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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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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三六九等

宋令儀呆呆望著迎面而來的太子殿下,剎那間,心臟一窒。

誰能告訴她,為何這位太子殿下跟虎頭寨的土匪頭子長得一模一樣?!

完了。

逃跑的事暫且不論,一旦讓土匪頭子知道徐二的死跟她有關,怕是不會放過她……

蕭明夷沒什麽表情地看了少女一眼,視線沒有作片刻停留,挪向一眾護在帝王跟前的女眷。

女眷們在太子殿下陰沈的目光中退至兩邊,露出擋在身後的宣元帝。

蕭明夷垂眸看著地上的父皇。

記憶裏英姿勃發的君王,此刻狼狽躺在地上,銀絲不知何時爬滿了他的雙鬢,病痛折磨得他臉色慘白,整個人毫無威儀可言。

“送陛下回紫宸宮,召太醫診治。”蕭明夷道。

少頃,內侍宮婢進殿,將宣元帝擡上禦輦。

裴昭扶起宋令儀,退至一旁,看出她眼底的驚惶,溫聲問:“令儀,怎麽了?”

宋令儀羽睫微顫,幾乎要用盡所有力氣,才能忽略站在高臺上的男人,強扯出一抹笑意:“沒什麽。”

裴昭斂眸,而後又往高臺看去,心中若有所思。

今日的壽宴,到此也算結束了,除了一些老臣,其餘大臣女眷陸續退出麟德殿。

月光清淺,漢白玉露臺下站滿了明火執仗的官兵。青石板被水沖刷過,洗去了一部分血跡,角落裏時而傳來一陣陣哭嚎聲,今夜不知有多少家庭支離破碎。

宋令儀心情沈重,和裴昭一同緩步邁下臺階。

廣場上蜂擁蟻屯,雜亂無章。

她踮腳張望著,尋找舅舅他們的身影,卻猝然看見一張熟悉的清秀面孔,對方同樣也在打量她。

“……”

宋令儀烏眸圓睜,一顆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躲到裴昭身後。

裴昭側頭瞥了眼驚慌失措的少女,眉頭微擰,視線順著她適才看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名勁裝佩劍,虎背蜂腰的俊秀青年正大步朝他們這邊走來。

“阿梨姑娘?”

耳畔響起一聲疑問的輕呼,嚇得宋令儀雙肩抖了一下,緩緩偏頭一看——

玄風缺心眼似的,將腦袋湊到少女旁邊,近乎咫尺的距離打量著她。確認之後,頓時興奮起來。

“我差點沒認出你來,你怎麽會在這兒啊?”

“你……你認錯人了。”

玄風歪了歪頭。

他一個軍營出身的武將,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一雙眼睛洞若觀火,怎可能認錯人。

默了兩息,倏然反應過來。

難道是阿梨姑娘與太子殿下之前鬧矛盾,離家出走,才故意裝不認識?

玄風還想再解釋些什麽,卻有一人將宋令儀擋在了身後,他這才擡起頭,正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儒雅青年。

今夜出席帝王壽宴的都是京都三品以上的達官顯貴和皇室宗親,他縱有滿腹疑惑,也不敢輕易得罪。

“敢問公子姓名?”玄風拱手道。

“在下姓裴,單名一個昭字。”裴昭嗓音溫淡,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這位是晉國公府表姑娘,大人可不要認錯了人。”

玄風黑眸微瞇。

原來是汝陽裴家的公子,聽聞裴家和國公府乃通家之好,難怪阿梨姑娘會跟他在一塊。

彼此沈默間,不遠處有人在喊玄風的名字,他道了句‘失陪’,深深看了眼宋令儀,而後轉身離開。

等人一走,裴昭側頭看著她說:“這裏人太多了,我們去宮門口等吧。”

宋令儀腦子亂成一團,稍定心神,點了點頭。

正打算收回抓住裴昭衣角的手,又聽他說:“就這麽抓著吧,以免走錯路,分開了。”

“嗯。”宋令儀輕輕應了一聲,剛松開的手,再次抓緊。

走到稍微空曠些的地方,她斟酌片刻,仰臉問:“鑒之哥哥不好奇麽?”

裴昭眉眼微彎,淡然道:“你既說他是認錯了人,還有何好奇的呢?”

“……”宋令儀極慢眨了眨眼。

無風不起浪,太子身邊的人如此熟稔地跟她打招呼,是個人都會好奇問兩句吧。

“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也有,凡事都要刨根問底,既是一種束縛,也不夠尊重。”裴昭道。

聞言,宋令儀深吸口氣。

好久沒遇見這麽正常,這麽有邊界感的人類了。

見少女呆楞楞的模樣,裴昭俊美眉眼舒展著,一派運籌帷幄的從容:“若有一日,你願意告訴我的話,我也很樂意傾聽。”

二人說話間,一名白須錦袍太監快步朝這邊來,恭恭敬敬作揖:“宋姑娘安好。”

宋令儀不認識這太監,但看得此太監的打扮,在宮裏定然有些地位,便還了一禮:“不知公公有何指教?”

