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J國的冬天，寒冷而幹燥，帶著一種陌生的凜冽。淩曜的練習生生涯，就在這樣一座巨大的、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的造星工廠裏，拉開了序幕。這裏沒有溫情，只有殘酷的競爭和鐵一般的紀律。

所謂的“前輩文化”給了他第一記沈重的下馬威。比他早進來幾個月的練習生，儼然成了小小的土皇帝。故意撞掉他手裏的水瓶、在他辛苦打掃好的練習室地板上留下臟腳印、用俚語嘲笑他發音不準的J語、甚至在他練習時故意使絆子……這些成了家常便飯。起初淩曜的少爺脾氣還想反抗，但每一次沖突的結果，都是被管理者以“不尊重前輩”、“破壞團結”為由，處以更嚴厲的懲罰——加練到淩晨、扣除本就微薄的生活費。

他才知道，在這裏，所謂的“公平”和“道理”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棱角被硬生生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默的隱忍和日益增長的壓抑。

公司的管理制度嚴格到令人窒息。除了廁所隔間，整個訓練中心——走廊、練習室、甚至休息區的角落——遍布監控攝像頭。無處不在的紅色亮點，像無數只冰冷的眼睛，時刻審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每天的課程表被排得密密麻麻，聲樂、舞蹈、體能、語言……像不斷旋轉的陀螺，從清晨到深夜。高強度的舞蹈練習尤其痛苦，每一個動作都要做到極致精準，力度、角度、表情，缺一不可。淩曜雖然有天賦，但並非從小練習，身體柔韌度和肌肉記憶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偶爾，只是因為累極了靠在墻邊多喘了幾口氣，或者因為口渴離開練習室去接了杯水，管理老師的問責短信幾乎會立刻發到他的手機上，措辭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警告一次。練習時間禁止懈怠。】【未經允許離開練習區域，扣分。】

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體罰。舞蹈老師手裏那根細長的教鞭，毫不留情。動作不到位，一鞭子抽在小腿上，瞬間泛起一道紅腫的棱子；節奏踩錯，鞭子會敲在背上，火辣辣地疼。那不是教育，是純粹的羞辱和疼痛驅使下的馴化。他咬著牙，汗水和偶爾逼回眼眶的生理性淚水混在一起，砸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深夜，宿舍的其他練習生早已累得陷入沈睡。淩曜卻常常在黑暗中睜著眼，身體像散了架一樣疼痛，精神卻因為高度的壓力和緊張而無法放松。白天的屈辱、身體的疲憊、對未來的迷茫、還有對那個冰冷家庭的覆雜恨意……像沈重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每當這種時候，他唯一的救贖，就是拿出那部藏著SIM卡的舊手機——公司不允許私人通訊設備，這是他偷偷藏起來的——屏幕微弱的光亮映亮他憔悴卻依舊英俊的臉。

他反覆地看著蘇芮發來的短信。那些短信通常都很簡單，甚至有些瑣碎： 【南城下雨了，你那邊冷嗎？多穿衣服。】 【今天專業課老師表揚我了。】 【奶奶身體挺好的，你別擔心。】 【淩曜，我很想你。】

文字笨拙，卻充滿了日常生活的煙火氣和毫無保留的牽掛。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小簇微弱的火苗，一點點溫暖著他幾乎要凍僵的心臟。

每天僅有的一點點休息時間，他都會躲到樓梯間或者廁所，爭分奪秒地給蘇芮打電話。國際長途的信號有時並不穩定，但只要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蘇芮輕輕的一聲“餵？”，聽到他那帶著南方口音的、軟糯的關心，淩曜就覺得緊繃的神經能稍微松弛下來一點。

他從不跟蘇芮詳細說這裏的辛苦和委屈，只是含糊地說“很累”、“還行”、“習慣了”。他聽著蘇芮在那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學校的瑣事，說著奶奶的情況，說著又拍了什麽照片。

短短的幾分鐘，成了他灰色壓抑日子裏唯一的光亮和氧氣。掛斷電話後，他往往需要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很久，才能積攢起力氣，重新走回那個充滿監控和壓力的牢籠。

蘇芮的聲音，蘇芮的短信，成了支撐他在這個異國嚴酷世界裏堅持下去的、唯一的、甜蜜又心酸的慰藉。他知道，在遙遠的南城，有個人在等他。這是他不敢倒下、必須拼盡全力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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