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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133 我們明天的婚禮,不如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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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133 我們明天的婚禮,不如算了吧……

道歉的話語在夜色中消散。息夜就在她旁邊, 存在感是如此地鮮明,不該聽不見才是。

然而, 等待了比平時更漫長的時間,她才等到了息夜的回答:“沒關系。”

他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冰冷。仔細辨別,似乎還帶有幾分僵硬,仿佛在壓抑著什麽情緒。

陸鳶鳶抿唇,微微感到了一絲尷尬和無措。

她怎麽覺得,對方這反應好像怪怪的……嘴上說的是沒關系,聽起來卻不是那麽一回事。是她道歉得不夠誠心嗎?

正在腦海裏斟酌用詞時, 她聽見息夜冷不丁開口:“不過,我倒是挺想知道你夢見了什麽人。他跟你是什麽關系, 才會讓你一看見他, 就有這麽大的反應。”

陸鳶鳶唇瓣微微一顫, 不太想回答, 低聲說:“原來大祭司也會好奇別人的私事嗎?”

“我自然也會有好奇心。只是,不會對每個人都表現出來。”息夜停頓了下, 沒讓她糊弄掉答案,下一句就將話題繞了回去:“你夢裏那個人, 可是你的仇人?亦或是你的心上人, 但曾經負了你?”

某個詞撥動了腦神經, 陸鳶鳶脖頸微微緊繃:“為什麽你會這麽猜想?”

不會是她剛才說了什麽胡話吧?

息夜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隨便猜猜罷了。”

陸鳶鳶不說話了。

一般在這種時候, 有眼力見的人都不會追問下去。然而, 息夜等了一會兒,竟仿佛沈不住氣:“我剛才猜對了麽?”

他為什麽非要知道她夢見了誰?在這件事上,好奇心就這麽剎不住嗎?

陸鳶鳶別開腦袋,沒有正面回答, 低低地道:“那個人你沒見過的,也不認識。所以,其實沒什麽好說的。”

息夜不冷不熱地說:“我倒是覺得,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會夢見一個人,正是說明你放不下關於他的事。即使我不認識他,也可以當你的聽眾,替你排解這份情緒。”

“那個人……已經死去很久很久了,早就化成了一抔黃土。本來,我也快忘掉他的事情了。”陸鳶鳶背過了身去,自顧自地說:“而且,按照你所說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讓我回憶他,回憶次數一多,我一定會繼續夢見他,沒完沒了。”

“……”

陸鳶鳶微微一用力,咬住下唇:“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出現在我的夢裏了。”

這番話真假錯雜。她自己其實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又是說給誰聽的。

她只是不想再被拽回那段無法回頭的歲月裏。

息夜這回終於沈默了下去,沒有再刨根問底。

離天亮還有一點兒時間,陸鳶鳶沒有去管他是什麽心情,她和衣躺下,側臥著,用一個沈默的背影去拒絕繼續深究這個話題。

這一次,上天聽見了她的心聲,她無夢到了天明。

……

蘇醒的時候,陸鳶鳶感覺自己的臉頰貼著什麽溫暖的東西,正在輕晃。

眼皮像吸了水的海綿,格外沈重。四肢也懶洋洋的,好半天了,視野才漸漸清晰起來。

天幕低壓,大雨瓢潑,長街籠罩在一片暗淡的青色光芒裏。她正趴在一個少年的背上,手中打著一把油紙傘。

少年肩背寬闊,身姿像小白楊一樣挺拔。但也許是為了讓背上的人趴得舒服一點,他的身體此時有了一個很明顯的前傾角度。這一定很累,但他似乎毫無怨言,走得很穩。

陸鳶鳶側過頭,正能看見他白皙的側頰,和纖長睫毛下的瀲灩瞳光。

……段闌生?

