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理解, 但我無法原諒他。”

輕嘆聲如同一道虛無縹緲的風，恒玉遙望遠處白霧籠罩的月峰, 又一次想起了那曾經的月峰主人的話語。

她道，她理解他心底的不安, 知曉主要過錯不在他本身, 可她永遠都不會真正的原諒他。因為傷害已經鑄成, 那萬年近乎囚禁的孤寂生活不是虛假的。

日後仙界再見, 也是陌路之人。

恒玉流轉著魅惑風情的眼角微微垂下，輕輕嘆息一聲, 長長的睫羽投下一片陰影, 緋色的衣擺在半空中飛揚，天際落下白雪, 肩頭覆上一層淺淺的雪花。

自百年前謝婉飛升之後，此界氣候就只剩下雨雪兩種, 頂多是大和小的區別, 仿佛天道在悲戚自己的失敗。

這百年來, 發生了太多事情。

那日月峰相聚，竟是最後一次相見。

……

“可以理解, 但我無法原諒他。”墨發白衣的渡劫大能輕聲嘆息, 清絕的容顏神情淡漠, 越發清冷脫俗, 膚白如玉, 連唇色都是淡淡的粉色, 仿佛下一刻就要飛升成仙。

容貌從來不是修真之士關心的重點, 皮囊如同紅顏枯骨，恒玉也只會關心自己的容顏，並不強求他人，這還是他出關後第一次註意到好友不同以往的樣貌，他眼睫顫了顫，“你……這是怎麽了？”

註意到恒玉的目光重點仿佛是在她的臉上，謝婉有些疑惑，揮手化了一面水鏡，波光粼粼的水鏡清晰映出她脫俗如同九天仙子的容顏，謝婉心中一動，再次揮手散開水鏡，“沒什麽，不過是修為又有進益。”

修為又有進益？

莫提謝婉本身，她已經在渡劫巔峰停留幾千年，就說恒玉如今，再有絲絲縷縷的進益已經是不易，所以恒玉清楚的明白謝婉口中的進益是什麽。

他眼簾低垂，強壓下上湧的苦澀，“那，恭喜你了，大道得成。”

幹巴巴的連恭賀的話都說不好，這一刻，他連欺騙自己都不能，曾經仙道上攜手共進的好友三人終於徹底分崩離析。

即使他刻意忽略了謝婉不會原諒葉證的話，生硬又刻意的轉移了話題，可她說出的話還是無一遺漏的進入他的耳朵，刻印在心底。

“多謝，”謝婉朝他輕輕頷首，明亮澄澈的眸中也添了幾分真切的喜悅，她目光又轉向正在投影著畫面的水鏡。

皎月珠高懸上空，絲縷金色氣運看似緩慢實則迅速且源源不斷的被它吸收，兩條金色氣運長龍萎靡不振，卻隨著主人的相鬥而不停歇的廝殺。

“等氣運吸收殆盡，便是我離開之時，”謝婉側過身來，只分出一縷心神控制皎月珠，對著恒玉道。

“這麽快嗎？”恒玉低下頭，喃喃細語，但從話語中並沒有聽出多少詫異，更多的是嘆息。

“嗯，”謝婉點頭，依舊回答了他，“天道是運行中不斷自我完善的規則，反應極慢，”比如她來到這個世界三千多年，它才反應過來並下手，“可真到了涉及世界穩定安危的時候，反應速度會提高不少，比如──此刻。”

她仰頭看向天際。

轟隆一聲巨響，一道粗壯的深紫色的雷霆擊打在月峰大陣上。

大陣激起一層層漣漪，深紫色的閃電被引開分散至大陣各處。

“呵，它也只會如此，”謝婉神色淡淡，沒有露出任何輕蔑不屑的神情，可粉唇吐出的話語卻完美表達了自己的意思，被坑害過一次，謝婉很難對此界貪心的天道有什麽好感。

“原來你是為這一刻準備的，”恒玉聲音微微沙啞，嘆息著道，他負手而立，長袖飛舞，目光看向的是頭頂月峰的大陣，“外界總以為你是為了保持清凈，才在月峰設下大陣，我雖不是這麽認為，卻也覺得你是不耐與清嶼宗的人交流。”

沒想到是為了這一刻做準備，謝婉讀懂了他目光中的含義，沒有解釋，因為事實也確實如此。

她心神一動，天道已經察覺，強龍難敵地頭蛇，何況謝婉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強龍的實力。

皎月珠光華大盛，吸取氣運的速度頓時加快，謝婉又分了一縷心神過去，加快它吸收的同時化為己用的速度。

皎月珠是神器，需要修覆的神器，一道萬年宗門的氣運，加上天道之子，以及前面幾個世界的積累，終於──修覆完成了。

謝婉伸出手，散發著瑩瑩白光的明珠虛虛托在手心，柔和如同月華的光亮卻蘊藏著無比強大的力量。

唇角勾起滿意的弧度，如同雪蓮初綻那一刻搖曳的絕美風姿。

掌心皎月一般的明珠，又映襯著她如同月下女神。

無視月峰外界的不斷響起的陣陣雷霆聲，謝婉目光從水鏡中昏倒的兩人身上掠過，最終停在不遠處的緋色大能身上。

“我該走了，”也許是到了要分別的時刻，對著這位日後可能永遠無法再見的昔日友人，她終於恢覆了萬年前的態度，並不吝嗇給他最後一個笑容，“清嶼宗的事你不要再管，他們失了氣運，失了天道青睞，萬年落魄已是註定，祖師之過，弟子來償，享受了我的萬年庇護，總要付出點代價。”

