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上悠悠

關燈
冰上悠悠

第二日上午,不僅去聽了音樂會,還去逛了中古首飾集市。

下午,腳步一拐,步入一條老街,日光在焗爐裏待太久,無人調停,把腳下的紅磚澆裂了。街道兩側,一格一格嵌滿書屋。

夢幻的建築風格,杏白,漆綠,姜餅黃,玻璃窗又亮,又薄,像春天來不及敲碎的冰花。最緊要的是,屋內有人,街上沒什麽人,不聞人間噪聲,整條街可觀又可心,成了過家家的小擺件。

進店。

書架縱橫是小小的經緯,兩人分頭瀏覽,不一會碰頭,江鎏把手背在身後,問:

“賀哲拉爾是你最喜歡的作家吧。”

郁燃飽覽群書,中美日法各國都有喜歡的作家。賀哲拉爾不慕名利,在文壇名聲不響,聲譽卻很高。文筆樸實深沈,擅長小中見大,郁燃在迷茫時常讀。

“嗯,失憶那陣子總看,雖說一下子不能接受太多文字信息,但總要慢慢適應。”

下一秒,江鎏攤開的書籍上,赫然印著名家簽名。

簽名的扉頁發脆發朽,灑上星點的黃漬,這筆觸卻憑借圓滑流暢,在時間天羅地網的縛咒裏閃避,永遠鮮活,銘刻。

郁燃吃驚,賀哲拉爾性格孤僻,神龍見首不見尾,晚年離群索居,歸隱於大漠黃沙。流傳於世的簽名更是一麟半爪。

在這家書店裏不期而遇,郁燃滿心只有一個感覺——鴻儒雲集的宴會中,閃過一個邋遢的老朽,偏偏鴻儒要尊稱他一句老祖。

“在哪兒找到的?”郁燃愛不釋手。

“隨手一翻就是它。”江鎏打了個噴嚏,仿佛為灰塵所擾,鼻尖紅紅的。

“真有你的!”郁燃隨身帶了濕巾,替他擦手。

去結賬,店長是個面色緋如蟠桃的老華僑,從身後的展櫃裏抽出幾本早已絕版的書。郁燃眼饞,掃一眼都覺得眼珠子身價大漲,更別提,此刻他真真切切拿在手中。

翻,翻,翻,都是名家簽名!

“賀哲拉爾,能懂他的人不多。喜歡的話,這裏還有!”

老人是書香世家,雅好藏書,自曾祖父開始,藏書閣內卷帙浩繁。後來歷經戰亂,舉家南遷的過程中書籍丟的丟,毀的毀,燒的燒。

後人嘔心瀝血,四處求書,本是勝事雅事,把握不好度量,則論於嗔癡。

老人奉家族長輩之命行事,被逼得幾度抑郁,熱愛變成枷鎖。

後來,在異國他鄉,他結交到了很多書友。書友的隨性、灑脫,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老人的固執。

老人在分享的過程中,樂人之所樂。

但今天,老人肯擺出這些絕無僅有的簽名書,無疑把郁燃當做重中之重。

或許,是聽聞郁燃失憶,又聯想起自己曾經的齟齬,慶幸彼此都走了出來。

聽完故事,郁燃把一沓簽名書放回展櫃,狠不下心橫刀奪愛。他親手翻看過已經很滿足了!

江鎏私語道:“你這不算橫刀奪愛,這整條街百分之六十的書店都是他開的!”

每天來往的書友絡繹不絕,萍水遇知音是難能可貴,說不定人家也享受分享的過程。

郁燃挑了一本他喜歡的中國作家的簽名書,偷偷把錢卷在招財貓的鈴鐺圈上,鄭重道謝後告辭,心情歡暢。

在書店消磨了一下午光陰,無形的夜凝聚出霓虹燈影,路旁有個扭蛋機,三兩對情侶有說有笑。

玻璃櫃中,有玩具、手信、祈福小箋等等,在無垠的,絲絨般的夜空之下,這些平凡的小玩意兒更夢幻了,成了螢火宮燈,捕夢羽織。

投幣進去,閘口“桄榔——桄榔”,效率很高地吐出兩個玻璃球,郁燃的是平平無奇小掛墜,江鎏的是……!

“斯各汀、大教堂冰上旋舞門票?!”江鎏久久難回神。

“哇,是頭等獎欸,好羨慕!”有人伸長脖子看。

扭蛋機旁的大立牌上,一個身材柔韌的運動員舉著廣告語,滿臉喜悅。運動員身後正是斯各汀大教堂的背景,如假包換。

最重要的是,江鎏原本的計劃裏就有溜冰,斯各汀大教堂見日生意火爆,一票難求,他買不到票,求其中另外選址。現在,這張門票從天而降,好像獨沐穹頂玫瑰花窗的聖光。

江鎏的喜悅是放散的,一下子遁入黑夜,無影無蹤,“但是,只有一張,咱們只有一個人能進去,還不如去我一開始訂票的那裏。”

“你去滑,我當家屬背包遞水扶著你還不行?”郁燃把門票翻過來,背後寫著初級場地票可有一人隨行。

見江鎏還在權衡,郁燃將他的手抵在唇邊廝磨,“就當是跳給我的獨舞。”

養精蓄銳一整晚,次日午飯沒多吃,檢票後,郁燃這跟班當的是光明正大,趾高氣昂。

進入場館,裝備穿戴完畢,冰上人影翩躚。一層是新手區,霧蒙蒙的冰面呈現荔枝肉的顏色,四周,扇扇玫瑰花窗團簇繽紛,靚麗的顏色,無端地遲靜舒緩。

想必更高一層的中高級賽道,可仰視盛放的穹頂。

郁燃心裏美,穿上專業服飾的江鎏就是不一樣,風儀翩翩。他靈光一閃,聯想到古代團扇的玉柄,清,潤,挺。

江鎏滑過,掀起涼風,只一剎那,冰窖,荔枝肉,團扇素風,郁燃閉眼,檢索很多宮廷影片的橋段,不過更抽象,睜開眼,發現雋永的是這個夏天。

美得醉心。但是,郁燃表情忿忿。

牽手,本屬於他的職責,被專業教練搶了先。教練在外側,江鎏在內側,一手被牽,一手扶欄桿,亦步亦趨。

更何況,那教練的樣子怎麽有些,諂媚?

