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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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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

三月初,趙挽正派顧晚樓發起進攻。

攻陷齊源那天,趙挽正罕見沒前往前線一起打仗。

那天是個好天氣,所有人都不曾懷疑攻不下,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沈命端了一疊梅花酥,掀開簾子,趙挽正卻不在室內。一個侍女伸手一指,說她避開侍候的人,自己往北方後花園去了。

這府邸原是單朝的衛王建的,極盡奢華,趙挽正攻陷這裏後便把這裏改成辦公處。

後花園更是奇珍異草無所不有,只是趙挽正忙著公務,從沒去過,也不知怎麽想的,今天倒是有心享樂了。

一走進去,花香撲鼻,彩鳳紛飛。沈命穿過片片花叢,覺得自己像闖進了誰的夢,步伐都在景致的迷惑下軟了幾分。

她幾番張望,終於瞧見了趙挽正。

她懶懶靠坐在長廊上,身著白色單衣,踩著一雙黑靴,這些年因為征戰顯得更加緊實的修長雙腿交疊在一起,透出漂亮的膝蓋骨。

趙挽正側過頭好像在望著樹蔭下散打下來的光點。一束光透過頭頂纏著花束的橫梁打在趙挽正側臉上,一半側臉隱在暗處,一半臉上眉骨和鼻尖閃著如玉的光澤。

沈命忽的停下腳步,靜靜註視著趙挽正。趙挽正似乎是這兩年一下子變得勾人,沈命思考過許多詞,還是覺得“勾人”這個聽起來有些違和的詞更能形容如今的趙挽正。她的五官周正,卻絕不是一眼望去就毫無爭議的驚艷,只是一旦你的目光接觸到趙挽正,就很難再移開,特別是趙挽正那雙眼睛,總讓人想去思考她在想什麽。

其實沈命說不出她五官有哪些改變,仔細看看也只是因年紀增長,皮肉更貼骨,顯得更加冷峻了些。也許這兩年終於達到了相貌和氣質的統一,趙挽正的身上褪去了年輕時的輕狂自負,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變成了她眼中布滿的覆雜的情感,像平靜又洶湧的大海,裏面不斷湧動的漩渦一樣的情感牢牢吸引住每一雙望向她的眼睛。

趙挽正轉過頭,朝沈命望過來,彎了彎眼角。

“老大”

其實沈命已經很少這麽叫趙挽正了,只是如今景致襯托,加上趙挽正姿態閑散,沈命不知怎麽就脫口而出。

趙挽正眼中劃過一絲覆雜,嘴角笑意擴大,露出沈命這幾年很少看到的犬齒,和二十歲趙挽正的樣子朦朧中重疊在一起。

“打贏了?”趙挽正仰起頭問她。

沈命搖搖頭,輕坐在趙挽正身旁:“怎麽突然看起花來了。”

趙挽正偏過頭看著花叢,輕瞇著眼:“終於到這一天了,突然想起江大哥和小五,來這坐坐。”

沈命認真望著趙挽正:“他們倆一定為我們高興的。”

其實趙挽正說這話時沒什麽悲傷的神色,準確的說,趙挽正這幾年對所有事情都很淡漠,沈命很難將眼前這個提起江青和伍小五時波瀾不驚的人與當年痛哭流涕的趙挽正聯系在一起。

她從沈命手上挑了塊梅花酥,似乎想到什麽,突然笑開:“你說如果他們倆還在,誰會第一步踏進齊源城門?”

伍小五的樣子沈命有些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伍小五那個臭屁的性格,怕是忍不住穿過層層攻城將士,第一個闖進去,然後轉身晃著頭朝江青炫耀。

可江青又感情濃烈,說不定嘴裏罵著,大踏步過去一把拍開伍小五,然後大笑幾聲,一腳踹開城門。

沈命還在思考著他們倆誰會略勝一籌,前線捷報已經傳來。

那個小士兵年紀不大,臉上一片喜色,扒開礙事的花枝,撲騰一聲跪在趙挽正身前:“勝了!”