雨大大了,手中打著傘,水霧也飄到了傘下,迷了她的眼。陸鳶鳶發現,她有點兒看不清遠處的景象,大腦也像滲入了霧氣,一片混沌,分不清今夕何年。

慢慢地,她低下頭,看見大街的青石磚已經積了一層水。雨滴在水面漾開一個個圓圈,深度沒過了靴面,行走於其上,免不了會濕了鞋襪。

陸鳶鳶楞了好一會兒,腦海深處仿佛有一點火花閃爍。

是了……她終於想起來,此情此景是因什麽事而起的了。

明天,就是她和段闌生的婚禮了。

在修仙界,婚事籌辦起來,並沒有凡人界那麽多繁瑣的流程,什麽三茶六禮、迎親送親都早就被簡化掉了。但婚服和紅蓋頭是必須的。

在修仙界,她沒有親人,師門就是她的長輩,婚事的籌備階段,她的衣裳、紅蓋頭、鞋子……全都是蜀山給她準備的。之前也不是沒有過先例,當然,走的肯定是弟子自己的賬。

而她的東西……確切來說,全走的是段闌生的賬。

這樁婚事的來源實在不夠光彩,是強扭的瓜。她沒想過段闌生即使不喜歡她,也願意攬下了這些花費。靠近那個日子,興奮漸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羞恥與不安。

明明已經如願以償了,為什麽她會想哭?

蜀山請了山下的繡娘,為她量體裁衣,趕制衣裳。在半個月前,東西就送到了她房間裏。

但望著那兩個大箱子,她絞著手指,竟生出了一種焦灼、緊張的逃避心理,打開箱蓋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是一種巨大的挑戰。仿佛裏面放的不是她夢寐以求的東西,而是一個深淵的入口。

一直拖到終於不能拖的今天,她才第一次打開箱子。這一開,她就懵了——不知道哪個環節出現了疏忽,婚衣最外層的紗勾破了一個洞。這是最外層的一件衣裳,若明天穿在身上,所有人都能看見。

陸鳶鳶又後悔又著急。如果她沒逃避,那麽,在半個月前就會發現問題,及時更換了。

現在,距離婚禮還有一天時間,重新做一件已經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巧手的繡娘修覆,遮住破口。

實際上,這件事並不難解決。雖然是有點急,但以蜀山的人脈,不難聯系到原來的那位繡娘來解決問題。而要調動這些關系,繞不開段闌生。

陸鳶鳶抱住紗衣,想到這一層,就打了退堂鼓。

雖然已經要和段闌生成婚了,但是……他又不是自願娶她的,已經讓他幫了很多。在婚事前一天,還讓他幫忙處理麻煩,他說不定會嫌她煩,嫌她事多。

不可以再麻煩段闌生了。還有時間,她可以自己偷偷解決,一定不會丟段闌生的面子。

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於是,這日天不亮,她就悄悄溜出了蜀山,去了春山城。

很多裁衣店都不接急單,她吃了幾個閉門羹,才找到了繡娘幫忙。一直待到天黑,紗衣終於修補好了。

為免勾壞紗衣,陸鳶鳶將紗衣卷起來,包在一個包袱裏。

但在這時,外面卻下雨了。

今日的天色很陰沈,風也潮濕。她走得急,沒有帶雨傘。裁衣店關門得早,好在門外有檐可以擋雨,陸鳶鳶就老老實實地抱住包袱,蹲在臺階上,等這場大雨停下。

天徹底黑下來時,她在雨幕中等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段闌生。

找到她時,段闌生驀然定住腳步。看見她的第一眼,他似乎松了口氣。但緊接著,他就瞳孔微縮,註意到了她懷裏多了個東西。

一個包袱。

他蹙眉,兩道冷森森的目光盯著那個被她緊緊抱著的包袱。

雖然他抿了抿唇,什麽也沒說,但陸鳶鳶感覺到,他生氣了。

她蹲在地上,腿肚子莫名有些發軟,下意識想藏起包袱,但根本藏不住。所以他一走近,她就結結巴巴地解釋起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並強調自己的動機是不想給他添麻煩。

可奇怪的是,聽了她的解釋,段闌生的心情並沒有轉晴。背起她後,他就一直冷著一張俏生生的臉,也不說話。

她……她是在他背上睡了一覺嗎?

段闌生在生氣,她手裏還打著傘,居然還能呼呼大睡?

