約，春芽還是會選擇相信媽媽的不是嗎？
春芽沒說話。
“相信媽媽好嗎，媽媽相信你的，媽媽知道春芽是好孩子，不然都說了手機是生日禮物怎麽還郵裙子回來？”清雨慢慢地說。
“春芽相信自己嗎？”
春芽還是沒說話。
“我們才剛認識不久，我都相信你，媽媽十月懷胎，你是她的骨肉，她能不相信你嗎？她不相信你還能不相信自己嗎。”
“春芽為什麽不相信自己能讓別人信任呢？”
“你說你懦弱，不，不是的，你很勇敢，你把選擇的機會握在了自己的手裏。”
“你什麽都沒做錯，老天該懲罰的另有其人。”溫暖的那股氣息也開始顫抖，“也許這就是你留下的原因，老天看不過眼，要你看到那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不要因為別人的錯誤懷疑自己。”
春芽聽到自己心裏有個穿亮片裙子的女孩聽到這句話後躲在角落裏嚎啕大哭，好久不見，小春芽。
她有在內心和小時候的自己對話的習慣，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話無人應答，她找遍心裏的每一處都沒看見她，她想，她把她弄丟了，她最終什麽都沒剩下。
你相信自己嗎，春芽，你相信自己嗎？
你再怎麽不信我我也不會拋下你，你為什麽看不見自己？
她聽到內心的嘶吼。
“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
“不要說對不起。”林清雨和小春芽異口同聲。
堰塞湖決堤，洪水洶湧，幹涸的河道承受不住，春芽緊閉雙眼。
窗外的雨終於停了，下在春芽心裏的暴雨還沒有，會停的，她死了以後才第一次產生這個念頭。
“那我們解決問題，然後找媽媽，好嗎？”清雨試探著問，“媽媽會等你的，你不是答應她要好好解釋。”
“好……”
“問題解決了沒見到媽媽也沒事的，媽媽知道你不是小偷的。”清雨不想春芽有一點遺憾。
“嗯。”寒冷的氣息平靜下來，春芽想，她們雖然認識不久，但她願意像清雨信任自己一樣相信她。
“那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裏？”清雨退後，拿起茶幾上的本子。
“你困不困？”講完一遍過去，春芽隱隱約約有一些答案，但這件事又急不得，她看著清雨認真的眼神，想到這人剛搬完家，又聽自己講故事到現在也沒休息，“我們明天再仔細分析好不好？”
清雨思忖，這樣也好，“那行，先睡覺。”她合上本子，朝房間走。
她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怎麽睡，之前還好，她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在，現在算是兩個人了，她不忍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外面，尤其這個地方還充滿她不愉快的回憶，於是又回頭，“我現在在住的是你以前的臥室吧？”
“是，怎麽啦？”春芽打算回衣櫃，她的確不喜歡這個地方。
“來我這兒休息吧。”林清雨看她朝主臥走，抿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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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不用管我。”她聲音很小，生怕驚擾了清雨的困意，“我不用睡覺的。”
“……”靈魂不需要休息嗎，那很適合寫小說，嗯，明天起來後好好分析一下……林清雨的思緒逐漸飄遠，眼前的紅色消失不見。
聽到眼前呼吸聲慢慢均勻起來，春芽往後挪了幾步，虛靠在床對面的墻壁上，感冒了可不好，她搖搖頭，借著透進窗簾的月光安靜地打量床上的身影，看得仔細又認真，像在解數學試卷上最後一道大題。
月光溫潤，給那人渡了一層清淺的水波。
好像一柄玉如意，她產生了荒誕的聯想，她想到《葫蘆娃》裏的咒語，如意如意，按我心意……不由得失笑，不過又覺得很合理，哪有人連鬼的忙都幫，想著想著，甚至內心都確信起來。
這是她離開村子後最輕松的一個夜晚，也許是終於有機會訴說壓抑在心底的過去，也許是清雨安撫的話語，也許是小春芽重新出現……
她也說不清，但確實如釋重負，她覺得自己變成任由石頭滾落的西西弗斯。
甚至轉了個圈，這是她作為舞者表達情緒的天性。
寂靜中屋內一點一點變亮堂，太陽升起前是一天中最冷的時段，她穿過那道終於被修好的房門，好好轉了一遍這個被清雨重新布置過的房子，清雨並沒添置什麽，但她覺得不太一樣了。
看了看掛在墻壁上的表，才六點出頭，她想，夏天真的來了，白晝正在被不斷拉長，一同被拉長的，還有她短暫的一生，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算是怎麽回事，人間的時節是春夏之交，而她在生死邊緣的季節裏徘徊。
不過她知道答應別人的事要做到，尤其是相信自己的人。等日光連客廳的簾子都刺穿，她又安靜地穿過那扇房門，蹲在床邊，托腮等待床上的人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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