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含笑遞給他一杯茶, 聲音清越，“迎接？迎接神子凱旋完成任務, 還是祝賀擺脫此界天道束縛？”

少煜的臉黑了黑，也不知是因為她的調笑, 還是話裏的內容。

他這副容貌不錯, 即使臉色不好, 也是一等一的俊朗青年, 謝婉托腮欣賞片刻，難得遇到逐日神子吃癟的機會。

少煜抹了把臉, 默不作聲的端起茶杯, 一飲而盡，那張還不錯的臉頓時擰巴成一團, 謝婉移開視線，目光越過他的肩膀, 落到他身後的假山上。

昨天或者前天可能剛下過一場雨, 假山被沖刷過一遍, 上面的一叢叢綠色清新好看。

謝婉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石桌，半晌少煜嘴裏的苦味變淡, 他身周空間起了一層漣漪, 身影模糊, 輪廓似乎都發生了變化。

謝婉目光收回來, 皺著眉, 揮手在附近設下了禁制。

幾息過後, 對面的人依舊穿著那身青衫, 容貌卻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從斯文風雅的夫子變成堂皇大氣的神子，一舉一動都帶著莫大的威能，是天生的上位者。

神子低頭看了眼身上的青衫，眼裏顯出不滿嫌棄，伸指在衣裳上一點，紅衣取代了青衫。

他擡起眼，眼波流轉，容貌昳麗出眾，慢悠悠的嘆了口氣，“神女，你說，最近這些小世界的天道都怎麽了？一個二個想造反不成。”

他從司命口中了解過謝婉的經歷，對她被天道坑了一把，只以為是她沒有恢覆記憶，不小心中了暗算而已，並沒有多放在心上，覺得只是個例。

可他萬萬沒想到，真的有和那個世界的天道一樣大膽的天道意識，不，更甚。

謝婉所去過的那個世界，還可以用那處天道不知道謝婉的身份來解釋，可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讓少煜無論如何都替它找不到借口，分明是故意為之。

少煜想想都覺得臉紅，“也是我太過大意。”輕而易舉的就中了計。

“幸好我到處和神女有過約定，不然我可能要等不知道多久才能掙脫出來。”天道有心留下他，拉他入輪回，輪回玄妙莫測，等他從輪回中醒來，不知該是何年何月，到時他的神魂都不知道削弱成了什麽樣子。

更可怕的是，說不得他會醒不過來。

少煜這才驚出一身冷汗，桌下的手緊緊攥住，心下發狠，打定主意走之前給此界天道一個教訓，不然他都不配稱為日族神子。

“神子客氣了，”謝婉輕輕一笑，“神子意志堅定，便是我不來，要不了多久你也能掙脫出來。”

或者說，謝婉相信的是他的種族特性。

有太陽的地方，他就能源源不斷的補充力量，保持神魂不滅，這一點，從他即使被封閉記憶，依舊不忘來到此界的目的就可以窺見一二。

“對了，那轉世之人可是貴族的族人？”謝婉蹙眉，他們怕是還要將他帶走，留在這裏不安全了。

誰知道他們會如此倒黴，下界世界無數，偏他們遇上心懷不軌的世界，竟對神族有覬覦之心。

若能留下一上界之神，其神骨神力，足以使得一界進化，省卻數萬年功夫。

“正是，”少煜遲疑了一瞬，“是我一剛成年的族弟，他先天有瑕，族人不放心他一個人歷練。”

頓了頓，他又道，“本該我在此守護他完成一個輪回，不過現在看來，我已經提前為他清理好了前路障礙，剩下的，也不必再在這裏守著，待我將我輪回之身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邵夫子出身確如陸老太爺預料的一般不凡，他姓宋，宋是國姓，宋邵陽是端親王之子，不過他是嫡次子，家中對他要求甚少，也是因此他才有機會跑出來當一個小小夫子。

少煜先向陸老爺辭了夫子之位，陸老爺大驚，以為是他上午的舉動惹得他不悅了，連連向他委婉致歉。

少煜懶得和他周旋，他即使是記憶喪失的時候，骨子裏對凡人也是高高在上的，何況如今記憶回歸，他又是九重天上尊貴無比是逐日神子，更不屑去和一柔弱不堪的種族糾纏。

三下兩下解決了陸府之事，他又開始發愁親王府該如何是好。

還是謝婉給他提供了靈感，彼時二人正在城中最大的酒樓，她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用過凡界吃食了，修真界那一萬年，她真身連月峰都出不得，而仙界，更沒有任何凡物。

少煜理解不了謝婉的興趣，在他看來，人族雖受大道偏愛，卻實實在在是一個再脆弱不過的種族，尤其是未曾修行的人族，這樣弱小的種族，少煜連對他們了解都提不起興致。

謝婉笑了笑，沒有強求，讓小二上了些店裏的招牌菜，包廂門大開，豎著一面屏風，能夠清晰的聽到酒樓裏請來的說書先生的洪亮聲音。

“你喜歡這些？”少煜看著她的臉，若有所思。

謝婉每道菜都用筷子夾了一些，嘗了嘗，卻沒表現出什麽特別的偏好。聽到少煜這樣問，就知道他說的不是食物，她一手支頜，沒有擡頭，“你是說外面的說書？”