陸鳶鳶呆了一呆,腳趾蜷縮。這時,風似乎變大了,夾雜著雨絲,從前方襲來。她側目一看,那雨水打濕了段闌生的唇瓣。

像沾了水霧的柔嫩花瓣。

少年唇肉飽滿,唇角尖尖,鮮紅,幹凈,誘使人去親吻。

天上仙,下凡人。

陸鳶鳶盯了一眼,就有些心虛地挪開了目光。漸漸地,那種持續了半個月,低落夾雜著羞恥的情緒,仿佛漲潮一樣,淹了上來。

她低下頭,蔫蔫地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我覺得……要不算了吧。”

與此同時,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油紙傘往前傾斜,為他擋住雨水。對段闌生好,仿佛已經成為了她的本能。

沒想到,她的話沒說完,油紙傘也還沒往前移動幾寸,段闌生就識破了她的意圖,輕聲地制止了她:“你遮住自己就好,不用管我。”

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不生氣了。

陸鳶鳶猶豫了一下,堅持道:“可是,我也不想你淋雨。”

她以前也對他說過不少肉麻的話。這句普普通通的話,也不知道怎麽段闌生了。他的步伐猛地一停,仿佛輕輕吸了口氣,才嗯了一聲:“但是這樣的話,我就看不清前面的路了,會帶著你摔倒。”

是嗎?

她剛才,明明也沒有把油紙傘往前偏很多吧,有遮擋住段闌生的視線嗎?而且,段闌生是那麽容易摔倒的人嗎?

盡管心中生出了些許疑惑的嘀咕,好像有哪裏不對勁,但段闌生從來不會在這種小事上撒謊。

耳邊有個聲音這樣告訴她。陸鳶鳶“唔”了一聲,聽話地將油紙傘重新收回到自己的方向。

沈默已經打破,又感覺到段闌生的態度好像比她想象的好一點,陸鳶鳶也不自覺放松了下來,微微轉動了一下頭,這才註意到,這條大街上,不知何時,變得空蕩蕩的。

街角巷陌,天青陰雨,攤檔都關門了,匆匆避雨的行人不見蹤影。天地之間,只有段闌生和她兩個人。

兩旁的屋宇,隨著他們的前進而被拋在腦後,看似不同,卻在一段段地重覆。這條路,仿佛也沒有分岔,沒有終點。

那種淡淡的怪異感再度襲上心頭,如魚影掠過荷葉下,抓不住尾巴。

陸鳶鳶的唇動了動,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遲疑:“我們這是要去哪裏?要回蜀山嗎?”

段闌生沒有停步,問道:“你不想回蜀山?”

明天就是婚禮,她應該點頭,答是才對。

但在這場有些虛幻的無止境的雨裏,心門上的鎖好像失靈了,沒鎖住真實的心緒。

有些畫面像煙塵一樣掠過眼前,讓她抗拒:“不想。”

段闌生沒有生氣,似乎對她的答案並不意外,他轉過頭,鼻息打在她的手背上:“那你想去什麽地方?”

“……我沒想好,總之我不要繼續待在蜀山了。這裏沒人喜歡我,我也不要喜歡他們,下輩子都不想來了。”陸鳶鳶埋下頭,悶悶地說:“你送我回家吧。”

她註意到,段闌生不知何時停了下步伐。他托住她的雙手略一收緊,仿佛怕驚擾到落在葉上的蝴蝶,很輕很輕地開口:“那你家在什麽地方?”

“我家在……”陸鳶鳶下意識就想回答。只是,在答案浮出水面的那一瞬間,她覺得好像有些不對。

段闌生不是早就知道,她沒有進入蜀山之前的記憶了嗎?

她哪裏回答得出自己的家在哪裏?

然而,很怪異的是,陸鳶鳶冥冥中有一種感覺,她應該知道答案,而這個答案,則不該說。她蹙了蹙眉:“你……你問這個來做什麽?”

段闌生將她下滑的身體往上托了一下,耐心地說:“你要告訴我,你真正的家在哪裏,我才能送你回去。”

有理有據。

那麽,她家在哪裏呢?答案沈甸甸地壓在水下的石頭底,用力去揚,揚起的是遮眼的沙,她悶頭悶腦地說:“我家在很遠的地方,你去不了。”

“有多遠?”

陸鳶鳶搖搖頭,不想回答,看向地面,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們跨過水窪時,水窪裏面竟沒有倒映出他們的影子。那詭異的魚影再度掠過水面,驚起波瀾。

周圍的景色在雨霧中動蕩,倒錯。仿佛被謎團遮掩的大腦裏有東西在飛速生長,掙脫禁錮,寂靜的世界躁動了起來。陸鳶鳶收攏了手臂,忍不住道:“我……我想下來走一走。你不累嗎?”

