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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您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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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您高興

“孩子們,今天師父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們。都到這裏來。”某次午餐後,關鴻麟鄭重其事地說。

孩子們聚在膝旁。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什麽叫做‘減負’啊?”

“有——”幾個孩子努力回想,不解其意可腦海裏有個模糊的音節;稍大一些的孩子斷斷續續說出理解,然後靜待師父的肯定。

關鴻麟點了點頭,“瑞怡解釋得很到位了。現在教育局要給你們學生減負啊,少作業,少考試,少補習班,少壓力,讓你們自由發展興趣愛好。”

底下質疑聲疊起,一聲賽過一聲的高亢:“哪有?我們侯子才布置一張數學試卷,四道附加題,新課程還得寫四頁,明天統統評講欸!”

“有我們老姜絲牛嗎?每日一篇八百字作文,加六個好句八個好詞,一篇文言文自己翻譯……等你被她教你就知道慘了。”

“老姜絲只叫你們讀又不叫你們抄,我們英語老師章魚哥他……”

“好了,好了!不許說你們的侯老師姜老師章老師的壞話!”關鴻麟憂心戚戚,他知道興盡悲來,接下來的話對於沈浸在愉快情緒中的孩子們極度殘忍。

“所以,咱們也要實行減負。不然吶,上頭的領導,要來查封書屋的。”

眾人聽到“領導”這虛無縹緲而威壓十足的稱呼,登時正襟危坐,這是未成年的他們第一次接觸到大人世界的東西。無論是好是壞,都等待著師父下一步的安排。

“所以,你們出去了不可以對任何人說你們在師父師爺這裏學習過,好嗎?”

底下噤若寒蟬。

“這是很嚴肅的事情。師父需要你們的配合!”

沒人應答。

“瑞怡,簡尋,你們幾個大孩子來幫忙,這些書大家喜歡的就拿去分了吧。”關鴻麟割愛,他的愛向來不僅僅是書。

事情業已發展到分行李散夥的地步,大家才意識到其嚴重性。九歲的溫嘉明年齡最小,扯著嗓子,哭腔嘹亮;其餘人紛紛響應,哭的哭,喊的喊,嚎的嚎,唯恐錯過了拍子,錯過了悲傷濃度最高的一刻。

熱淚、嚎叫、漲紅的臉,此乃哭泣的三要素。哭得高明一點,就會收獲好吃的零食、昂貴的玩具,甚至臨出門上班的父母都會逆轉心意、倒回腳步。屢試不爽。哭,是孩子們才養得出的荊棘玫瑰,刺心又嬌弱,博取大人的護惜憐愛;如今,他們面對的選擇不再是米飯或零食,作業或玩具,而是窮途末路、分道揚鑣、搖搖欲墜——這些既定的、無可挽回的現實。成人世界裏的瘴氣會傷害嬌滴滴的玫瑰。

關鴻麟也抹淚啜泣,他的男低音承托著孩童們懸在半空尖吟,讓他再照顧他們最後一次。

“孩子們,書中的黃金屋、顏如玉,你們要跳出書才能看到。”

……

後來,關鴻麟聯系了孩子們的家長,“被查封了”是統一說辭。所有家長同仇敵愾,要聯合上書討回公道,關鴻麟卻說自己和父親年紀大了,身體撐不住了,歇歇也好。

討公道不成,送禮慰問、聊表感謝也好。大批的家長來了又去,送來米、油、牛奶、土特產、衣服鞋襪等等琳瑯滿目的物品。感謝這對父子的大愛無私。

街坊四鄰的愛戴更令關世謙悲慟。但是,他不會質疑黨,不會質疑國家的減負政策,他只把懷疑的矛頭深深刺向自己。

關鴻麟將一切看在眼裏。某天,剛進樓道他就沈不住氣地喊:“爸!”

他帶著錦旗回來了。

“老頭,這是教育局給你頒布的錦旗,肯定你不求回報、栽桃種李的善行!你看,薌澤市教育局,童叟無欺吧!”

關世謙對錦旗愛不釋手,忽然指著上款的兩個名字,問,他們是誰?

“這是你的名字,這是我的名字,老子帶著兒子做好事,記住咯?”

“那不對!”關世謙神色焦急,“送錦旗都要和人家合照的!快,是不是我耽誤了?我們去合照,別讓人家難辦!”

關鴻麟亮出手機,手機上是他和一個穿白襯衣的年輕人的合照,“年輕有為的領導,人家說啊,你今天不方便去沒事,上頭最少還要給你頒兩面錦旗,合照還不有的是機會?”

