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張寫著“嘴嚴點。別給我找麻煩。”的紙條，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冰，緊緊貼在蘇芮的心口，時時刻刻散發著寒意。

可奇怪的是，這寒意並未徹底凍結他那點可憐的心思，反而與鉛筆盒夾層裏那張糖紙所代表的微弱甜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冰火兩重天的煎熬。

他一邊因淩曜話語裏的輕蔑和警告而感到刺痛羞恥，一邊卻又病態地、反覆咀嚼那個場景——淩曜發現了他。淩曜的目光曾短暫地、真正地落在他身上過。哪怕是不耐的、警告的一瞥。

這種認知卑劣而又無法抗拒。他甚至從這種“被註意”（哪怕是負面）中，汲取到一點畸形的養分。看，他也不是完全看不見你。

他變得更加沈默，觀察卻更為細致。

他發現淩曜也並非總是人群裏那個游刃有餘的發光體。有時課間，他會一個人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戴著昂貴的耳機，目光放空地望著樓下操場，側臉線條繃得很緊，流露出一絲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的疏離和…難以言喻的疲憊。那種神情總是一閃即逝，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很快又會被他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意所覆蓋。

每當捕捉到這一幕，蘇芮的心就會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模糊地覺得，那副眾星捧月、無所不能的表象之下，或許也壓著不為人知的負累。

這個發現，像一道細微的裂縫，讓他那份被踐踏得七零八落的仰慕，又偷偷滲出了一點帶著疼惜的枝椏。

他甚至開始荒謬地為淩曜找借口：他那樣的人，活在那樣耀眼的位置，或許有不得不冷漠的理由。他那天的嘲笑，是不是也只是在朋友面前維持形象的某種表演？

看，人總能為自己無法戒斷的迷戀，找到最卑微的臺階下。

轉機發生在一次體育課上。

自由活動時間，淩曜和幾個男生在籃球場上奔跑跳躍。陽光下的他，動作流暢而充滿爆發力，每一個投籃都能引來場邊一陣壓抑著的興奮尖叫。蘇芮坐在最遠的、幾乎無人註意的看臺角落，目光卻像被最堅韌的線牽引著，牢牢系在那個身影上。

一次激烈的籃下拼搶，淩曜躍起搶球，落地時腳踝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猛地一崴，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場邊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他被人攙扶著坐到場邊，額發被汗水浸濕，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顯然傷得不輕。那只踩地的腳踝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

就在這時，下課預備鈴尖銳地響起。圍觀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瞬間騷動起來，呼朋引伴地朝著集合點跑去。剛才還圍在淩曜身邊的朋友也拍了拍他的肩：“曜哥，頂住啊，我們先去點名，不然老王又得啰嗦！”說完，也跟著人流跑了。

熱鬧的球場邊，頃刻間只剩下淩曜一個人，和他那只迅速變得青紫腫痛的腳踝。他低低罵了句臟話，嘗試著用手撐地想站起來，卻再次因劇痛而跌坐回去，臉上閃過清晰可見的狼狽與煩躁。

蘇芮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裏瘋狂擂動。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理智告訴他應該跟著人群去集合，但他的雙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一個機會。一個可以靠近他、甚至…幫助他的機會，就赤裸裸地擺在眼前。

恐懼和渴望在腦中激烈地廝殺。淩曜的警告如同冰錐懸在頭頂——“別給我找麻煩”。

他現在過去，無疑就是去自找麻煩，去撞那座冰山。

可是…他看著淩曜孤零零坐在那裏，因為疼痛而蹙眉、因為無人理會而流露出的那絲罕見的脆弱，這一切匯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間沖垮了蘇芮所有的理智和怯懦。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裏，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然後，像是奔赴一場審判，他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

他不敢看淩曜的眼睛，蹲下身，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抖得不成樣子：“你…你還好嗎？我…我扶你去醫務室…”

他伸出手，想要攙扶對方的胳膊，卻又懸在半空，不敢真的觸碰，仿佛那是什麽易碎的珍寶，又或是灼人的火焰。

淩曜聞聲擡起頭。汗濕的劉海下，那雙總是氤氳著漫不經心霧氣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地看向他，裏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深沈的審視。

蘇芮緊張得幾乎要窒息，等待著一句冰冷的驅逐或是嘲諷。

時間在沈默中凝固了幾秒。

就在蘇芮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這沈重的壓力擊垮時，淩曜眼底那種銳利的審視竟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摻雜著明顯痛楚和某種…快速權衡計算的微妙神色。

他忽然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裏帶著點玩味，一絲無可奈何，還有一種蘇芮無法理解的意味。

“是你啊。”

他頓了頓，目光在蘇芮緊張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最終，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懶洋洋地、帶著點施舍意味地朝蘇芮伸出了一只胳膊。

“行吧。麻煩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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