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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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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易初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蕭易初分開,以致於十八歲的變故來的那麽猝不及防。

那天她偷偷帶著趙守正去郊外打獵,趙挽正其實十八般武藝都學,劍術更精,趙守正卻是在箭術上頗有天賦。她帶著趙守正回城時,城門比往常多了許多官兵。

趙挽正的步伐變緩,幾乎在追兵看到她的一瞬間,腦中危機感讓她抱起趙守正掉頭就跑。

她身體素質很好,又專往樹木叢生的樹林跑,馬匹追不進來,終於甩開身後的追兵,在路過一個巷口時,被人拽住。

趙挽正就要揮刀將那人頭顱斬下,卻在看到那人手提著的琉璃手串時收了刀。

那人告訴她他是蕭易初的人,悄悄領著她走進一座小院,蕭易初正等著她。

趙挽正已經有預感,但聽到趙家滅門的消息時,仍暴怒得兩眼充血。

“挽正,你們兩個跟我去蕭府,我會護著你們的。”

趙挽正握緊拳,骨頭相碰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不。”

蕭易初正在給趙守正換一身女孩的衣服,聞言擡起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挽正,現在全國皆是追兵,你……”

這種突然的消息幾乎砸的趙挽正頭腦發蒙,以致於她像從自己身體中出竅,旁觀者似的去思考對策。

她決不能和趙守正一起麻煩蕭易初,一旦被發現,以李園柏的個性,估計不會管什麽名聲,一定會將蕭家滅門。

趙守正年紀小,現在伴作女孩,長大後容貌改變或許還能混的過去。而自己故意露出破綻引開追兵,那麽李園柏的人註意力一定放在自己身上,蕭易初帶著趙守正就能更容易逃脫。

考慮清楚後,趙挽正半跪在地,“初一,我不能連累你。守正年紀小,容易躲藏,我實在羞愧,可我只能依賴你了,求你把他帶回去,只要能讓他活著,不被找到,隨你怎樣,就是把他送去當和尚也可以。”

“至於我,我應該是躲不過的。我自己逃命去了,如果活著,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若我死了,那是天要亡我,那時,我能換幾條命就換幾條命。”

蕭易初去扶她:“挽正,你信我,我拼死也護你周全。”

趙挽正擡頭看她,搖搖頭:“我走了,你以後務必珍重。”

小時候趙挽正和蕭易初就有一種默契,她們明白對方的固執,一旦決定做什麽,便不會再勸。十八歲的時候蕭易初如此,二十八歲時趙挽正如此。

自那以後,趙挽正再也沒有見過蕭易初了。

後來的趙挽正很忙,忙到頭昏腦漲的時候,性命垂危的時候,她都不會想起蕭易初。

只有難得輕松的時刻,看著眾人歡快的表情,蕭易初那張笑臉就會在趙挽正腦海中閃回,讓她喘不過氣。她總覺得,這種幸福的時光,她應該陪在蕭易初身邊的。

直到期密一見。

那天趙挽正其實有些久違的緊張,可蕭易初進來,看到她的第一眼時,蕭易初便皺了眉。

她真是厭我至極了,趙挽正想。

後來聽說有人罵她倨傲、目中無人,不正眼看蕭易初,壓根不把單朝放在眼裏。

趙挽正有些自嘲的想,後者倒是沒錯,可是前者呢?她只是不敢看她,也不敢去想,和自己結交的那些過往會不會成為她這樣忠義正直的人的汙點。

她那些天其實沒有很忙,至少有和蕭易初談話的空檔,可她總忘不了蕭易初和她重逢時那副驚詫的樣子。

蕭易初,她保守本心,教養極好,性格溫和,沒有道理有人會不喜歡她,所以她厭惡如今的趙挽正也是理所當然。

趙挽正聽說蕭易初如今有一個下屬,叫冷兮,兩人很有默契,會比她們從前還要親密嗎?

她明知不可能,還是會想如果她十八歲那年慘遭滅門,選擇接受蕭易初保護,她們現在又是如何?