說了捷報後,他才咽了口水,繼續急速道:“我軍大勝!齊源五萬守軍投降,蕭易初自刎,將軍已經安撫好城內百姓。”

沈命猛地扭頭去看趙挽正,趙挽正垂著眼楞了下,然後笑開:“賞!今晚設大宴給顧晚樓接風。”

小士兵領了封賞,樂呵極了,連連道謝。趙挽正站起身,拍了拍沈命的肩:“你去安排今晚宴席,好好給老顧接風。”

不等沈命回答,趙挽正笑著扶著走廊的豎梁離開。

直到晚上宴席,趙挽正才出現。大家全都一片喜色,顧晚樓更是眾星捧月,趙挽正親自敬了她一杯。

幾曲歌舞過後,一眾武將喝多了竟開始拼酒,亂作一團,趙挽正也難得沒有阻攔,自己低頭飲酒。

明月高懸,灑下一抹清輝,照在正唱戲的小生臉上,更顯得俊美,李閑慵看得癡了,朝下人使了個眼色。

沈命的註意力全放在趙挽正身上,略顯奢靡的宴會裏,趙挽正高坐主位,噙著笑,目光顯得遙遠。

她在想什麽呢?沈命已經猜不到如今的趙挽正的心思了,如今的趙挽正像一個無悲無喜的行者,再怎麽轟動的事也難以引起她情緒崩潰,可她們這幫下屬在面對趙挽正的時候比往常更小心翼翼。

似乎註意到了她的視線,那雙黑眸朝她望來,也朝沈命遙遙敬了一杯。周遭一片狂歡嘈雜,沒有人註意到這邊。所以沈命也不曾收斂眼中的關切,似乎有些不敬地端坐在原地,沒有回敬一杯,眼看著趙挽正舉著酒杯的手變得僵直,然後趙挽正錯開目光,垂眸一口飲下。

最後的最後,清冷月光照在一片狼藉上,大多人已經散去,只剩幾個喝多了的歪歪扭扭靠在一起,眼睛迷離地大著舌頭互相吹牛。

趙挽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見,所有人都覺得她開心壞了——除了沈命。

她靜靜站起身,走到趙挽正的寢殿,裏面的侍女也被趙挽正趕走。

隨著地位越來越高,趙挽正的寢宮也越來越大,到了今天,裏面沒什麽聲響,所以安靜得過分,空曠得讓沈命覺得那些和趙挽正擠在一張床上的日子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裏面燭火大多熄著,只有桌上燈光昏暗搖曳,趙挽正散漫坐著,右手支著額頭,臉上染了些酒色。

趙挽正向來警覺,這次沈命走到她旁邊,她卻一無所覺,直到沈命給她披了件皮裘大衣,她才猛地回頭,看到沈命的那一瞬,趙挽正那雙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有些陰郁的眼睛裏閃著少見的迷茫。

趙挽正扯了個淺笑:“剛剛忘了你了,你想要什麽?”

那場大敗,被敵軍追殺時趙挽正把她唯一一把貼身匕首塞給她,囑咐她保命最重要的場景突然跳了出來,沈命也有些自嘲地想問趙挽正,在趙挽正心裏這麽多年的情誼值多少賞賜呢?

沈命深吸一口氣,伸手覆蓋住趙挽正搭在桌上的手:“喝得有些多,睡不著。”

“我記得在珃郡的時候,我和陛下還是睡一起的。”

趙挽正露出真切的笑意,然後黑眸顫了下,看著沈命,眉頭輕皺,面容違和得出現孩子氣的委屈:“蕭易初死了,真的死了。”

沈命握著趙挽正的手緊了幾分,自打窺探到趙挽正和蕭易初那些過往的一角後,她說不出自己是什麽心情。

她認真觀察過趙挽正的神情,陛下在蕭易初離開時甚至沒有去送行,也沒對蕭易初的離開表現出什麽特殊情感。

也不知道懷著什麽心情,沈命覺得趙挽正或許並不希望旁人知道她和蕭易初有過故交,連帶著那個手串,沈命也藏了起來,從不示人。

只是今晚,沈命總覺得趙挽正或許並不開心,她糾結過後,還是來看望這位和自己距離已經很遠的新皇。

“她離開時,曾告訴我,她一直視陛下為此生知己的。”

趙挽正猛地扭頭,盯著沈命,喃喃道:“是嗎。”

沈命避開她的目光。如果趙挽正足夠清醒,她一定能分辨出來沈命只是在寬慰她,趙挽正都不提她和蕭易初的過往,蕭易初又怎麽會和沈命這個陌生人談起她和趙挽正的舊情呢?

趙挽正轉了轉酒杯,向後一靠閉上眼,沒再說話。

就在沈命以為趙挽正就要一直沈默下去時,趙挽正面色有些痛苦地揉著太陽穴,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平時還要低沈些:“我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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