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醫務室裏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有些刺鼻。校醫手法熟練地檢查著淩曜腫起的腳踝，冰涼的藥油塗抹上去，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感。淩曜靠在診斷床上，眉頭始終微微蹙著，偶爾從齒縫間漏出一絲壓抑的吸氣聲，但除此之外，再無更多表示。他忍耐力很好，蘇芮想。

蘇芮局促地站在一旁，雙手不知道該怎麽放，目光也不敢一直停留在淩曜身上，只好假裝看著窗外，或是盯著墻角那個放著各種藥瓶的玻璃櫃。可他的全部心神，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牢牢系在身後那張診斷床上。

校醫給淩曜做了簡單的固定，又開了些外用的藥膏。 “這兩天盡量少走動，這只腳不要用力。明天要是還腫得厲害，最好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校醫囑咐道，轉身去藥櫃取藥。

小小的醫務室裏，一時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默再次降臨，卻比來時路上更加粘稠和令人不安。蘇芮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比如“疼不疼”，或者“需要我幫你拿藥嗎”，但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怕哪句話說錯，又惹來對方的不耐。

“餵。”

淩曜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寂靜。

蘇芮像被點了名一樣，猛地轉過身，緊張地看向他：“…啊？”

淩曜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被固定住的腳踝上，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情緒：“剛才，謝了。”

蘇芮楞住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淩曜……跟他道謝？

還沒等他從這突如其來的兩個字裏回過神，淩曜又接著開口，依舊是那種沒什麽起伏的調子，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不過，今天的事，出去之後，一個字都不許提。包括你扶我過來，還有……”他頓了頓，終於擡眼瞥了蘇芮一眼，“…還有這句謝謝。明白？”

剛剛升起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受寵若驚的火苗，瞬間被這盆冷水澆滅。蘇芮的心緩緩沈下去，一種熟悉的、微澀的滋味彌漫開來。

他果然，還是那個淩曜。

“嗯。”蘇芮低下頭，盯著自己舊球鞋上開裂的膠邊，聲音悶悶的，“…明白。”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被人“砰”地一聲從外面推開，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

“曜哥！曜哥你沒事吧？！” “靠，聽說你崴腳了？嚴不嚴重？” “校醫呢？怎麽搞的？”

淩曜的那群朋友咋咋呼呼地湧了進來，瞬間填滿了小小的醫務室。他們圍著淩曜，七嘴八舌地問著，關切又吵鬧。

蘇芮被這突如其來的人群擠到了最外圍的角落，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間失去了存在感。

他看著被朋友們簇擁著的淩曜。淩曜臉上那點因疼痛而產生的脆弱和之前短暫的平靜早已消失不見，他又恢覆了那副漫不經心、帶著點痞氣的模樣，甚至笑著罵了句：“吵什麽，死不了。”

仿佛剛才那段只有他們兩人的、充斥著沈默、疼痛和詭異對話的路程，從未發生過。

一個男生註意到淩曜腳上的固定，咋舌道：“曜哥，誰扶你過來的？夠義氣啊！”

淩曜聞言，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朝蘇芮所在的角落掃了一眼，那目光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溫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然後，他隨意地聳了下肩，語氣輕松自然：“就路上碰見個熱心同學，順手搭了把手。”

“哪個班的？得謝謝人家啊！” “就是，做好事不留名啊？”

淩曜扯了扯嘴角，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行了，別圍這兒了，悶得慌。誰去給我買瓶水？”

話題立刻被帶偏。

蘇芮站在角落裏，看著淩曜被朋友們眾星捧月般地關心著，聽著他那樣自然而然地抹去了自己的存在，將他定義為“路上碰見的熱心同學”。

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後挪了一步，又一步，最終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醫務室，輕輕帶上了門。

隔絕了裏面的喧囂，也隔絕了那個短暫又不真實的、只有他和淩曜的世界。

走廊裏空無一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扶住對方時，隔著衣料感受到的溫度和觸感。

現在，也只剩下消毒水的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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