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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當面對質 樓漓一步一步,緩慢而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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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當面對質 樓漓一步一步,緩慢而沈……

樓漓一步一步, 緩慢而沈重地走下濕滑的山坡。

雨後松軟的泥土在他腳下留下深深淺淺的印痕。

那個裝著藥草的小藤籃,被遺棄在剛才斐德消失的地方,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 他看都沒看一眼。

腦子裏嗡嗡作響,斐德的聲音如同魔咒般反覆回響:

“殺神……族長弟弟……剛成年幼龍的偶像……”

“龍神詛咒?哈哈哈……假的!”

“抓新娘?那是找配偶……沒有強行抓走……”

那個在他面前會撒嬌賣萌,總是委屈巴巴, 需要他保護的金色小龍形象,正在寸寸龜裂、崩塌,露出底下冰冷堅硬、強大而陌生的真實面目——

龍族的殺神,西撒爾。

他整個人都沈浸在令人窒息的荒謬感和被愚弄的痛苦中。

思緒混亂得像織完圍巾後,剩下的一堆廢線團, 理不出任何頭緒。

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東西,是一塊松動的石頭。

樓漓身體猛地一歪, 重心徹底失去, 狼狽地摔倒在地。

膝蓋和手肘重重磕在堅硬的巖石和濕冷的泥土上, 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劇痛讓他有一瞬間的清醒。他茫然地看著自己擦破的手掌, 滲出殷紅的血珠,混合著泥水,一片狼藉。

他竟然忘了使用魔法?忘了自己是一個強大的魔法師?就這麽像個普通人一樣,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

這個認知讓他更加難堪。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膝蓋卻傳來鉆心的疼,讓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自己摔得不輕。

樓漓咬著牙,強忍著疼痛和翻湧的情緒, 一瘸一拐極其緩慢地繼續向山下的小屋挪去。

每一步都牽扯著膝蓋的傷痛,也牽扯著心口那道看不見的更深更痛的傷口。

終於,那熟悉的小木屋出現在視野裏。雨後的陽光灑在屋頂上, 顯得格外寧靜溫馨。這本該是他感到最安心的地方,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內的陳設依舊。

壁爐裏的灰燼是冷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西撒爾身上特有的如太陽般溫暖的氣息。這氣息曾經讓他無比安心,此刻卻像細密的針,刺得他渾身不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汙,還在隱隱作痛的手掌和膝蓋。

他可以治愈傷口,他需要治愈傷口。

他擡起手,指尖下意識地凝聚魔力。然而,心緒的劇烈動蕩讓他根本無法精準控制。

腦海中閃過的,是西撒爾那雙無辜的碧綠眼眸,是斐德那充滿嘲諷的大笑,是那個名為欺騙的深淵……

“嗤啦——!”

冰冷刺骨的寒氣驟然從他指尖爆發,翠綠色的治愈光芒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冰霜。

白色的冰晶瞬間沿著他的指尖蔓延,迅速爬上他的袖口、衣角,甚至將他腳下的地板都凍結出了一小片白霜。

用錯魔法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瞬間被冰霜覆蓋的衣角和凍得發麻的手指。

這是他成為魔法師以來,從未有過的低級失誤。

力量的失控,源於內心的徹底失控。

他有些笨拙地重新調動起真正的治愈魔力,翠綠的光芒終於亮起,溫柔地包裹住手掌的擦傷和膝蓋的淤青。傷口在魔力的撫慰下迅速愈合,疼痛消失。但心口那股冰冷沈重的鈍痛,卻絲毫未減。

他收回手,任由指尖殘餘的冰霜在溫暖的空氣中慢慢融化,留下冰冷的水漬。

緩緩擡起頭,目光茫然地環視著這個他和小龍西撒爾共同生活的小屋。

這裏堆滿了小龍的收藏品:那些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寶石。

它們被西撒爾隨意地堆在角落,像不值錢的石子。現在樓漓知道了,這對一條強大的龍族領袖來說,或許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石子。

床邊的櫃子上,放著一個精致的小盒子,樓漓走過去,有些遲疑地打開。

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條細細的金鏈子,鏈身綴著幾顆細碎的星辰石,在光線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西撒爾早上興致勃勃拿來的,說他頭發軟,明天著給他編個松松的辮子,再把這鏈子穿進去,肯定很好看。

樓漓還記得當時西撒爾說這話時,碧綠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記得自己當時內心深處隱秘的歡喜。

可現在……

難道這一切也都是假的嗎?

那些努力做出來的小蛋糕?

那些夜晚溫暖堅實的懷抱?

那些帶著撒嬌和依戀的親吻?

甚至,那個將他從失控邊緣拉回,用骨翼為他隔絕整個世界的黑暗與安全的瞬間……

這些真切切的陪伴和心動,難道都是精心設計的表演嗎?

這條精致輕巧的細鏈,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它不再象征著溫柔的心意,更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嘲笑著他投入的所有真心,嘲笑著他像個傻瓜一樣沈溺其中。

“騙子……”

樓漓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他猛地合上裝著發夾的盒子,仿佛那是什麽燙手山芋。指尖殘留的冰霜似乎又蔓延開來,順著血液,一直冷到了心底。

他再一次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惡心和眩暈。

被騙了。

被當傻子一樣騙了。

從身到心,徹頭徹尾。

樓漓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下去,將臉深深埋進屈起的膝蓋裏,像一只受傷後躲進殼裏的蝸牛。

小屋裏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鳥雀歸巢的啁啾,和樓漓壓抑到極致幾乎聽不見的沈重呼吸聲。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蜷縮的身影旁投下一道長長的孤寂影子。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消化這顛覆一切的真相。

需要時間來思考,面對那個即將歸來的真實的西撒爾,他該如何自處?那些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喜歡和親密,又該何去何從?

