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城一中的消防樓道，是蘇芮唯一的避難所。

空氣裏彌漫著老舊的灰塵和遠處食堂飄來的、浸入墻壁的油膩味。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藏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裏，額頭抵著冰涼的膝蓋，試圖壓下一陣強過一陣的暈眩和惡心。低燒像一團裹著絨的針，細細密密地紮著他的神經。

胃裏空得發疼。今天搬完菜後差點吐出來，但他不能請假。食堂的臨時工，請假不僅扣一天工資，連那頓免費的午飯也會沒了。

奶奶這個月的藥，還沒買。

一種巨大的、無處訴說的委屈和疲憊，終於沖垮了少年強撐的堤壩。眼淚無聲地掉下來，砸在蒙塵的水泥地上，迅速洇開，消失不見。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從容而有節奏。

蘇芮猛地屏住呼吸，把自己往陰影裏更深地埋進去，心臟窘迫地狂跳。他害怕被任何人看見這副狼狽的樣子。

然後，一雙一塵不染的白色限量版球鞋，停在了下一級臺階上。鞋的主人甚至沒有完全停下，只是步伐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蘇芮透過朦朧的淚眼和手臂的縫隙，看見了那雙腿，那個身影——是淩曜。

那個家世耀眼、成績拔尖、仿佛周身都鍍著一層光的淩曜。他像是誤入了一個格格不入的、灰暗破敗的空間。

蘇芮的心揪緊了，羞恥感幾乎要把他淹沒。他祈禱對方只是路過。

淩曜的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這個角落，沒有任何停頓，仿佛只是瞥見了一團無足輕重的陰影。然後，那雙白球鞋沒有絲毫遲疑，繼續向上，從容不迫地離開了。

他走了。

果然。蘇芮松一口氣的同時，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難堪攫住了他。看，他連多看一眼都嫌臟。

世界重新只剩下他一個人，和無聲的哽咽。

可是，幾分鐘後。

那熟悉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竟然又回來了。

蘇芮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僵硬地擡起頭。

淩曜去而覆返。他依舊站在剛才那個位置，臉上沒什麽表情，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他的視線甚至沒有落在蘇芮身上，只是看著對面斑駁的墻壁，微微蹙著眉，好像有點不耐煩。

然後，他伸出手。

修長、幹凈的手指間，捏著一包看起來就柔軟昂貴的紙巾，和一顆獨立包裝的、亮晶晶的水果硬糖。

他的手一松。

那兩樣東西輕飄飄地掉落下來，恰好落在蘇芮蜷縮的腳邊。

做完這個動作，他像是徹底解決了什麽麻煩，雙手插回褲袋，轉身下樓，腳步聲很快消失，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空氣中，只留下一絲極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

蘇芮楞了很久，才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包紙和那顆糖。

橘子味。透明的糖紙在從氣窗漏進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點微弱卻耀眼的光。

他剝開糖紙，將橙黃色的糖塊放進嘴裏。

一股廉價卻尖銳的甜味，猛地炸開，粗暴地壓下了喉嚨裏的苦澀和胃裏的灼燒感。

那一刻，洶湧的委屈仿佛被這點突如其來的甜奇異地撫平了。

他緊緊攥著那枚變得皺巴巴的糖紙，把它放在手心，一點點、極其認真地撫平。

對淩曜而言，這大概只是一次隨心所欲的、甚至帶點施舍意味的舉手之勞。

可對那個在悶熱、絕望的午後，縮在塵埃裏的蘇芮來說，那一點點甜，是他灰暗世界裏唯一照進來的、名叫淩曜的光。

足以讓他銘記一生，並為之飛蛾撲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