“安全至上。”郁燃心想,在欄桿外快步跟上,心說看看我遞來的水啊。

“不敢,不敢隨便停……”江鎏小心翼翼地說,拒絕喝水。如同把說話的力氣也壓在了刀刃上,多加重一分,多停頓一秒,都有失平衡。

郁燃看著絲毫不打算幫助學員停下來的教練:“……”

頓覺齒寒,猛灌水,打嗝不停。

“喲!”

驚得郁燃一個嗝不上不下,在胸口忐忑,好容易順下去了,回頭。

嚇他的人帶著工牌,工牌上寫著“教練,David。”

郁燃瞅了一圈,確認他是在叫自己,不過怎麽這麽沒禮貌,哪有上來就嚇人的?斯各汀的員工素質堪憂,一個借機揩油,一個咋咋呼呼。

“喲,bro~雷猴?”大衛還吹了個口哨。

斯各汀冰上項目火爆異常,這些外國佬每天見的中國游客怕是比郁燃一星期見的都多,又是來自天南地北,他們學到的中文自然不全是普通話,更像是各省方言的雜糅版。

就大衛剛才那句雷猴,不難猜出的粵語中的你好。

郁燃不想理大衛,心說還有大把游客都約不到教練,本以為是僧多糧少,現在看來是糧庫充盈,就是不放糧。

“你好,不要不理我。”

“大衛先生,我不是你的學員,我沒票。要找人教學可以去那邊找,哦?嘶——有兩個人來找你了。”

大衛往郁燃身後閃了閃,避鋒芒。

小心翼翼滑過來的學員眼神一暗,大衛良心發現,拿了只冰上的海豚車讓她自己摸索。

“William的學員是你朋友嘛?”

“男朋友。”

“哦~美麗中國愛情故事!”

郁燃不否認。

“William總是壞壞的,他喜歡好看的男孩或女孩。”

郁燃調過臉瞅他,心裏的猜想得到印證。掏手機拍證據,卻發現對話間隙,江鎏早就自己滑了,那個威廉還恬不知恥地跟在屁股後頭。害得江鎏只能縮著左手。

大衛往郁燃相機前面一遮,“看不下去就自己把他趕走。”

郁燃領悟他話裏的含義,大衛只能提點到這裏了。

“更衣室在哪?”

“啊?你的錢包忘在更衣室了?跟我來。”

……

大衛口頭傳授要領,眼見什麽人又來找他,幹脆手把手教。

站姿,重心,剎車,正確的摔倒姿勢,大衛真不愧是教練,深入淺出,能根據不同的學員快速給出指點。當然學員也得聰明才行。

郁燃領悟,甩開他,施施然邁步。江鎏快要滑完一整圈,看見郁燃上冰,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怎麽能上來?”江鎏剎停,自然而然地扶著郁燃的臂膀借力。威廉跟上,三人對峙。

“威廉,我會陪著他,接下來不勞你費心。”

郁燃還貼心地說了一遍英文。

“NO!”威廉迫切搖頭,攬在二人中間,對著江鎏爭取而不把郁燃放在眼裏。

“我剛才說得很清楚了。不要再跟著我。”江鎏剜了他一眼。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會去投訴。”郁燃道。

威廉被嗆,氣急敗壞,淡色的眉目永遠那麽輕浮。

小情侶攜手雙雙往冰面滑去,威廉在原地躑躅,忽然下定決心,蹬冰步快速跟上,不曾想,一個大塊頭徑直朝他滑來,在距離半臂遠時,撲通一下跪摔在冰面!

出於教練本能,他扶他起來,目光依舊凍結在遠處二人身上。

“Thank  you!呃,Can  you  help  me  to  ice?呃……I  say……”大塊頭爬起來,狼狽地拼裝單詞和語法。

大衛一臉茫然,裝不懂,擺手要走,大塊頭鐵了心,還在說些不三不四的英文挽留,有個小孩氣呼呼地滑過來,非常流利地和教練英文對話,請他幫助自己的爸爸。

總之,江鎏和郁燃終於擺脫威廉了。

雙人滑,如入無人之境,因為他們一直牽著手,彼此各伸展著外側的手臂保持平衡,神態真如滑翔過冰面的比翼鳥。

刀刃搓過冰面發出打牙顫的聲響,郁燃一個不穩,向前趔趄,還好他記得正確姿勢,盡量讓護具著地。

臥冰總比摔屁股蹲好一些。郁燃難為情地想。

江鎏拉他起來,替他揉,“你滑裏面,扶著點欄桿。我在外面保護你。”

郁燃應好,換位。扶著欄桿向前滑行有種奇妙的感覺,可控,又不全然可控。

每當郁燃在心裏直呼剎不住時,江鎏總是恰到好處地施力。

行人紛紛滑過,冰面上的白痕彌合得極快,簡直有一個萬花尺源源不斷地繪制繁花曲線。

有兩個人在慢慢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