段闌生卻沒松手,還說:“不累,我們已經到了。”

到了?

手中的油紙傘不翼而飛,陸鳶鳶擡頭,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蜀山劍宗。

雨還沒停,蜿蜒的小石路濕漉漉的。前方的走廊總算有一個避雨的地方,她認出來了,這是段闌生的房間。

明明前一秒他們還在大街上,後一秒就來到了這兒。但這一刻,她竟不覺得哪裏不對。

走廊的屋檐擋住了大雨,段闌生卻還沒有放下她的意思,繼續帶她往前走。

察覺到她不安分,一直想下地自己走,不要他背,段闌生眉頭微微一蹙,突然提起了別的事:“對了,你剛才想和我說什麽?什麽算了?”

陸鳶鳶的思緒有些飄忽,經他一提醒,才記起自己剛才被打斷的那茬兒,註意力就這樣就被轉移了,

已經不用打傘了,她兩條手臂交叉在段闌生的脖子前,低低地說:“就是,明天的事,不如算了吧。”

段闌生仿佛還是沒有領會到她的意思:“什麽明天的事?”

陸鳶鳶悶頭攪了攪手指,終於點明了:“就是明天的婚禮。”

“……”

“你就去跟你師父說,我們明天的婚禮,還是算了吧。就算……就算是喜歡你,我也不想強人所難,不想被嫌棄。你去和你師父好好說,他一定不會責怪你的。”

陸鳶鳶一邊說著這話,一邊矛盾地感到了迷惑。

不對,她怎麽會主動提出不要段闌生的呢?

明明就連做夢,都不會夢見這麽荒謬的場景。但她就是這麽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了。

段闌生聽了她的話,步伐一頓,卻沒放下她,也沒說好還是不好。還加快了腳步,走進屋子裏。

他怎麽沒反應?

是她考慮的時候,漏了什麽地方嗎?

也對,婚事前一天才說取消,雖然他不想娶,但也會有點沒面子吧。但沒面子,也比牛不喝水被強按頭要好吧。

陸鳶鳶將想到的都補充了上去:“當然了,我房間裏的東西,你放心,我一定會妥善處理好,再把錢都還給你的。”

“你不說話,是不是還在生氣……對不起,我今天確實浪費了你挺多時間……”

段闌生仍不回答。

他的房間還是一如印象裏那般纖塵不染,收拾得很整潔,桌上放著劍架,降真香的氣息朦朦朧朧。段闌生大步穿過中間,走到房間深處,才將她放在了墻邊的椅子上,讓她坐好。

陸鳶鳶屁股一沾椅子,就要起身。但眼前有片陰影籠罩下來,段闌生居然在她面前蹲下來,手臂擋在了她身體兩側,讓她無法起來。

那雙紺青色的眼眸裏,湧動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很少能被段闌生從下面往上看,還是那麽近的距離,看得那麽仔細,她不禁有些坐立不安。下一秒,段闌生就松開壓在墻上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擡起頭來,神情格外認真,仿佛想讓她聽清每一個字:“你沒有強人所難,是我自己願意的。我要是不願意,沒人能強迫我。”

“我剛才沒有生氣。”段闌生的拇指摩挲了下她的手背,突然,又改了口:“是,我今天是有點生氣,但我不是在氣你浪費我的時間,我氣的是你對我這麽見外。我只是希望,你遇到任何事,永遠都會選擇先找我。”

“今天一直都找不到你,找到你時,你又背著那麽大一個包袱,我以為你想走……”

說著,他仿佛也為自己第一次坦白這些心思而感到難堪,抿住了唇。

陸鳶鳶微微睜大眼睛。

這不可能。

段闌生像個鋸嘴葫蘆一樣,絕不可能對她說這種好聽的話,也不可能哄她。

眼前這個人是假的。

真正的段闌生一直都很討厭她。

突然,段闌生收緊了手指,他的手很大,手指好像有點顫抖,將她的手都包裹在其中。

陸鳶鳶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將心裏話全都說出口了。

段闌生深呼吸了下,就朝她靠近了一點兒,他的身體很熱,膝蓋抵住了她的小腿外側,她明明坐著,比他高,但卻好像被他整個人手腳並用地鎖在了懷裏。段闌生望著她,神情懇切,乃至有點急切:“不是那樣的,那不是我的本意。我那時候……我出了一些問題,我不懂那麽多,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應該跟你坦白我那些心思,不該那樣傷你的心。”

