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子嗣艱難, 月族族長多年來也只有一子一女，其女自誕下就被族中神器選中, 擇為掌月神女，只待神力達到、通過試煉, 便可掌月巡天。

按說兩兄妹該感情甚好, 然而掌月神女身份尊貴, 在族中地位可堪比一族之長, 自幼與同齡人隔離，在族中秘地修行, 直到千年前方出秘地, 在神界露面。

兄長月連，初時還好, 謝婉入了秘地後，月連只能偶爾去見她, 後來不知為何, 月連對她態度一次比一次糟糕, 謝婉能感受到他淡漠的神情下，還頗有幾分反感, 她何曾受過此等委屈, 自然也遂他心意冷待與他, 保持距離。

即使如此, 六百年前依舊發生沖突, 謝婉一氣之下, 索性提早下界歷劫, 如今得到皎月珠認可，方為真正的掌月神女。

“兄長，”清冷淡漠的眸子微微垂下，謝婉輕聲喚道，下界歷練一萬五千年，她早已不是仙界昔日渴望兄長之情的月族神女，早知，有些事，大抵是緣分不夠，不能強求，比如，她和月連，註定是一對感情平平的兄妹。

“嗯，”月連微微頷首，眸中覆雜情緒在她擡頭望來的剎那盡數收斂，他轉身放出坐騎，是一只青鸞，“走吧。”

“是阿鸞啊，”謝婉眸色柔和，染上點點笑意，她擡手，青鸞乖巧的在她掌下蹭了蹭。

她是掌月神女，月華靈氣最是清靈，獸類少有不喜她的，即使是鳳凰一族的青鸞也不例外。

青鸞揚起修長的脖頸長鳴一聲，叫聲清冽，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謝婉也被她感染，九重天上的罡風凜冽，她舒服的瞇起眼睛，這是無論哪個世界都無法體會到的，每一寸空氣都無比熟悉。

月連手指動了動，布下一個結界，謝婉睜開眼睛，白衣金帶的神子不自在的移開眼睛，不與她對視，“你剛回歸，神體不穩。”

這話不假，越往上飛，罡風越勁，修為弱一點的小仙，都不敢到這裏來。

謝婉不與他爭辯，閉目養神。

因此她也就沒見到白衣神子眼中一閃而逝的懊惱，以及身側自然垂下的緊握成拳的手掌。

不過，以謝婉如今的心性，即使瞧見了也會當做什麽都沒有看見，一路無話，很快就到了月島。

月島是一座懸浮於九重天上的島嶼，為月族駐地，月島之美，在仙界首屈一指，與以華麗威嚴不同，月島處處彰顯著月族眾神的心思靈巧，青鸞剛剛落地，月族族長就帶著眾神迎了上來。

月連默不作聲退至一旁，謝婉會意，伸指一點額間明珠，纖纖玉指和瑩白寶珠交相輝映，竟然分不出哪一個更加白皙，好在下一刻，皎月珠從她額前飛離，圍繞著眾神飛了一圈，周身月華神力淡淡。

好似在讓眾神鑒別真假。

謝婉伸出手，皎月珠乖巧飛回，虛虛停在距離她掌心一寸的上空，神女盈盈淺笑，風采一如當年，眾神不由自主感概。

“父親，女兒幸不辱命。”

清冽如同九天之月的聲音響起，月族族長連連點頭，大笑起來，“恭迎掌月神女歸來──”

一道道月華之氣從月島出發，穿過自然屏障，飛往各個方向。

月族眾神隨著自家族長一起拜下，“恭迎掌月神女歸位──”

聲勢震天，伴有各種神術出現，金花，仙樂，還有窈窕仙子……

九重天暗了下來，一輪皎皎明月從月島升起，壓的灼灼烈日也不得不避其鋒芒。

“好！”月族族長欣喜不是作假的，還有絲毫不曾掩藏的得意，“這下烈炎老兒還如何在我面前猖狂。”

開天辟地以來，陰陽當不分強弱，只是每一代掌月是神女，逐日是神子，同等條件下，往往神女略遜一籌。

不是沒有神女比神子要強的情況，但不多，如今烈日當空，皎月能將其壓下，明擺著這一代的掌月神女比逐日神子要強。

打臉卻不好撕破臉皮，一刻鐘後，皎皎明月漸漸隱去，天際放明，烈日升起，但該丟的臉已經丟了。

日族，神府上空，幾道身影立在那裏，其中為首者一身獵獵紅袍，五官並不如何出色，卻自有一番煌煌大氣，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像是二十上下的青年，陰沈著臉，顯然心情不佳，正是日族族長。

陰陽二族，要麽聯姻，要麽對立。

很不幸，日月兩族屬於後者，神族風流，卻很少有人娶妻，畢竟他們有的種族連誕於後代都不需要異性相助，何必尋找一人幹涉自己。

日族族長伸手一招，一道月華之氣出現在他手中，赫然是月島放出的訊息，昭告仙界掌月神女歸位。

“月婉那丫頭下界歷劫倒是沒白走一遭。”日族族長口中說著誇讚的話，卻並沒有多少真情實意，陰陽相合卻又對立，彼此之間關系很覆雜，他們離不開對方，但也不代表著看對方順眼。