而被樓漓遺忘在角落裏,那條他親手編織的,歪歪扭扭的圍巾,靜靜地躺在陰影中,仿佛也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同樣被欺騙的心意。

“為什麽是我呢……” 低啞的呢喃在寂靜的小屋裏回蕩,帶著濃重的鼻音,“騙我想要得到什麽呢……”

似乎有冰涼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劃過臉頰,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樓漓擡手擦拭的動作猛地一頓。

對啊。

為什麽是我?

騙我,想要得到什麽?

這兩個冰冷而尖銳的問題,瞬間擊碎了他沈溺的自憐和悲傷。

好了。

難過的時間結束。

智商再次占領高地。

樓漓豁然站起身,動作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道。

目光仔細地掃過小屋的每一個角落,帶著審視和懷疑。當視線掃過靠墻的木櫃時,他微微凝滯。

櫃門沒有完全關好,一道細細的縫隙裏,夾著一小角他熟悉的淺色衣物的下擺。

樓漓的心猛地一跳。

他大步上前,毫不猶豫地拉開了衣櫃。

櫃子裏,衣物表面看起來碼放整齊。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

他快速又精準地掃過自己掛著的每一件衣物,心中默數。

一、二、三……少了!

少了整整五件!

而且全都是他平時最常穿的那幾件!

毫無疑問,西撒爾回來過了。

而且,趁他不在,拿走了他的五件衣服?!

樓漓面無表情地站在敞開的衣櫃前。

難道費盡心機編織一個彌天大謊,扮演一個弱小無助的幼龍,就是為了偷他幾件穿過的舊衣服?!

這個念頭過於離奇,反而讓樓漓徹底冷靜下來。

他剛才確實是亂了陣腳。

關於西撒爾和他之間的一切,斐德都知道什麽?不過是一些道聽途說的身份信息和龍族常識罷了。真正核心的東西是西撒爾為什麽選擇他?為什麽編織那樣的謊言?為什麽要偷他的衣服?這些只有西撒爾自己知道!

他需要答案。

不是躲在這裏自怨自艾,猜測臆想。

而是親自去找那個騙子問個明白!

他是誰?

他是樓漓!是讓無數魔法師聞風喪膽的黑袍L!

如果西撒爾的答案不能讓他滿意……

他不介意暴揍西撒爾一頓,教會他最後一個道理,謊言說出口的瞬間,就註定會受到懲罰。

樓漓不再猶豫,他“砰”地一聲關上衣櫃門,轉身走到桌邊坐下。

他拿出紙筆,神色極其認真,開始書寫:

1. 身份:殺神?幼龍?目的?

2.謊言:詛咒?抓新娘?動機?

3.行為:偷衣服?為什麽?

4.感情:過往相處,幾分真?幾分假?

5.未來:打算如何?

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沙沙作響,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邏輯清晰,直指核心。

寫完最後一個字,樓漓放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站起身,將那張寫滿問題的紙仔細折好,收進黑袍。然後,他推開小屋的門,堅定地走了出去。

目標明確:西撒爾的龍穴!

他抽出飛行掃帚。

坐上掃帚。

嗯,下一步是起飛。

嗯,起飛。

樓漓集中意念,催動魔力灌入掃帚。

掃帚尾端亮起淡金色的光暈,

嗡鳴一聲,離地半尺。

然後,不動了。

樓漓:“……”

面無表情地再次催動。

半個小時過去了。樓漓依舊坐在紋絲不動的掃帚上,像個固執的孩子守著一個壞掉的玩具。

這次,樓漓很清楚,阻礙掃帚飛行的是他自己。

夕陽已經完全沈入地平線,暮色四合。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樓漓的目光,緩緩移向了小屋旁邊那片開得正盛的玫瑰花叢,嬌艷的花朵在暮色中依舊散發著甜香。

他從掃帚上下來,走向那片花叢。

然後,伸出了罪惡的手。

他隨手摘下一片嬌嫩的花瓣,低聲自語:

“西撒爾是好龍,不是故意欺騙的。”

輕輕一撚,花瓣化作碎屑飄落。

又摘下一片:

“西撒爾是壞龍。他只是在耍你。”

再次撚碎。

一片……

“好龍。”

一片……

“壞龍。”

天色徹底黑透。

那片妖冶絢麗的玫瑰花叢此刻像遭遇了一場浩劫。

原本飽滿豐腴的花叢,變得稀疏雕零,大片大片光禿禿的花梗裸露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醜陋。地上鋪滿了厚厚一層被殘忍摘下的花瓣和葉片,像鋪了一層破碎的深紅淺粉的地毯。

樓漓伸出手,摘下了花叢上最後一片孤零零,邊緣有些卷曲的葉子。

“壞龍。”他吐出兩個字,將葉子丟在地上。

樓漓靜靜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再次跨上了那把金色的飛行掃帚。

眼睫低垂著,樓漓低聲呢喃道:“不對,西撒爾是好龍,這是一朵壞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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