或許是趙挽正潛意識要徹底切斷和蕭易初的聯系,掃清道路上的障礙,也或許是那些從前的過往,讓趙挽正覺得蕭易初還是會像從前一樣,主動走向自己。

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呢?趙挽正分不清。

她只能確信,蕭易初應該是討厭現在的她的。

趙挽正也說不清她究竟是放不下蕭易初,還是放不下和蕭易初度過年少時光的自己。

她這些日子已經很久沒有情緒波動了,就連聽到她的死訊,她腦子裏都下意識覺得自己會悲痛欲絕,可一摸胸口,心跳平穩,甚至她隱約察覺到自己對蕭易初拋下她,拋下一切選擇殉國的惱怒,這樣的自己又讓趙挽正覺得恐懼。

和蕭易初為敵的日子是什麽心情,蕭易初死後她又是什麽心情?遺憾?悔恨?悲傷?還是憤怒?似乎都沒有。

趙挽正想起她從前和蕭易初吵架時,會因為蕭易初一句話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現在自覺自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淵,任憑什麽事情砸進來,最多聽一聲沈悶的響聲,然後恢覆如初。

趙挽正和沈命訴說她和蕭易初的往昔,語氣越來越平和,像在講其他人的故事。最後,趙挽正抿了一口酒,看著宮外搖曳的宮燈,面無表情:“是我對不起她。”

沈命以為趙挽正最終會哽咽到說不出話,甚至她已經在腦海預演她應該如何應對,可趙挽正看起來比她還要平靜,反倒讓沈命不知所措。

一下子陷入沈默,夜燈燈芯炸了一下,啪的一聲格外明顯。沈命默了下,從懷裏小心捧出一個琉璃手串。趙挽正望著那手串,嘴唇顫抖起來。

“蕭丞相離開時送我的。”

趙挽正取過來,在自己手腕上戴了一下,正正好,又把它卸下來拿在手上。

“蕭丞相走的時候,還和微臣說,陛下是很好的人。”

這話是千真萬確,沈命忽然想起蕭易初曾經問她。

陛下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她當時是如何回答的呢?蕭易初到底是政敵,沈命記得自己當時呼吸停滯了一瞬,然後笑著告訴她:“我家陛下志得意滿,怎會不好?”

至於蕭易初當初皺眉,是真的厭惡趙挽正,還是心疼舊友與以往變化如此之大,沈命也不敢說。

趙挽正接過手串攥的越來越緊,捂住眼,發出一聲低微的嗚咽,擡手示意沈命不要說了,揮揮手讓她離開,沈命靜靜起身,走至門口還是回頭看了一眼,趙挽正沒有流淚,她只是皺著眉痛苦地捂著胃部,幾縷散開的長發垂在臉側,臉上比起失去舊友的悲痛,更像是受病痛折磨的人憔悴的痛楚。

似乎一切塵埃落定的輕快也感染到上天,宮道上吹來的晚風很清涼。

沈命卻覺得冷,路過她的幾個侍女朝她行禮,沈命溫和沖她們笑笑。

沈命這些年跟著趙挽正,也不知什麽時候,越來越像曾經的趙挽正。就像此刻過路的侍女完全猜不到沈命此刻心中多麽煩悶,她努力想象著陪趙挽正度過最輕快的歲月的那個女人,也想起她送自己的手串。

沈命覺得自己應該喜歡她,敬佩她,可她自認做不到,又為自己心裏對於蕭易初那分不算敵意又絕非好感的心思譴責自己卑劣。

有些陰暗地想,蕭易初那樣光霽月明的人,送自己她這東西是否有預想過她死後趙挽正的樣子,又有沒有存了幾分沈命一定會把這手串交還給趙挽正的心思?如果是,那蕭易初又希望趙挽正做什麽反應?

老實講,她對蕭易初讚賞,也不懷惡意,但她其實並不想見到蕭易初送她的手串,轉交給趙挽正後心裏也沒有多舒坦。

沈命吐了口氣,心裏的煩悶一點不曾褪去。她腦海中有兩個模糊的、年輕的、輕快的、親密的人影,沈命剛才聽著趙挽正訴說蕭易初對她有多好,可沈命聽了也沒什麽實感,她想的更多的是年輕時趙挽正對蕭易初又有多好呢?總歸是比對沈命要好的多吧?

在此後乃至趙挽正過世的漫長歲月裏,蕭易初這個名字有時會成為幾個功臣回憶往昔時口中的閑談,卻再也沒有出現在趙挽正口中,沈命轉送給趙挽正那條手串也再未出現。

趙挽正聽到別人說出這個名字時,就連沈命也看不出她眼中的異樣。

蕭易初,就像從未出現在趙挽正生命中一樣,消失在歲月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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