其實,年輕有為的人就是關雪卿當時的男友趙錦諾。他根本不是領導,錦旗的出處也不正規,完全是三個人為了安慰老人演的一場戲。

老人再也不矛盾了。

“查封”沒多久,住同一小區的孩子忍不住要來探望,他們萬萬想不到的是,查封房子的同時也把人跡查處、封存、銷毀了。去了幾次再也沒見到師父師爺。

後來,孩子們把思念付諸筆端,寫信塞到門縫裏。關鴻麟來年回老屋祭祖,一開門,門縫裏、地毯下,塞著近十封沈甸甸的信。他一一撿起來看了,鉛淚把發幹發脆的紙搠破了。

他不該斷了孩子們最後的念想。

以及,錦旗時效過期後,關世謙在新居裏越來越孤僻寡言,病情的頑石在心潭裏越墜越深。

老人是一尊菩薩像,從一座神龕挪到另一座神龕。關世謙終於又回到老屋了。

熟悉的環境有助於穩固病情。關鴻麟總共做了三面錦旗,全部掛在客廳最顯眼處。

漸漸的,有人知道三樓那戶人家又回來了,很多孩子放學後去看。

有時關鴻麟出去買菜還沒回家,關世謙聽到鈴響去應門,孩子隔門相望,激動地喊“師爺好”。

來者何人?關世謙奮力回想。想起來了,“陳、張……唔?”孩子們的面孔閃過,隱姓埋名,他的手速太慢,不能在腦海裏逮住一個一問究竟。這和孩子們最愛和他玩的打地鼠、躲貓貓有什麽區別?有區別的,放到現在成了愚弄。

“師爺!”孩子在他眼前揮手,又喚了一聲。

久違的、溫情的呼喚,藥劑貼一樣療愈著他病骨嶙峋的僵軀,感受溫暖的同時也放大病體的不適。他失控地哭了,依舊把無措的孩子關在門外,沒有開門。

再後來,“師爺病了”這個消息傳遍了所有孩子的耳朵,與那時的“查封”同樣帶有不可言說的驚悚。

像溫瑞怡、簡尋這個年紀已經懂事的孩子,知道保守秘密、盡量不去打攪人家。但年紀小的、辨別是非的能力較差,傳著傳著甚至說師爺是因為書屋被查封了受到打擊才神志不清的。

小孩子之間的風言風語還沒傳到家長耳朵裏去,他們照常送禮,有時遇不上關家父子,就直接放在屋外的地毯上。起初,關鴻麟挨家挨戶謝了好幾次,表示真的不能收,但那些人執意要送,一如當初二老排除萬難、不顧質疑要開設書屋一般,是鐵了心的。

關鴻麟實在沒轍,只能一天買個三五天的菜,然後好幾天不出門。實在缺什麽少什麽了,就讓女兒女婿送來。

好在,同年,關雪卿和趙錦諾新婚大喜,讓老爺子的病情有所好轉。關雪卿在網上買了八段錦的專業設備,訂購了名師課程,讓二老沒事的時候在屋裏練習,足不出戶也能鍛煉身體。

隨著時間的推移,書屋也終將成為過往記憶的一枚鎮紙。畢竟,三年過去,最小的孩子快小學畢業,最大的孩子都已經上大學了。當初書屋裏的小人兒都已經走出書屋,去挑戰更廣闊的天地。不負關鴻麟當初說的“書中的黃金屋、顏如玉,你們要跳出書才能看到。”

現在,關鴻麟想說,“忘記我們兩個又臭又硬的老家夥吧。”反正他們最大的對手是時間,和時間交手這幾十年來頗有心得,不要那些娃娃湊上來瞎心疼。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方法天衣無縫。三個扭曲真相者,一眾被騙間接帶偏真相的孩子,和一個自始至終被騙得團團轉的老人。

豈料螳螂捕蟬,千百年來,後半句未必不能是“金蟬脫殼”“蟬聲惑敵”“覓得良機”。

關世謙在陪他們演戲。他一開始或許識破得更多,但是時間一久,該忘的都忘了個幹凈。刻骨銘心的唯有孩子們的一張張笑臉,哦對了,切記,還得他在兒子孫女面前“裝。”

那年有五六個孩子來探望,說是高考放榜來報喜,並為師爺慶祝生日。關鴻麟繃著臉趕人,出了門就和孩子們道歉。

但是關世謙只看到自己兒子把他們拒之門外的一幕。

自此,關世謙學會了在他兒子面前偽裝,偽裝成不認識學生的樣子。不要太得心應手,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兒子認人的本領還不如他這個老年癡呆癥強。

但是,自那件事情之後,來看他的學生少之又少。

時間向前湍流,不舍晝夜。今年的六月二十號,是老人的七十歲壽辰。

……

四人聽完,淚如熱蠟斷線,滴入那壇沈酒,沸反盈天。

當然,關雪卿是識破了爺爺的偽裝的。

現在的戰線短暫變成了關世謙、關雪卿、趙錦諾一組,背著關鴻麟,只為了讓爺爺開心。

“當初我父親和我爺爺的立場都是正確的。但是現在我只想讓我爺爺開心。”關雪卿雙手握拳,深深地無力地攥入掌心。

“醫生說他的情況在惡化。”她擡起頭,越過窗外的十裏艷陽,看見一個老頭在無助地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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