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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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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未晚

話說,郁蕾費了好大勁才找到母親舊友的聯系方式。

電話撥過去,“嘟——嘟——嘟”水龍頭擰不緊,滴銹水,郁瓊林只覺得耳朵成了不見天日的冷窖,驟然,一股春流激蕩而出,“餵,你好……”

自此隔膜分崩離析,世界燦爛。

噓寒問暖後,約好要見面。

在記憶裏,舊友是明媚燦爛的,此去經年,再掌握她的行蹤像捉鬼,一個纖瘦的鬼影,貼在中餐廳的玻璃櫥窗前,被人間勾兌出的一絲香甜絆住了腳。

“鐘暇!”臨行前,郁瓊林叮囑自己該沈穩些,無奈心情坐過山車,一路的心花怒放,語調把持不穩,洋溢潑灑。

鐘暇立定,她是稀疏的長發,黑且瘦,穿了一件碎花蝴蝶連衣裙,因為她釘在原地不知所措,所以手袖和裙擺的花邊自在飄搖,催她動,催她往前。

“哎呀,一別得有個二十多年了。”郁瓊林一把攥住她的手,骨節硌著掌心,“咱們也來學學年輕人的浪漫,話說這家店原址不是理發店嗎,咱倆之前還來這做頭發來著。”

“嗯,變成中餐廳都不知道多久了。”鐘暇笑答,有模有樣點了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端上兩杯紅茶。

“要找到你還真不容易。”郁瓊林捏了捏她的肩,“你倒是沒變,要是在街上遇到了,我肯定還能認出來。”

“你圓潤了些,幸福肥吧!”

佳肴入腹,姐妹寒暄未必齒寒,反而身心俱暖。

郁瓊林了解到,鐘暇現在單身,有個25歲的兒子,她談及這些,面色平靜,不見喜。唯獨在聽到郁瓊林說“前夫死了”之後,楞了一下。

鐘暇把春餅一分為二,夾了半塊過去,“咱們,嫁的總不會是同一人吧。”她笑,連懊惱也為時已晚。

郁瓊林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慎慎開口,“咱們的關系還能回到從前嗎?”

“嗯?咱們不是一直這麽好?有時候我照鏡子,感覺從鏡子裏看到了你。”

……

張淺在廠裏同時秘密交往著兩個女友,鐘暇和郁瓊林。

自然,兩位女性的情意的起始可以追溯到更早以前。

她們是同鄉,大學畢業後結伴到薌澤打拼,算是張淺的印刷廠裏最早的一批高知員工。

張淺本意是同時遞出橄欖枝,看誰答應他的追求便和誰在一起,兩不落空,兩個女生同時答應不僅沒讓他措手不及,還讓他自負自滿。

他選擇和家境更優渥的郁瓊林結婚,讓鐘暇當地下情人。

“咱們的關系別跟任何人聲張,不然搞辦公室戀情很難堪的,尤其是和你那個小姐妹,都是同時進來的,我看上你,沒看上她,難免她心理不平衡。”張淺分別對兩人使用同一套說辭。他不能炒掉某一個——太突兀,而是選擇晉升郁瓊林,邊緣化鐘暇,最大程度避險。

鐘暇被迫辭了工作,當時,她對郁瓊林說,自己找到了真愛,真愛會養自己一輩子,將來,可能要去別的地方生活了。

郁瓊林人逢喜事精神爽,很是遺憾自己最好的姐妹不能來參加婚禮,“小暇,其實,我也有喜事,對象是……”

話說半截,鐘暇電話響起,她匆忙道別。

原來,張淺給鐘暇定了一張機票,“我一個人去嗎?”她躊躇。

“嗯,你先去采風散心,到時候喜歡哪個地段,我們的房子就買在哪兒。我這幾天要出差,暫時不能陪你去。”

“還是談那個項目?你不是說有風險嗎?”

“婦人之見!”他斥一句,又變臉,“你好好做你的甩手掌櫃,別人還求之不得呢。”

美其名曰出差的張淺扭臉就和郁瓊林辦了婚禮。當然了,廠裏所有員工不在邀請行列之內。

同年,郁瓊林有孕,張淺所謂的那個項目,貨發出去甲方跑路,工廠遭遇重創,他所有的積蓄用於還債,甚至郁瓊林也掏了一筆不小的數目填補窟窿。

他們的生活每況愈下,張淺也惱,地下情人也懷孕了。

“對不起,工廠倒閉了,我……沒有積蓄和你結婚,買房也買不起,若是你忍受不了,就遠走高飛吧,我這裏還有一點錢,這個孩子,我會養……”

鐘暇痛哭流涕,她想拿這筆錢去流產,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可是離開了張淺,不啻於失去了這世間所有的依附。拿錢流產,意味著明天露宿街頭;先安頓下來,眼看著肚子一天天變大,再流產,不安全。

這幾年雖說辛苦,但好在只有兩張嘴,鐘暇勤勞聰慧,從理發店學徒做起,做到了副店長的位置,原店長夫婦年紀大了,就想讓得意門生鐘暇接手生意。

錢的事,好說,鐘暇這幾年省吃儉用,積蓄不少,“那你,準備一下證件、資料。”店長夫婦樂呵呵地說。

鐘暇一滯,在她的世界,一線生機訇然合攏,還狠狠夾了一下她抗爭的手。

她曾幻想,和張淺結婚後就把戶口遷過來。幻想破滅時,她本可以易弦改撤,回去投奔父母,但大著個肚子回老家,父母的脊梁骨會被生生戳斷;生下孩子後,抱著個拖油瓶哪裏都去不了;窮困潦倒的幾年來,她的身份證過期了,再想回家也回不去了。

她成了黑戶。

若說在理發店打工看的是手藝,但店鋪轉讓,需要的是手續。

走投無路的她又想起了生父那句,“這個孩子,我會養。”

她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他聽聞她的悲慘遭遇,徹頭徹尾松了一口氣,“天助我也!”鐘暇是黑戶,不能給孩子上戶口的原因在她,而不是自己。

自己重婚、出軌的秘密,可以永遠,永遠隱瞞下去!

