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往情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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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情深(下)

郁燃發來消息:“寶貝,我好無聊。”

生日過後,江鎏把考國際花藝師證之事撿起來。反正進入到大四上學期,空閑時間皆是堂皇。此前只是感興趣,斷斷續續有所了解,這下,一個店面從天而降,先替自己未竟的事業蓋下一個巋然不動的戳印。

此刻,他掃了一眼微信,默默點開視頻通話,打通後垂眸,心無旁騖地學習。

郁燃對著屏幕目不轉睛,心說怎麽哪哪都好看,就連眉宇、鼻骨間的深凹轉折,都能養魚了。

他見江鎏擡眼掃了一眼屏幕上方,繼而挪開,似是看了什麽信息。

“什麽消息?比我都好看?”

江鎏道:“生活費。”隨後截屏,發給郁燃看。

郁燃對著那誇張的零是瞠目又結舌。他玩貪吃蛇都不敢這麽一次吃這麽多豆,怕撞墻。

“太好了,我真是嫁入豪門了。”郁燃揶揄道。

“少貧,你版權費不比我少,話說勢同水火完結那麽久,下一步寫哪本?”江鎏的眼前拉開“嫁入豪門”的橫幅,尤其“嫁入”二字,堪稱點睛之筆,很滿意他有自知之明。

郁燃輕飄飄地答,“見面再告訴你。”似是已設下答案,就等美人入懷。

“不要,去了是羊入狼窩了。”

玩笑過後,江鎏默默把銀行卡裏的數字個十百千萬十萬數了一通,嘆了口氣。

這些錢他一分都不會動。這是爸媽許他的自由,更是風箏線,傀儡絲,長途押解的鋃鐺銬。

江鎏學習收獲頗豐,趁著國慶長假,去參加日本國際花藝大獎賽。

郁燃鞍前馬後地伺候。

結果,大賽落幕,江鎏命中帶富,富得流金的名字,刻在了銀晃晃的……亞軍獎杯上。

“這冠軍的履歷……確定沒有黑幕?”郁燃在場下憤懣地說,中國話,夾在陣陣優柔寡斷的日語中,顯得格外鏗鏘昂揚。

冠軍小年輕愕然地數著名字後頭橫空出世的頭銜……這和醜小鴨在水潭裏悠游,發現自己被一群小天鵝認親有什麽區別!

江鎏睨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冠軍簡介,簡介旁不容忽視的讚助商。

漠然的神色,隔空與金主的手段較勁。

胳膊擰不過大腿,肉體凡胎抵不過金甲長戈。

回到酒店,江鎏倒頭裝睡。郁燃讓私廚準備了一桌熟日料,聽著郁燃講電話的散裝日語,他忍不住笑出來。

“不許笑,幾天速成的,能說成這樣,掌握那些菜名已經很厲害了!”郁燃從背後環住他,把長發分三股,輕輕編起來,插上一把金蒔繪螺鈿發簪。

“剛買的,你戴簪子好看。”郁燃耳語,安慰他。

“謝謝。”江鎏心情好多了,伸手摸了摸發簪,忽然想起郁燃上次提到的,見了面要聊新書的事。

郁燃不好意思地打開背包,翻開筆記本,呈上去。

“右斜的雲式劉海,漸長,和下巴齊平,碎發歸攏在左,有一顆珍珠耳環跳出來,仰望他的臉……”

後半段默讀。讀完了,“我嗎?”江鎏問。

“嗯,新書就寫我們的戀愛日志。”

江鎏眨巴眼,“你現在在事業關鍵期,寫這種題材的,會不會不太好?”

意思是寫這樣青春甜水文,不能最大程度地展現出郁燃的才華。

話音剛落,郁燃“刷!”一聲把那張紙撕下來,裁去邊緣的參差不齊,夾在《勢同水火》的第一頁。

在江鎏滿眼“做什麽?”的疑問裏他解釋道:“那就讓其他主角看看誰是大王,那些心浮氣躁想上位的角色都先沈澱沈澱。”

幼稚又可愛,江鎏心裏一動,牽起他的手背落下一吻。

常言是山重水覆,柳暗花明,怎麽到他們這是殘花敗柳,前途未蔔?

