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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146 你是心甘情願地愛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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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146 你是心甘情願地愛我的嗎?

陰風穿堂而過, 廟門大敞,檐角下, 掛著兩個紙燈籠,燭心拉長,微弱地搏動著。

破敗的窗紙劃拉作響,屋外枯枝交錯,鬼氣森然。廟內氣氛也頗為詭異,沒有一點喜氣洋洋的氣息。

橫看豎看,此情此景都和締結親事的喜堂沒有半點關系,還不如在墻角擺上幾個紙紮人、撒一把紙錢更應景。

花轎、婚袍、繡鞋、合巹酒等民間婚俗用品, 在這荒山野嶺自然是找不著的。既無迎親送嫁,也無賓客前來道喜、吃酒, 一出倉促而荒唐的大戲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盡管缺了很多東西, 段闌生還是就地取材, 對現場稍作了一番布置。

那張褪色的囍字剪紙, 被他耐心地撫平,粘到了窗框上。它大概已經被壓在桌子上很長時間了, 陸鳶鳶看到,它在桌面留下了一塊暗紅的顏料漬, 邊界模糊, 滲入木頭脈絡中, 像洇開的舊血。

沒有金杯合巹酒, 就用瓷杯和清水代替。段闌生甚至還在後屋翻出了幾根紅蠟燭, 撤下了廟中那尊不知所謂的神像,擦幹凈桌子,點上紅蠟燭。金燦燦的光流瀉在黑夜中,枝影沙沙晃動, 喜氣與陰森,矛盾地同現。

沐浴著燭光,段闌生雪一樣的面龐也浮現出了紅潤的血色,不似這一路來的那樣蒼白嚇人。他在供桌前站定,平靜地轉頭,看了過來,手裏拿著一條正紅色的腰帶,綢緞從五指間淌落。

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陸鳶鳶明白他的意思。

她克服了不斷湧動的緊張與顫意,走上前。

畢竟只是替代品,比起真正的紅繡球帶子,這條腰帶要細長得多。兩人各執一頭,還是有很大的活動空間,塞三四個電燈泡到中間都沒問題。

只是,當陸鳶鳶抓住了垂落的那一端,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能離得太遠。

原來,段闌生只釋放了一小段紅帶出來,將二人之間的距離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裏。剩餘的長度,被他一圈圈地繞在自己掌上。

即使想離他遠點,也最多只有一臂之距。

察覺到對方深幽的目光在自己面上逡巡,陸鳶鳶心臟砰砰直跳,突然,她掌心的紅綢帶毫無預兆地被一扯。

似乎是覺得兩人還是不夠親密,段闌生突然使了點力氣,再度轉腕,收緊了一圈紅帶。陸鳶鳶微微一驚,腳步踉蹌,被帶動著往前邁了一步,額頭幾乎貼上他的胸口。

一只手及時地托住了她的手肘,穩住了她的身體。

吉時到。

段闌生先行撩開衣袍,跪在地上。他跪下的姿態也很好看,背脊挺直,衣袍如花瓣般散開在地上。在他膝旁,是廟中唯一的蒲團。

陸鳶鳶定了定神,也隨之跪下,膝蓋陷進了柔軟的蒲團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空蕩蕩的破廟,沒有高堂在場,也沒有牌位在前。

陸鳶鳶的額頭貼在冰冷的地上,鼻息在磚上呼出一小團霧氣。

一整個行禮過程,她的心潮都無法平息,忐忑,不安,荒唐……許多無法言明的覆雜情緒在橫沖直撞。

上輩子,她不撞南墻不回頭,強求段闌生娶她。這一世,倒換成了她被段闌生趕鴨子上架。這算不算是風水輪流轉?

段闌生到底在想些什麽?為什麽非要在今夜、在這個地方完成簡陋的儀式?

從表面上看,段闌生是因為看見了燭臺下的囍字剪紙,才心血來潮提出要行禮的。可她卻覺得,即使今晚他們沒有路過這座廟,段闌生也會將事情發展引到這一步上。

在糅雜成漿糊的胡思亂想中,三拜似乎在一眨眼間就完成了。陸鳶鳶慢慢地將額頭從地上擡起,不想就在這時,變故橫生——前方的空氣中閃現出一團白光。

陸鳶鳶驚詫地睜眼,看見她和段闌生之間,出現了一個白色光球,光中沈睡著一只小九尾狐。他抱著自己的尾巴,仿佛未出生的嬰兒一樣,攏著腹部,蜷縮成蝦米。光芒如一雙溫柔的大手,捧著小狐貍緩緩下落。陸鳶鳶連忙伸出手去。

毛茸茸、沈甸甸的小狐貍落在她手上。在感受到重量的那一秒,光芒熄滅了。陸鳶鳶雙手受到重力下壓,往下一沈。但在底下,早有一雙更大的手在等著,穩穩地捧住了她的手。

原本以為這是什麽不好的突發狀況,陸鳶鳶緊張地快速檢查了一下,好在,小狐貍只是在睡覺,呼吸很平穩。陸鳶鳶略松了口氣,疑惑地詢問:“湯圓怎麽會突然跑出來?”