“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你不要對我失望。”

這似乎是段闌生第一次用這麽低聲下氣的口吻來哄人。

動聽的嗓音飄進耳朵裏,他說的話,更像是白日夢裏才會有的臺詞。

不,不對。

她做夢都不會夢到段闌生用這副表情來哄人。

像是危險的水鬼,能用讀心術,知道她想聽什麽,就揀著她愛聽的話,引誘她過去。只要她相信了他,傻楞楞地靠近了他,就會被拖入深淵,永世不得超生。

陸鳶鳶唇瓣哆嗦了下,再一次想逃走,然而,被堵在這裏,她哪都去不了。背後是圍墻,左手被他握住,右邊是他的手臂,前方是他的身體,退路都被堵死了。她一急,就擡起手,緊緊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這種好聽的話,她不能聽,一個字也不能信。

都是假的。

還要閉上眼。

每次看到他這張臉,她很容易就被迷得五迷三道,被勾了魂去。

陸鳶鳶緊緊地縮成一團,是一個保護自己的姿態,捂耳閉眼。

見狀,段闌生微微一蹙眉,手順著她的小臂上移,似乎想將她的手拉開。

然而,見她怎麽也不肯將手拿下來,他倒是沒有強行將她這只鴕鳥從安全的沙堆裏挖出來,慢慢地松開了她的手腕。

雖然沒有敲開她的蚌殼,但陸鳶鳶可以感覺到,段闌生沒有離開,只是退後了一點兒,但還堵在她跟前。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抓住了自己的腳踝,將她濕了的鞋子脫下來。接著,輕輕牽引著她,踩到了他的大腿上。

今天那場雨真的太大了,段闌生出現前,她在街上走過一段,還是回到了鋪子前避雨。那會兒,鞋襪早已濕了。鞋面洇開了淡淡的臟汙水痕,泥沙鉆進了襪子裏。走起路來,沙沙的,磨得腳掌的皮膚都紅了,很不舒服。

段闌生這是……想做什麽?

要睜開眼看看嗎?

內心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好奇的聲音,一邊是在告誡她,這都是段闌生的把戲,睜開眼就輸了。

兩道聲音打架都還沒打出個勝負,她腳上突然一涼,襪子被拽了下來。

陸鳶鳶微微一抖,就感覺到,段闌生一只手抓住她的腳踝,另一只手正用布帕給她清理。那擦拭的動作,像在保養一件珍貴的瓷器,仔仔細細的,每一根腳趾都不放過。

雞皮疙瘩生出來,從足背蔓延向小腿,又別扭又癢,她很想叫停。

但一想到,這是騙她放下警惕的把戲,她便忍住了。

她不會上當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難熬,她感覺段闌生擦了很久,好像格外有耐心。她自己給自己清洗都不會那麽仔細……被摩挲過的皮膚都熱了起來。好不容易才結束,她感覺到有什麽柔軟的東西碰了碰她的腳。

不是布帕。也不是手指,段闌生的指腹可是有劍繭的。

柔軟的,溫暖的。

一剎那間,陸鳶鳶漆黑的腦海裏閃過了不久前看過的某樣東西——正是少年偏過頭時,與她說話那輕輕開合的嘴唇。

他怎麽可以……

驚詫之下,她一個趔趄,險些沒坐穩,沒法再繼續裝聾作啞了。一張開眼,她見到段闌生還扣住她的腳,還扣得很緊。她有些慌張地掙紮了起來,一使勁兒,沒控制好,踢了他一下。

下一瞬,她的腳踝被死死地扣住了,無法再亂動。

段闌生仿佛有些痛苦地一蹙眉,彎下腰。

糟糕,她這是踢傷他了嗎?

陸鳶鳶瞬間也有點緊張,不過,她隱隱覺得對方這反應好像有哪裏奇怪,忍不住坐直了身,腳一挪動,這次,她清晰地聽見段闌生喘了一聲,微微瞇起眼。

他到底怎麽了?