郁燃怎麽都想不到,大學畢業後,就從青雲端跌入暗礁谷,萬劫不覆。

江鎏接到郁蕾的電話,她盡力克制情緒,可是醫生的宣判還是從電話那頭傳來,一字,一句,偷換時間的一點,一滴。

剛被潦草分手的怒氣尚且堵在胸口,掛上電話的下一秒,怒氣的盡頭,迷障的盡頭,搖曳著一朵陰陽相隔的彼岸花。

“媽,這是60萬。密碼是他的生日。”江鎏匆忙趕到,把銀行卡塞到郁瓊林手裏,小而四方的卡片劃著人的掌心,是撥動生死邊界千斤重的寸兩。

“不能收……”郁瓊林掩面慟哭,江鎏環住她的肩膀,“別擔心,我會為他找來最頂尖的醫療團隊……”

走到病房外,他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最近一次通話時間還是一年前。

就這樣,江鎏拿未來做籌碼,換來父母的人脈,A國最頂尖的醫療資源,留給自己的,只有一張單程機票。

靠在窗口,他看著偌大的世界逐漸縮小成一方拼圖,一塊調色盤,一張腦CT。

如果世界真的可以隨意捏造成這些東西就好了。

江鎏願和心上人做相契合的拼圖,做色彩中的相近色、互補色。

卻唯獨,暫且,不願意做一個人。孤身一人。

世界自顧自地熙熙攘攘空空蕩蕩,卷過那一張飄搖的腦CT。黑白灰三色重影,為郁燃提前刻好了墓志銘。

想到墓碑,江鎏思緒一岔,知道有一人快死了。

張淺。

不久前,張淺來找過自己。

“小江,你還小,有些事,暫時考慮不到那麽遠,有些人,談著玩玩未必是真愛。”

江鎏盯著不遠處那盆花,花盆改換成敞口矮圓形會更好看,類似手下咖啡杯的形狀便好,摩挲一圈,才忽然意識到對面在喋喋不休,沒聽清說了什麽,自己只象征性地“嗯、唔”地應答。

張淺甩出一疊書信,潮漉漉的,五彩斑斕的信封。

江鎏懶得動手拿,旋轉著那枚骨節戒。卻聽見對面說:

“我兒子上學時收到的情書。”

他掃了眼展開來的那張,不禁好笑。

“收到情書,只能證明他是個很好的人,我沒愛錯。”

“不!不!”張淺迫切地否認,叩桌子加重“事實”,“這說明,他招女人喜歡!他也喜歡女人!”

江鎏震撼,不為別的,為張淺提起“女人”時的表情。

不屑,自負,玩味。

在煙酒薰泡過的嘴裏,顛來倒去。

嚼口香糖咂摸甜味都比這珍惜。

江鎏確實看到一篇“郁燃”的回信,他視力好,靠在椅背上不用往前就看得清。張淺感知到,不動聲色地把紙掃到一邊。

“你以為他喜歡你什麽?你有女人的外表,男人的、本質,我兒子他感到新奇,僅此而已!就算他看上你,側面反映他是喜歡女人的!”

歪理。

“還有呢?”

張淺哼哧氣喘,猛灌了一口咖啡,反嗆得咳嗽。

“有我活著一天,我就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

“您以什麽身份幹涉郁燃的選擇?父、親、嗎?”

“那不然呢?!血濃於水你還想否認嗎!”

“血濃於水也僅僅是濃於水了,可是他們的人生應該是大江大海,波瀾壯闊,您說的水,是哪杯水,自己親手潑下來,讓家人一生潮濕的汙水嗎!”

頓了頓,江鎏靜心道:“郁家過去的一切,我不是參與者,就不多評論了。但是,多一個我,世界上就多一個人記住你的罪行。”

……

飛在九天雲霄,思維還在泥地裏,江鎏努力拔除,不再多想;平穩降落,眼淚是在天上流的,早已止了,幹擾不到。

A國,江家別墅。

江鎏風塵仆仆剛好進門,遇上被親弟氣跑的保姆。

“哥!”江瀠飛撲上身,江鎏像丟背包一樣把他拎下來……

晚上他非要同床共枕,江鎏不肯,親弟便搬出一個名字壓他:“跟那個郁什麽燃親可以,抱可以,跟親弟什麽都不可以!”