恒玉沒有出聲，即使聽到這堪稱無情的話，他也沒有什麽動靜，只是用著一種覆雜難言的目光看著他。

謝婉無意解讀，“此界天道被我掠奪大量氣運，萬年之內無法恢覆，你修為已至渡劫，壽元充足，可待之。”

渡劫期等同於半仙，若是渡劫巔峰放棄飛升，甚至還可以轉為散仙，壽元近乎無盡。

想要說的話都說完，謝婉終於托著皎月珠緩步踏出月峰大陣範圍，到底是她住了萬年的地方，謝婉並不想讓它被雷霆破壞。

陣外天道似乎惱羞成怒，雷霆一道比一道粗壯，紫色也一道比一道漸深，謝婉出來的剎那，滿天雷霆停滯了一剎那，但緊接而來的是更加兇猛的攻擊。

毫不留情，意欲置她於死地。

謝婉眼角染上冰冷的殺意，對著敵人，謝婉從來都是持有斬草除根的態度，若非天道不是實物，而她也沒有毀滅一個修真界的實力，這種貪婪無度、敢於打上她的主意的敵人，謝婉絕不會放過！

皎月珠光芒大盛，天地間游離的靈氣盡數席卷而來，天道仿佛被激怒，雷霆更加轟響，卻通通排斥在謝婉身周三丈遠處。

此界靈韻不足，天道無法打開飛升仙道，就算能，天道也不會為她打開，所以想要離開，只有讓天道自行將她排除出去。

而想要讓此界天道不情不願甚至主動的放她離開，謝婉只想到一個主意，她神識分出細小的一縷，勾連皎月珠的核心中樞，放出一絲神力。

皎月珠是神器，甚至來歷不凡，是天生形成的神器，仙界月族的神物。

即使只是一絲的神力，此界也承受不來，雷霆停滯在半空，進退不得，在半空震動，猶豫不決。

謝婉不急，勾連核心，再放出一絲神力。

神與修士的差距，並不小於修士與凡人，神威浩蕩，這一絲絲神力在修真界的威力不言而喻。

掙紮了片刻，天道果斷放棄，開了一條通道，將謝婉扔了出去。

只要從困住她的此界出去了就好，謝婉有的是辦法去仙界，離開此界的剎那，兩點月光悄無聲息沒入昏倒的兩個青年身上。

龐大的氣運消失，兩人身上的氣運比之普通人還不如，謝婉不是無情之人，給予了兩人補償。

陳然修行絕情道，謝婉將功法修覆，贈送給他的是上古正宗的無情道，他親緣已絕，友人決裂，亦無師門之情，無論好壞，恰好無比契合無情道，日後成就定然不凡。

魏燁本是清嶼宗一普通弟子，資質中上，能得一萬年宗門氣運加身百年，已經是天大的機緣，謝婉贈給他的是之後境界的感悟。

此界無論是欠她的清嶼宗，還是她欠下的因果都已還清，日後天高水長，相見無期。

……

“老祖，清嶼宗掌教求見。”一個紙鶴飛到他耳邊，崆峒派掌門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將他從回憶驚醒過來。

恒玉表情紋絲不動，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指尖在紙鶴翅膀上輕輕一點，“讓他回去，不見。”

陸掌教是來求救的，清嶼宗的處境並不好，陳然身上的天道眷顧已失，可仙人秘境猶在，盡管雲霧山的石碑已經收起，可寧信其有莫信其無的修士大有人在，修真界對實力的追求狂熱是難以想象的。

清嶼宗沒有了氣運，宗門內鎮壓氣運的太清鐘不再長鳴，每每應對不懷好意者的上門，宗門內的高級戰力就會莫名其妙的出事故，要麽無法上場，要麽落敗而歸。

久而久之，清嶼宗終於沒落，底層弟子死傷無數，宗門卻無法給予庇佑，高層看透事實，心灰意冷者占據大多數，遠走他鄉，叛離宗門，避居清修，清嶼宗只剩下幾人無法接受，苦苦支撐，再無往日的輝煌。

不過三百年，無人拜入宗門，陸掌教終於放棄，遣散了弟子，拜托崆峒派介紹他們拜入其他宗門，清嶼宗搬離了所在山門，在一處並不靈秀，無人覬覦的小山落腳，曾經傲然俯視修真界的清嶼宗成為了過去。

萬年後，或許更久，久到恒玉都不記得了，崆峒派的掌門換了幾任，長老中都是他不熟悉的面孔。靈氣覆蘇，恒玉再不壓制修為，裊裊仙樂中恒玉成了第一個飛升的修士。

仙人擁有無盡的壽命，仙人的生活並不比凡人的多彩，但也有一些宴會要參加。

在一次仙界盛會中，恒玉偶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是一位女仙，身姿裊娜，如夢如幻，每走一步都留下一陣清冷的幽香，卻看不清容顏，周身像是裹在白色的月華之中。

恒玉向周圍的仙人詢問，“那是誰？”

仙人比他年長，只看了一眼就認出女仙身份。

“那是月族這一代的掌月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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