錦袍太監從袖兜裏拿出一枚令牌,頷首遞給她。

宋令儀猶猶豫豫接過,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這是陛下的意思。”錦袍太監緩聲道,“若姑娘有什麽心願,大可憑此令牌入宮奏請,但陛下龍體欠安,打算過幾日移駕去瑤泉行宮養病。姑娘想要什麽,可得抓緊時間提了。”

“……”宋令儀瞠目結舌地握著令牌。

誰說世上沒有聖誕老人,這不就給她送心願來了麽!

有了這枚令牌,只要宣元帝一日沒退位,沈無晦身為太子,就不敢對皇帝的救命恩人出手。

“什麽都能提?”

錦袍太監笑了笑,語氣肯定:“只要不違背祖宗法制,什麽都能提。”

裴昭低眸看著少女粲然一笑的模樣,尋常總是淡如遠山的柳葉眼,乍現細碎又克制的芒光。



宮宴過後,宋令儀甚少出門,這日陪陸妤出門清賬,剛從某家糕點鋪子出來,後頸忽的一陣刺痛,再然後就眼前發黑,失了意識。

等她再醒來,竟躺在一間環境陌生的雅室內。

宋令儀心下一沈,不會是遇見人販子了吧?

這麽一想,她趕忙從榻上坐起身,待看清眼前的場景,脊背僵住,手腳頓時發涼。

蕭明夷坐在棋案邊,手裏撚著棋子,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緩緩偏過臉,眸光冷若冰霜。

“五……五……五爺。”宋令儀緊張到舌頭打結。

噠——

落子聲清脆。

“孤之前還在想,一個身無分文的乞丐能跑去哪兒,原來是來了京都,還成了晉國公府的表姑娘。”蕭明夷嗓音沈冷,不怒自威。

落在宋令儀耳朵裏,叫她無端心顫,直呼‘完蛋’。

雅室內沈默了兩息。

蕭明夷屈指輕敲棋案,“說吧,為什麽要逃?”

宋令儀定了定心神,起身站在榻邊。

“因為……因為我本就打算入京投親,進虎頭寨實非我自願,我一介女流,怎能與土匪為伍……”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一聲冷哂,“是不願與土匪為伍,還是殺了徐二,怕孤讓你以命抵命?”

不帶絲毫情緒的嗓音在靜謐的雅室內響起,宋令儀驚愕擡頭,便對上男人帶著幾分嘲弄的審視。

“以為有了陛下的令牌,就覺得孤動不了你了?”

“……我不知道五爺在說什麽,徐二怎麽了?”宋令儀捏緊手指,選擇裝傻。

蕭明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眼底卻殺意凜冽。

“他死了,死在一個布滿竹簽樁的深坑裏,好巧不巧,發現屍體的當晚,你就跑了。”

雅室內溫度適宜,可宋令儀的脊背卻冒著陣陣寒意,若撩開袖子,還能看見她嚇到直立的汗毛。

“所以呢?”她掐著掌心保持鎮定,迎上他審判的目光,“這能證明什麽,不過是巧合而已。”

噠——

落子聲明顯中了幾分。

那聲音好似敲在了宋令儀心頭,叫她袖籠下的手止不住發顫。

“再不說實話,挖眼、挑筋、斷手,孤有的是法子折磨到你開口。”

宋令儀臉上血色褪了幾分,再難繃住情緒,深吸口氣:“是又如何?”

“難道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要國公府的表姑娘,陛下的救命恩人,給一個強奸未遂的人渣填命?”

那雙柳眉微蹙,帶著嘲弄的口吻:“太子殿下手裏沾的血少麽,午夜夢回的時候,可曾想過他們會向你追魂索命?”

“我猜從來沒有吧。”

“徐二跟隨你浴血沙場,為你肝腦塗地又如何,你知道人命分三六九等,所以可以手起刀落地殺人,連眼都不眨。既然你都不曾把人命公平看待,又為何要求我對一個人渣心慈手軟?”

宋令儀梗著脖子,沈眸看向坐在棋案邊的男人。

雅室內陷入長久又煎熬的靜默。

蕭明夷陰寒不善的目光,叫她慢慢冷靜下來,開始後悔適才的沖動。

這人連親哥都敢殺,萬一逼急了,給她也來一劍咋辦?

叩叩叩——

氣氛愈發緊繃,雅室門卻被猝然敲響。

“殿下,裴家二公子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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