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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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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林

趙挽正第一次見到李閑慵的時候,並不知道她的過往。

她拿出李閑慵寫的那篇文章,李閑慵一下就笑了,告訴趙挽正:您不用多說了,我知道您找我是為了什麽。

李閑慵取出一串錢。

“您一直在為這個東西發愁。”

對於聰明人,沒有必要兜圈子,趙挽正立即邀請李閑慵回去詳談。

一般文人或多或少有些清高,對於卑躬屈膝、視財如命多多少少有些不恥。

但李閑慵經歷過旁人不能忍的貧苦和折辱,所以她對於普通人追求權力追求錢財看錯一件不僅非常正常,而且非常正當的事情。

這種思想融合到她的政治和經濟理念中,成為她區別於其他名臣的最大的特點。

一個人的欲望是不可恥的,一個毫無欲望的人不能稱之為一個活人。幹大事,說白了就是一個人因為有著一個強烈的欲望,所以有了旁人無法理解的勇氣,做成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趙挽正沒有欲望嗎?你每天看著為百姓著想,又是抗擊外族,又是搭救手下,你不就是想報仇嗎?不就是想成就霸業嗎?不就是想青史留名嗎?

你有你的大的欲望,所以要辦大事,但是你辦大事的前提,是下面有許多人為你完成小事。

百姓有一些小的欲望,滿足他們,他們才能給你辦成小事。

所以她對趙挽正提出的主要觀點就是:想要長期穩定的賺錢,就必須讓下面的百姓先賺錢,或者說,讓他們以為自己賺了錢。

視金錢如糞土聽起來很牛,但等人真的成了糞土,你看他還說不說這句話。

這個道理,趙挽正一定懂。

但這些都是空話,怎麽滿足百姓的欲望?給他們發錢嗎?趙挽正又不是做慈善。

所以李閑慵提出了第二個觀點:要利用百姓想要賺錢的心理,調節他們的行為。

人在忙碌的時候,怨天尤人,看誰都不爽,恨不得立即世界爆炸。等閑下來的時候,又很懶惰,反正無事可幹,幹嘛那麽努力?

因此,要做那只無形的大手,盡量讓百姓一直保持勤勞,但是又不是特別疲憊的狀態。他們緊的時候,要松一松,他們松的時候,就要擰緊。

李閑慵舉了一個例子。

“您應該聽過軍屯。”

趙挽正點點頭,從某種程度講,軍屯也對單末朝廷的軍事實力起了一部分削弱作用。因為這些派去種田的將士在和平期間沒事做,種田種久了,就成了真的農民。

所以趙挽正對於這個制度是有一點質疑的,她對李閑慵坦白說:你應該了解,我是靠打仗起家的。讓士兵去種田,他們領著工資,田又不是他們的田,肯定不會盡力幹。如果經濟發展不起來,反而使軍備實力下降,就會被人轄制。我趙挽正不做這種兩面不討好的事。

李閑慵道:“您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讓百姓在忙的時候能夠稍微緩解壓力,又不是培養種田高手。”

沈命插了一句:“種田最忙的是春耕秋收,您的意思是在春三十日,秋三十日派兵幫忙耕田?”

李閑慵讚許的點點頭,在這兩個月,將士兵編成不同組,輪班下放到農田裏。農夫支付低額租金,相當於租了一個幫手幫他幹活,這筆租金的錢,不急著收,因為這段時間他們也沒錢。

等糧食豐收的時候,我們官方不征錢,我們征收和租金等價的糧食。

而糧食豐收,市面上糧價一定下降,這些人正愁賣不出去,一定非常樂意。

趙挽正其實想過這點,但她有一個很糾結的地方,她現在養著一支特殊的軍隊:神武軍。而顧晚樓呢,除了要錢,她還要最新的兵器,招募了一批改良兵器的人才。

如果按照那些人才設計的兵器圖紙做,我軍實力上升,但勞民傷財。現在還要撥出這麽多人去耕田,誰去造這些兵器呢?

李閑慵道:“所以要在百姓閑的時候讓他們忙起來。其實春耕秋收這六十日外,尤其是夏冬,他們的空閑時間是比較多的。”

“人性憊懶,如果發布政令強行招人,一定會傷民心。”

李閑慵笑笑:“等到市面上糧食變少,糧價升高,我們倉庫裏存的那些低價換來的糧食可是很多的,一部分能高價賣出到別的地方。另一部分,百姓那個時候缺糧,在這個時候就可以招人制作兵器,發給他們豐厚的糧食。”

除此以外,李閑慵提出了第三個觀點:一定要和周圍打好關系,建立一個非常廣大的貿易鏈。

李閑慵雖然這些年一直是一個普通老百姓,但她對於時局的把握,對領導想要幹什麽看得入木三分。

她直白地告訴趙挽正:你這幾年不就是想休養生息嗎?其實珃郡地理位置不好,並不是一個適合只發展農業的地方,你拼糧食生產是拼不過其他土地肥沃的郡城的。所以除了要自己不斷賺錢,還要想辦法賺鄰居的錢,我可以代替珃郡出面,和周圍的鄰居們去談合同,讓你在這幾年時間積累非常多的財富。