江鎏扇掉沖天的醋味,冷靜地知會:“分手了,別提他。”

江瀠強行把一對眼珠子安回去,也不知是不是錯安到喉嚨裏,支吾半天發不出聲。

“你甩的他,對吧?”

“嗯。”

江瀠本來沾沾自喜,替哥哥宣告勝利,半夜偷著解鎖人家的手機,想永絕後患,刪除拉黑一條龍,不曾想,看到了那條來自郁燃的分手短信。

文字連罵上百條,舒服了。他抱著萬山無阻、滄海能填的決心。

約莫稀巴爛的手機也想不到,入土為安還要被後生臭罵。

江瀠沒多問細節,只是囫圇吞下分手的結果,就滿足了。

常言道計劃趕不上變化,次日一早,身側空了。

“去哪了!”江瀠發信息。

“相親。”

?!他這當弟的怎麽這般命苦。

昨天半夜。客廳裏三道人影。

“和那小子分手。”江月明點了一根香煙。

江鎏抽抽鼻子,討厭煙和雪茄味,偏偏還腹背受敵。“嗯。”他繼續屏息。

江月明一楞,猜到隱情。

“爸爸媽媽不強求你喜歡女生,給你找了個志同道合的,看過你的信息,對你很滿意。明天一早,8點半,跟人家吃個早餐。”

江鎏看著江春遞過來的照片,一個金發碧眼的公子哥。

“他很合適,不要辜負我們的苦心。”江月明摁滅指尖的血色橙光,煙灰缸裏滿了,全是折戟斷刃。

翌日,他簡單把頭發紮起來,拿著錄音筆出門了。

“盧卡斯,你好。”江鎏猶自拉開椅子入座,講中文,連Lucas都是音譯。

金發碧眼的另一重含義是熱情洋溢?盧卡斯打量的眼神十分露骨,一口歡暢而架空的中國話:“Ms.Jiang,早—上—好!”拉不成椅子想上前拉手,獻吻。

“Miss?”江鎏一笑置之,江春先前說的,他看過自己的信息,謊話不攻自破,否則怎麽會連性別都搞錯?

因此,在對方滿口“Honey、Sweetheart”快要把牙酸倒,把神志蛀空的時候,江鎏沈聲打斷,“講中文。”

“咱們真的不可能嘛~”

“嗯,我剛剛分手,不想那麽快步入下一段感情,對所有人都不負責。我今天來,只是想和你講清楚。”

“哦~”他的眼睛藍得太膚淺,分明在說,可以玩點走腎不走心的東西。

走腎不走心可不行啊,還得走錢呢,江鎏想起這人的身家背景,若是自己套不牢人心,挖點人脈墻角資源,想必爸媽也會“高興”。

“就這樣吧,再會。”江鎏起身,那人快步上前拉,一把攥住他的發帶,扯了下來。

江鎏狠狠剜他一眼,譏誚道:“留給你做紀念好了,紀念你心中從未存在過的女神。”

“什麽?!”

關停錄音筆,江鎏大步流星走了。

事情的後續,就是江鎏拿著與盧卡斯的對話,戳穿爸媽的謊言,扳回一城。以及,語重心長地問清了江瀠的想法。

江瀠是渴望獲得爸媽認可的。但是他並不吃哥哥的醋,因為他知道自己是頑石,在哪都平庸。趟在美玉旁邊,他不怕比,反而喜歡別人欣賞美玉時垂憐頑石的目光。

江鎏由衷地為弟弟高興,同時覺得爸媽設下的死局並非無解。

“只要你不和那個負心漢覆合,我就痛改前非,做個合格的接班人!”

“嗯,我答應你!”

“那你還回薌澤幹嘛?”某日,江瀠險些要把機票揉碎,質問道。

“別鬧,第四十八屆亞洲杯插花花藝大賽,我報名了。哦不,交錢了,挺貴的,高低得去參加。”

“在薌澤那小村小鎮小門小戶舉辦?”

“嗯。”

於是,江鎏順理成章地飛走了,自是因為得知了郁燃好轉的消息。

回到薌澤,備戰賽事,結識祁臻皆為後話,現在,江鎏頂著“前男友”這個頭銜殺回去,成為萬般故事輕輕的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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