相較於她,段闌生似乎早料到這一出,一點都不驚訝。他垂頭,和她一起看向她懷中的小狐貍,擡起手,手指溫柔地拂了拂湯圓的狐耳,流連了片刻:“他已經可以脫離我的供養,獨立存活在世界上了。”

陸鳶鳶楞住了。

莫測的命運仿佛窺探到了她的心事,在最後這一天,幫了她一把。

這段日子,她遲遲沒將渡魂荊棘餵給段闌生,便是因為湯圓還寄生在他身上。如今,在大戰前夕,最後一個平安夜,她的顧慮就這樣被拔除了。

行動的時機已經成熟。

若是錯過了今晚,恐怕,她不會再有回家的機會了。

緊張的情緒,讓陸鳶鳶的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甚至腸胃翻騰,有點想吐,需要強行壓制住手腕的顫抖。

可與此同時,在這排山倒海一般的躁動中,也飄搖起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疑惑。

昨天晚上,段闌生明明說過,湯圓很快就可以脫離他而獨立存在。他當時的語氣,給人的感覺,這事兒就不是馬上能結束的。

對了,段闌生還明明白白地說過,還有“最後這幾天”。

俗話說,無三不成幾。為什麽才過了一天,湯圓就能出來了?是不是也太快了?

難道是她多心了,這事兒本來就不能預算得很精準?

這時,一個杯子被端到了她面前。

小狐貍已經被段闌生放到了一旁,用幹凈的衣裳墊在身下。段闌生的目光轉回她身上,微微一笑:“鳶鳶,禮還沒行完,我們繼續吧。”

陸鳶鳶的視線落在杯子裏映著燭光的液體上。

按婚俗,禮成後,夫妻該要喝合巹酒了。不過,這會兒沒有喝酒的條件。盛在瓷杯裏的只是一汪清水而已。

段闌生沒有催促她,只是,端著杯子的手紋絲不動。

陸鳶鳶抿了一下唇,擡起手。接過杯子時,不免會碰到段闌生的手指。

他的手冷極了,仿佛與瓷杯一樣,都是沒有生命的物件。

正要仰頭喝下杯中水時,她的手腕卻遽然被扣住了。

對方力氣很大,她無法再動彈半分,杯子也懸停在半空,水液晃蕩了幾下。

陸鳶鳶眼皮猛地一跳。

方才,她一直逃避去看段闌生的表情,如今仰頭,才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斂起了微笑。

今夜那仿佛面具一樣焊在他臉上的溫柔笑意,已經消失了。

明明強勢地主導了這場荒誕的婚禮,到了最後這一刻,他卻按下了暫停鍵,只靜靜地、深深地盯著她的臉,仿佛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陸鳶鳶後頸僵硬。

被這樣久久地看著,她有種什麽都被他看穿了的錯覺。

兩廂對望良久,段闌生終於開口了,他的眼神晦暗而陰沈:“你此刻是心甘情願的嗎?”

“……”

快回答他,快說是。

腦海深處,有個聲音在催命一樣,催促陸鳶鳶給出反應。

沒關系,這也不是第一次了。謊話說了無數次,就會連自己也騙倒,山盟海誓也能不打草稿,信手拈來。

可這一回,在他的註視裏,她的舌頭卻像被一塊沈重的鐵壓住了,無法動彈半分。

她不是心甘情願的。

她無法預設,在沒有其他因素幹擾的情況下,自己會選擇怎樣的未來。可至少現在,她對段闌生的接納摻雜了太多的利用,絕不能稱作心甘情願。

見她沈默不語,段闌生眸底沈沈的,好似有一場風暴在醞釀,扣住她手腕的力氣更大了,聲音卻變得更輕:“鳶鳶,你是心甘情願地愛我,選我,接受我的嗎?”

“……”

瓷杯咯地一聲,迸出了一道裂紋,清水漏滿指縫,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

段闌生的臉色變了。然而在下一秒,他就被一個人影撲倒了,唇瓣壓上了溫熱的觸感。

陸鳶鳶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閉上眼,捧住他的臉,吻了上來。

……

陸鳶鳶能感覺到,被她突然襲擊時,段闌生的唇瓣很明顯地顫了一下。

這是她時隔多年以後,第一次主動親吻他。或許是太久沒有被這樣對待了,段闌生被她推坐在地,手撐在背後才沒有躺倒。他整副身軀都是木僵的,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似的。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才仿佛終於解除了定身咒,慢慢摟住她的腰,熱情地回應她,唇舌相纏,仿佛在汲取她的氣息。

察覺到他開始沈浸了,陸鳶鳶把心一橫,一咬牙,無聲催動早已倒背如流的咒文。

四肢逐漸發熱,好像有東西在她肚子裏溫和緩慢地燃燒,很快,熱流湧到了胸口,沿著交纏的唇舌,渡到了段闌生口中。

在渡魂荊棘送過去的那一瞬間,段闌生的動作好像停頓了一下。一剎那,陸鳶鳶的頭皮炸開一片毛骨悚然的麻意,心臟都要跳出來。

好在,段闌生沒有推開她。一下停頓後,吻便繼續落了下來。

剛才……是錯覺嗎?是因為她太心虛,草木皆兵了嗎?

