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希望像春天的藤蔓，在過去幾個月裏瘋狂滋長，幾乎將淩曜整個人都包裹起來。出道預備期的節奏快得驚人，每一天都像上緊了發條。會議一個接一個，反覆打磨組合的概念定位，討論每個人的形象擔當。專業的造型師和美容師頻繁進出公司，為他量身設計發型、測試妝面，甚至細致到指甲的形狀。他看著鏡子裏那個被精心雕琢、越來越接近偶像標準的自己，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興奮感和期待感日夜燃燒著他。

他幾乎迫不及待地想和蘇芮分享這一切。會在深夜偷偷打電話，壓低的聲音裏是掩不住的雀躍： “今天定了最終出道造型，你肯定猜不到頭發染了什麽顏色！” “歌詞分配下來了，我有挺多part的……” “錄音棚時間排下來了，下下周就進棚！” 他甚至偷偷用手機拍下染發時圍布的一角，或者歌詞本模糊的封面，小心翼翼地發給蘇芮。分享這些碎片，成了他高壓下最大的甜蜜出口，仿佛通過這種方式，蘇芮也參與了他夢想成真的每一步。

蘇芮在電話那頭聽著，為他高興，心裏卻也隱隱伴隨著一絲不安——淩曜的語氣越興奮，他就越怕那根弦會繃斷。他只能反覆地說“加油”、“註意身體”、“別太累”。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之時，一場毫無征兆的寒流襲來。

一次全體預備成員的會議上，經紀人楊姐面無表情地宣布，由於公司戰略調整和市場評估變化，新男團的出道計劃……無限期暫停。

無限期暫停。

四個字，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所有的熱情和期待。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有人難以置信地擡頭，有人瞬間紅了眼眶，有人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淩曜坐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他只是直直地看著楊姐一張一合的嘴，耳朵裏嗡嗡作響，世界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沒有解釋，沒有安慰，只有冷冰冰的“戰略調整”和一句“繼續練習，等待下次機會”的空頭支票。

會議是怎麽結束的，淩曜不知道。他是怎麽走回練習室的，也不知道。他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只是憑著本能移動。

然後，那巨大的、足以將人壓垮的失望和空洞，迅速轉化成了一種可怕的、近乎自毀的能量。

第二天，他成了練習室裏最早到、最晚走的人。變本加厲。

他不再談論夢想，不再分享喜悅，甚至很少再主動聯系蘇芮。偶爾蘇芮打電話來，他都會想調動自己最好的狀態去接聽，聲音卻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嗯。” “還行。” “在練習。” “沒事先就掛了。”怕自己掛的晚一點就哭出來，不想讓蘇芮看到自己這麽軟弱

他對自己近乎殘忍。減肥餐的量減到幾乎無法維持基礎代謝，餓得胃部灼痛、眼前發黑，就靠大量黑咖啡和意志力硬扛。體重秤上的數字掉得令人心驚，臉頰迅速凹陷下去，下頜線鋒利得幾乎能割手。

練習更是瘋狂。同一個舞蹈動作，別人練十遍，他練五十遍、一百遍，直到肌肉酸痛得無法擡起，直到舊傷再次發出抗議的疼痛。他似乎感覺不到累，感覺不到痛，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動作，仿佛只有這種身體上的極致疲憊和痛苦，才能壓制住心裏那片巨大的、冰冷的荒蕪。

他看著鏡子裏那個瘦削、蒼白、眼神空洞卻動作精準到可怕的自己，感到一種陌生的麻木。出道夢碎了，但那套嚴苛的規則和標準已經像烙印一樣刻進了他的骨子裏。除了練習和減肥，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還能為什麽而活。

他成了一個高速旋轉、卻失去了方向的齒輪，在冰冷的機器裏，依靠慣性瘋狂地轉動著，磨損著自己，等待著一場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啟動。

蘇芮在那頭，聽著他越來越簡短敷衍的回應，感受著電話那端死水般的沈寂，心急如焚，卻無力穿透那層厚厚的、用麻木築起的冰墻。他只能一遍遍發著信息，哪怕得不到回應： 【記得吃飯。】 【累了就休息一下。】 【淩曜，我在這裏。】

然而這些溫暖的文字，此刻卻像石沈大海，無法抵達那個在J國練習室裏，正用毀滅自己的方式對抗著整個世界崩塌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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