“你說我要不要讓煜兒也下界一趟，”日族族長撓了撓下巴，“不過煜兒已經通過了試煉，要是下界就沒人巡天了，我可不想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去天上跑來跑去。”

日族這一代的神子比謝婉要大上不少，千年前就獨當一面，趕著太陽車巡天。

一旁日族的長老訕訕笑著，沒接話，知道自家族長八成是又犯病了，只是可憐神子又要倒黴了。

果然，日族族長說了一通，自己又給否認了，“算了，等改日月族設宴，讓煜兒去會會那丫頭。”

……

謝婉回到自己的宮殿，掌月殿只有兩三個神侍，月族的族人普遍清冷，感情淡漠，不喜神侍近身，也不喜領地被冒犯，掌月殿的幾個還是月族族長以掌月神女身邊怎能沒有神侍為由硬塞過來的。

時日久了，謝婉也就習慣了。

“喬喬，”謝婉輕喚了一聲，一道虛影落下，“神女，本尊正在為您收拾寢殿，神女可有吩咐？”

“這是？”謝婉眨了眨眼，伸手戳了一下面前的神官，“真的？這是你的分、身？”

“恭喜，修為大進。”

神官矜持一笑，“謝神女誇獎。”

這是真正的神體，完全可以稱之為另一個個體，比起普通的分、身大有不同，而且完全受本尊控制，可自由散去，也可在本尊一念之間變為本體，可謂多了一條性命。

若非她刻意展現，恐怕謝婉一時半會也發覺不出區別。

“這六百年來，仙界可有什麽大事發生？”她問道。

六百年，在仙界並不算長，喬喬想了一會，“韶玉公主看上了一小仙，纏著要嫁給他，天後不允，韶玉公主退而求其次，該為請那小仙教導其劍術，還保證會認真修行。”

仙界有如同謝婉這般認真修行的神女，但更多的是韶玉這般耽於享樂的神族。

謝婉不語，喬喬知道神女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三言兩語掠過，“司命星君喝醉了酒，跑去月老神殿鬧了一場，砸碎了不少月老的泥人，月老不忿，糾結了幾個對司命星君不滿的神仙，打了司命一頓，因為耽誤了大事，最後天帝出面，罰二仙下界。”

“怎麽罰的？”謝婉昔日和司命有些交情，聞言不由得追問，喬喬看了她一眼，“您也知道，司命星君得罪的神仙不少。”

這還是含蓄的，司命星君可能是掌管凡人命數久了，自己就有些神神叨叨，脾氣也變得古怪。

若是這般也就罷了，神仙中特立獨行的不在少數，沒什麽大不了的，偏他愛插手別的神仙下界歷劫。

神仙下界可能是出於無聊，也可能是勘破瓶頸，若是前者還好，只是去玩玩，不需要司命插手，可若是後者，司命不給你寫個十個八個悲慘至極的話本就不算完。

他還極有惡趣味，事先不會給你看，可偏偏真的想有所突破，離不得司命，畢竟下界變數太多，沒有一個框架，說不得要輪回個百來次才有進展。

連這次謝婉都沒逃過。

不過幸好他還知道自己人緣不好，一個對他沒惡念的神女太少見，對她手下留情。

喬喬的表情一言難盡，“天帝從司命星君珍藏的話本中挑了十本……”

報覆，謝婉腦海裏閃過兩個字，作為天帝，他下界歷劫的次數遠在其餘神仙之上。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等他回來我去探望一番，”謝婉輕笑，“還有呢？”

喬喬點頭，“半月前，星君應該能趕在天後誕辰之前回來。”

“還有的話，”喬喬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月蓉被關了禁閉。”

謝婉表情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一分，然而喬喬侍候這位神女良久，清楚的感受到她周身的氣壓低了不止一度。

月蓉是月族一位長老的子嗣，本身天資也不錯，在謝婉未出生前，是下一代掌月神女的候選神女，在月族地位不低。

然而誰能想到有謝婉一被誕下皎月珠就自行擇了主人。

謝婉可以說從未把月蓉放在眼裏，但對方顯然並不這樣想，謝婉和月連的糟糕兄妹關系就有月蓉的黑手在裏面。

六百年前，謝婉賭氣下界，驚動月族族長，族長請出溯洄鏡，查清事實，大怒之下險些廢了月蓉根基。

最後還是被長老們以月族子嗣稀少為由保下，但從此禁閉月島，不允許外出。

“神女您平安歸來，恐怕長老那邊要鬧幺蛾子。”比如請求放出月蓉什麽的，畢竟謝婉沒出什麽事不說，還通過試煉，正式成為掌月神女，喬喬說起這時臉上滿是不忿。

“無妨。”謝婉淡淡安撫她，“我還怕她不成。”她若老實點還好，不然──

新仇舊恨一起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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