果然,小若的系統沒有騙她。

段闌生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他識破不了系統道具的存在。

他吃下渡魂荊棘了。

.

翌日。

陸鳶鳶頭疼欲裂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和衣側躺在地上。一團毛球舒舒服服地拱在她懷裏,打著呼嚕。

段闌生從身後抱著她,還沒醒來。他人高肩寬,從後方看,怕是壓根不知他懷裏還抱著人。

他一條手臂讓她枕著,另一條手臂則緊緊地圈住她的腰,身體前傾,將她整個人包裹住,分不清是在保護還是在禁錮,抑或者是都有。

陸鳶鳶轉過腦袋,看見他還閉著眼,日光如蟬翼似的落在他眉心。

昨天晚上,有湯圓在旁邊,段闌生自然無法對她做什麽,不過是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一樣逮著她親了又親。

陸鳶鳶的視線在他唇瓣上停了一下,收了回來。

她不確定這麽做,能不能挽回自己的露怯。不過,至少是有一定效果的——那個她沒有回答的、關於是否心甘情願的問題,段闌生後續沒有再追問她。

陸鳶鳶盡量放輕動作,坐起來,小心翼翼地將這家夥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開。然而她一動,懷裏的小狐貍還是醒了,睜眼一看到她,圓溜溜的眸子從懵懂困倦到綻放出驚喜的光芒,不過一秒。

陸鳶鳶連忙伸出食指和拇指,圈住了小家夥的嘴筒子,右手比了一個“噓”的動作。湯圓眨巴了一下眼,乖乖地停了下來,沒有滾到她和段闌生中間撒嬌。

枕了段闌生的手臂一夜,脖子都有點酸疼。陸鳶鳶爬起來,繞開了他,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一踏出廟門,就被燦爛的陽光晃了眼。

鬼牢山之所以被鬼帝選做躲藏的老巢,有一部分原因是光照薄弱,陰郁潮濕。

今個兒倒是稀奇,雲開霧散,難得出了太陽。

在充沛的陽光下,這座破廟也沒有昨夜看起來那麽詭異了。到膝蓋那麽高的雜草裏藏了一條小徑,通向破廟後方。

陸鳶鳶沿著小徑往後走,身後,一只毛團子跟屁蟲一樣跟著她,在小徑石頭上一蹦一跳的。

廟後是一個荒蕪的園子,一株大樹粗壯的樹枝下,掛著一架用木頭和藤條綁成的秋千。樹冠稀疏,整架秋千在風中微微晃蕩。

陸鳶鳶摸了摸樹幹,又試探著坐到了秋千上。屁股底下的木頭也被曬得一片溫熱,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吱呀”,倒是比看起來更穩固。雙腳在地上輕輕一蹬,秋千就前後晃動了起來。

她抓住繩子,望著天,發了一會兒呆。

小腿有點癢,原來是湯圓在扒拉她。陸鳶鳶抱他上大腿,撓了撓他的下巴。

一片落葉飄飄蕩蕩,落在小狐貍盛開的九條尾巴中間,癢得他抖了抖。陸鳶鳶替他拿掉了,望著他圓溜溜的眼,忍不住垂頭,親了一口他毛茸茸的腦門。

湯圓呆了呆,忽然擡起兩只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有些害羞地往她懷裏鉆了幾下,尾巴也搖得飛快。

陸鳶鳶又親了一口,才直起身來,溫柔地用手指為他梳理著雪白的軟毛。

沐浴在陽光中,小狐貍搖尾巴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撒嬌地叫了一聲,便朝天空伸出爪子,玩著又一片從天而降的落葉,無憂無慮的模樣。

陸鳶鳶深吸一口氣,慢下了搖晃秋千的動作,凝視著他。

這是她和湯圓最後的相處時光了。

在邙山上,段闌生有問過她,要不要給湯圓取一個正式的名字,還興致勃勃地提議了好幾個,都跟她姓陸。可她卻找借口推脫了,說等湯圓穩定下來再說。

實際只是因為知道終究會離別,她不想留下太多自己的痕跡,也自問沒有取名的資格。

再說了,等她回了家,段闌生恨她入骨,十成十會重新給湯圓取名。說不定還會把她選的名字都從字典裏剪出來,燒成渣渣。

哦,不對,這個世界沒有新華字典。

她在想什麽莫名其妙的東西。

陽光暖洋洋的,小狐貍也被曬得暖烘烘的,泛光刺眼。陸鳶鳶的眼球像吸納了過於熾熱的陽光,很久也不眨眼,有點兒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了廟門被推開的聲音,陸鳶鳶才如夢初醒,如同一個擔心被識穿的卑劣小偷,她飛快地摸了摸臉,收拾好情緒,恢覆了往日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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