以少煜的能力，如何瞧不出她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麽。

少煜應了一聲，“他說的都是假的，”說書先生講的是前朝一位縱橫大家的事跡，道是那位大家幫助高、祖建立王朝，開疆擴土，卻在高、祖論功行賞的時候消失無蹤，世傳大家是天上神仙歷劫，如今劫滿歸天。

少煜接著道，“我來時查探過，這個世界等級不高，從前未曾來過神仙，我和族弟還是第一個，所以那人要麽是死了，要麽是歸隱山林了。”

他這世出身王府，前二十年沒有神仙的記憶，王府子弟該學的他都學了，那些個陰謀陽謀帝王心術制衡之術什麽的，他就算有沒學的，也略知一二。

所以那位大家要麽是主動退隱了，要麽就是被動退隱。

“我知道，”謝婉頓住，哭笑不得，論朝堂爭鬥，她比少煜有經驗多了，自然清楚。

“我只是喜歡這份熱鬧，”謝婉往門口的方向看去，目光似乎穿透了屏風，看到了酒樓一樓，說書的先生，叫好的客人，喧嘩熱鬧。

少煜不解，據他所知，月族之人當是都不喜歡熱鬧才對，他唯一一次去過月島，覺得那裏孤寂的可怕。

“可能是下界歷劫的後遺癥吧，”謝婉輕笑，收回目光，“你不是煩惱該如何解決端王府嗎？我覺得用神仙之說分外合適。”反正確實是真的。

……

端王妃行走在一片白霧之中，她已經走了許久，意識模糊，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只知道要一直往前，一直往前。

她赤著腳，身上還是入睡前的寢衣，雙眼迷茫。

“母妃，您怎得在這裏，兒子找了您好久。”突然胳膊被人拉住，一道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隱含急切，端王妃眨眨眼，一時沒想起是誰。

“母妃，母妃，您怎得了？我是邵陽啊！”青衣一點點浮現在眼前，輪廓清晰，那張臉正是她離家許久的二子，端王妃一個激靈，意識回歸，急急拉住他的手，“陽兒？母妃的陽兒！”

“你這孩子，好狠的心！離家出走那麽久，連一封信都不往家裏送……”確認了是自己的孩子，端王妃一把抱住他。

王府正院的屋頂上，月白紗衣的神女無聲笑了笑，抿唇看了身體僵直的少煜一眼。

到底是他輪回的父母，少煜也沒有草率打發了，而是真身入夢，了結這段因果。

夢中端王妃還在抱著兒子痛哭，少煜連忙打斷了他，沒恢覆記憶還好，恢覆記憶的逐日神子實在受不了這般的熱情。

“母妃，您聽兒子說，”少煜握著她的肩膀，和她平視，“兒子是天上神君下凡歷劫，本該過完一世再回去，只是天上出了些事情，需要我盡快回歸處理。”

端王妃楞住了，她呆呆的看著少煜，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我兒，母妃莫不是還在夢中吧。”

少煜輕笑，“母妃本就在夢中，兒子時間不多，不能親身來拜，只能托夢給母妃。”

他伸指往端王妃眉心處一點，“兒子與母妃半世母子緣未盡，兒子將其換作母妃後半生乃至下一世福源，母妃後半生兒孫滿堂，長命百歲，盡享人間極致富貴。”

若沒有他幹預，端王府會在十年後被垂垂老矣的帝王除去，滿門抄斬，為新君鋪路。

做完著一切，他將征楞的端王妃輕輕往後一推，極溫柔的力道，端王妃卻不可抗拒一般往後倒飛而去，只能眼睜睜看著少煜的面孔漸漸遠去。

端王妃伸出手，急切喚道，“我兒──”

與此同時，前院書房，端王爺滿頭大汗驚醒，“陽兒──”

沒過多久，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來人舉著一盞油燈，輕聲細語，“王爺，您做噩夢了嗎？”

來人是跟在他身邊幾十年的長隨，端王爺應了一聲，從床上下來，長隨遞給他一杯茶，他喝了一大口，舒出口氣，“也不算是噩夢，夢到了陽兒那皮小子，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去，找不見人。”

長隨為他披上一層外衣，“二公子自幼聰慧，到哪裏都吃不了虧。”

“是啊，他小時候就聰明得緊，”端王爺不自覺的握緊茶杯。

大半夜的，端王爺因著那個夢，實在是睡不著，忽聽到外面有人稟報，“王爺，王妃來了。”

“胡鬧！”端王爺臉色一變。

長隨忙道，“王妃深夜匆忙而來，定是有要事。”

端王爺又想起那個夢，他夢到了，那孩子他娘呢？

“……請王妃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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