恰好,這段時間郁瓊林心灰意冷,帶著兩個孩子遠走,自己正愁餘生寂寞,無從疏解,女人回來了!孩子也回來了!

這個畸形的家庭,一直維持了下去。期間,張淺靠坑蒙拐騙,從小妹張湉那裏拿了不少好處。漸漸懂事的張江馳,以為父親有了錢,苦日子很快就會過去。

“不要隨我姓張。”停頓久到忘了對話還在持續,他才刻意補上一句,“姓鐘的好。”

“姓鐘,也得我有……才行。”

這是某次張江馳在門外偷聽到父母的對話。他稚嫩的心龜裂出一條縫。酸雨,汙水滴入,心被漚爛了。

孩子大了,鐘暇不是沒想過逃離這個男人,反正打零工攢下的私房錢,日後緊一緊也能過日子,為首的是把戶口的問題一個一個解決。

她寫的求助信,統統被張淺暗中截下。

她前腳跑到派出所,後腳張淺就躲躲藏藏,拒不配合。

配合不肯,出力不肯,出錢更是沒有。

她心灰意冷,也清醒自持。一人打了好幾份工,每一分都攥死在自己手裏。幸好,兒子爭氣。母子二人得貴人相助,終於擺脫了多年黑戶困擾。

耽誤了三年,張江馳的戶口是改小了三歲的,非如此不符合入學政策。清晰可數的三載,不可數、不可說的,是他困囿於悲傷窮苦的前半生光陰。

鐘暇聲音幾度崩潰,直至流淚,她才楞住,以為眼淚這東西在年輕時就銷聲匿跡、彈盡糧絕了,如今一串熱淚汩汩,她喜歡這久違的,人活一世的印證。

“還好,一切不晚!”

郁瓊林點頭認可,可是鐘暇所言的“不晚”另有所指——

辦完戶口,遠離渣男後,兒子幾度說要報仇,都被鐘暇勸了下來。張江馳性格越發陰沈,直到高一下學期,某天他回家,興沖沖地說:“媽!我找到了!”找到他臆想的“私生子”郁蕾、郁燃的行蹤。

“找到什麽?不要做傻事!”鐘暇憂心地問,兒子卻不答了,只是喃喃重覆著“這些苦,我要千倍百倍奉還!”

鐘暇問不出,調查不出,這個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的人,她的兒子,越來越像他的生父。

直到一年多前的某天,張江馳打電話給鐘暇,悄聲道,“媽,你快來,我發現他和他的私生子了!”

鐘暇怕兒子做傻事,姍姍來遲時,哪裏還有郁燃的影子,只有張淺一人臉紅脖子粗地癱在椅子上。張江馳埋怨母親來得太遲,錯過了和私生子對峙的最佳時期,沖動上頭,從暗處撲上去找張淺討要說法。

張淺始料未及,爭執推搡間,張江馳暴呵:“到底誰是你的兒子!”“我才是你的兒子,你不認也得認!”見到背後的鐘暇,他知道汲汲營營的一切將要敗露,心一絞痛,直直栽倒在地……

張江馳不願意送他去醫院。但是受不住圍觀群眾的譴責,“哪有老子發病兒子不管不顧的!”

救護車荒唐地載著罪魁禍首搶救去了,有急公好義的大哥鉗著張江馳去了醫院,張江馳行屍走肉般辦了住院手續,並在張淺身上找到兩個手機,其中一個,他病急亂投醫試出了密碼,“0000”,偷偷把解鎖那只遺留在繳費窗口,並跟醫生說,“我是患者的兒子”,找了個間隙溜之大吉。

另一只手機被他帶走。新款的,很貴,沒法刷機,人家看他鬼鬼祟祟,心有懷疑要報警。張江馳一怒之下給砸了。

以上,除了沒有親眼看見郁燃,都是鐘暇的親身經歷。

“我的意思是,幸好一切不晚,我兒子他,沒有做傻事,否則若傷害了你的孩子,我心裏一輩子都過不去!”

郁瓊林不發一言,實則皮裏陽秋。

“你們,在調查當初的真相嗎?”鐘暇不知郁燃失憶一事,這裏的真相她還以為是張淺的過往。

郁瓊林無暇分辨真相指的是哪一種,只含混地一點頭。

“幸好……”她又重覆了一遍,“要是小馳也出事了,我後半生就沒指望了。”

“小暇。”郁瓊林五味雜陳,“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指望。前半生你是迫不得已,你的後半生,桑榆未晚!如果實在很累的話,偷偷把我的肩膀掰過去一半吧。”

鐘暇:“……”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自己照鏡子之時,流光溢彩的那一面,閃現的總是郁瓊林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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