……

李閑慵和趙挽正談了許久,一直聊到口幹舌燥。

趙挽正的反應是:大喜。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非常高興,她直接讓下人給李閑慵收拾了一間上等房,給李閑慵和她的女兒居住。並且承諾李閑慵,等趙挽正今天辦好其他雜事,明天立即給李閑慵辦入職。

李閑慵當然也很高興,她年過三十,說句不好聽的,黃土已經埋到她的腰以上了,終於得到了賞識,能夠一展抱負,多年的郁悶一掃而空,臨走前還握著趙挽正的雙手,連連拍趙挽正的馬屁。

因為她也很害怕。

前三十年,她過得太倒黴了,幹什麽什麽不順,喝口水都塞牙,實在怕今日過後又變成黃粱一夢。

兩人惜別了許久,才分開。

可趙挽正在轉過身的一瞬間,臉上的喜悅盡數消散。

李閑慵很不尋常,她是一把雙刃劍,一個不好就會把自己割傷。

趙挽正雖然之前並不了解她,此刻也並不十分了解(她沒有親眼見過李閑慵的為人處世),但經過這番談話,她除了開心外,心中對於李閑慵還升起了一種非常強烈的情緒:警惕。

她敏銳地捕捉到,李閑慵是一個貪欲非常重的人。

這種情感趙挽正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但是沈命隱隱能夠察覺到,趙挽正從一開始對於李閑慵的態度就非常清晰:這把雙刃劍,要想她忠心耿耿辦事,就必須給她足夠的利益。

一旦她得到的和她預期的有很大差距,那麽她就會濫用自己的權利去滿足自己的欲望。

這時候,沈命做了一件出乎趙挽正意料的事情——她主動向趙挽正提出辭去郡丞一職。

趙挽正沒有推辭,同意了沈命的請求。

這個反應證明她和沈命的想法是一樣的,同時她也希望沈命這麽做的,只不過不好開口而已。

趙挽正和沈命專門把郡丞這個位置騰出來,交給剛剛見過一面的李閑慵,這個待遇到達了頂級,李閑慵終於一朝揚眉,高興得不得了。

但同時,趙挽正做了一個更特殊的決定——她專門給沈命設立了一個全新的職位:中林。

這個職位職稱不高,和普通謀士等級差不多,沈命擔任郡丞的時候,伍小五見到她是要喊領導好的,但沈命降為中林後,明面上,她的職稱比伍小五都低。

但俸祿很高,每個月領的工資和郡丞差不多。

並且中林有一個非常特殊的權力:便宜行事。

這是書面語,翻譯過來就是,在緊急情況下,如果來不及稟報,沈命有重大事項的最終決策權。

這個做法實際上是在暗中削弱李閑慵的力量。

趙挽正是老大,李閑慵是老二,如果老大不在身邊,按常理,應該由李閑慵主持重大事件。

但中林這個職稱很低但能量很大的職位,從設立之初,就讓李閑慵的地位變得比較尷尬。

意味著就算趙挽正死了,李閑慵依然是老二,她只能提建議,不能肆意妄為地濫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去滿足她的私欲。

趙挽正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告訴李閑慵:你很有能力,我可以給你一個讓你施展全部才華的舞臺。但是這個舞臺也是我給你畫的一道紅線,你永遠不可以跳出這道紅線去觸碰你不應該有的東西。

觀其一生,趙挽正識人的能力甚至在她的軍事能力之上。

她可以短時間內看透李閑慵身上的隱患,普通的老板在遇到這種十分天才又有巨大隱患的人時,很多人是不敢用的,但趙挽正十分大膽,非常慷慨地給這個人足夠的利益和足夠的權力,同時提前預防隱患的發生。

但還有第二個隱患,就是誰來擔任中林。這個決策比任用李閑慵更為冒險,因為“便宜行事”這個權力太大了,擔任這個職位的人必須有三個條件。

第一,對趙挽正絕對的忠心。她必須個人的欲望不是很強,因為這個職位平時沒什麽存在感,那些受不了官職比別人低,無法接受低人一等的人絕對不能擔任。

第二,有決斷能力。提建議,誰都會,是對的是錯的,你別管,反正是提了。並且往往一個老板收到的建議都是利弊都有的,這個時候,就考驗一個人的預見能力,要分析出來聽從一個建議以後,會不會有超出預料的事情發生,讓整個集團毀於一旦。也就是要能承擔責任。

第三,在危急時刻能挺身而出。中林的職權使用是有條件的,那就是趙挽正給不了最終決定的時候。這種時候,有可能趙挽正重病、有可能趙挽正被俘,更壞的情況,趙挽正死了。不管是哪一種,趙挽正的集團一定是一種極度的混亂狀態。錦上添花誰不會?但雪中送炭是很難的。

沈命是跟隨趙挽正的人裏面唯一有這三種特質的人,在趙挽正的生命中,她帶領的這幫人,有且僅有沈命一個人擔任了中林這個職位,而中林這個稱呼也跟隨了沈命一生。

直到沈命退休,其他人還是恭恭敬敬稱沈命一聲“沈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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