陸鳶鳶一楞,目光朝下一落,滿臉變得空白而震驚。

被她直勾勾地盯著看的人,白玉般的耳根染上了薄紅。但他比她想象中更坦然,好像不介意被她看見一樣,沒有試圖扯衣遮掩,還微微瞇起瀲灩的眼,看著她是什麽反應。

“你……你……”她的手心開始冒汗,面色一陣紅一陣白,奈何,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居然有這樣的癖好,她的腦子有點短路了,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憋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了兩個字:“變態!”

段闌生沒生氣,依然看著她。

漸漸地,他的五官越來越模糊,看不清楚了。

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微笑,都像太陽曬化的霧氣,褪去鮮亮的色澤,消失不見。

……

夢醒,陸鳶鳶眼眶酸熱,齒關微微發抖,發現自己正側蜷在地。

摸了摸眉骨,眼皮有些熱脹,好像被水泡過一樣。

黃粱一夢,果然只是做夢。

這已經是第五天的夜晚了。

她的眼睛還是沒有覆明。隨著時間的推移,毒力消散,她做夢的次數越來越少,可相應地,夢境卻在變長,變深。起初,她還可以辨別出自己在做夢,後來,就是沈溺其中而不自知。

陸鳶鳶捂了捂眼睛,慢慢地動了動身,突然意識到了有些不同。

她一片昏黑的世界中,出現了一點光芒。

柔和的,澄明的,一輪殘月。

陸鳶鳶楞了一下,心情變得激動,她動了動頭,又舉起手,在跟前晃了晃,果然能看見模糊的黑影。

視力還沒有變回最巔峰的狀態,但這已經是從無到有的進步。

也許,那些長長的夢,就是她恢覆加快的代價吧。

陸鳶鳶深吸一口氣,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息夜,但她坐起來,卻見息夜不在周圍。

他去哪了?

正當她有些疑惑時,突然敏銳地聽見了蕭索的夜風中,傳來了什麽掠過的聲音。下一瞬,息夜的身影從樹林後快步走出,不等她出言詢問,他就蹲下來,言簡意賅地說:“我看見遠方有一列鬼差要從這裏經過,數量眾多,我們需要換個地方。”

事態緊急,需要避讓,不是分享其他事情的時刻,陸鳶鳶睡意消散,咽下了“我眼睛可以看見了”這句話,匆忙一點頭。

他們很少在黑夜趕路。似乎是因為事發突然,息夜將她背了起來,足下禦風,往前奔去。

陸鳶鳶趴在他的肩上,扭頭往後看去,心有餘悸地發現,他們才離開了百米,原先躲藏的地方就已經被森綠色的熒熒鬼火所籠罩著。

那行鬼差的數量果然並不少,果然還是得避一避。

陸鳶鳶轉回頭來,突然摸到了什麽——息夜的衣裳有點濕,聞起來竟腥腥的。她微微一驚:“你受傷了?”

息夜說:“不是我的血,解決了一些小尾巴而已。”

陸鳶鳶放心了點:“哦……”

很快,他們就換了個地方,來到了一處平坦的河灘旁邊,藏在石頭後方,息夜放下她,淡淡地說:“這裏應該安全了,我守夜。”

“好。”

息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說:“我衣服臟了,去洗一洗。”

陸鳶鳶正準備和他說事兒,但想一想,也不是那麽緊急。他身上糊著血更難受,便點點頭。

息夜站起來,跨過茂密的灌木叢,走向了不遠處的河邊。

按理說,這種時候應當非禮勿視。但陸鳶鳶突然想到,這麽久以來,她好像都還沒見過息夜摘下面具的樣子。

心中起了一點兒隱秘的好奇,她挪動了一下位置,探出頭,就看到息夜背對著她,坐了下來,解下了衣裳。

明月高懸,烏雲散去,河流水光粼粼,仿佛一片片銀箔,晃在他的身上。

有月光一照,陸鳶鳶看清楚了,他的衣裳被血浸了好幾層,脫下外套,裏面那件也有血跡。看來必須全部換掉。也不知剛才是甩掉了什麽東西,說得風淡雲輕,也沒讓她聽見打鬥的動靜。

衣衫一層層地剝下來,但息夜始終面向河水,沒有轉過來的意思。

從她這個角度,根本不可能見到他的正面。況且,他也沒有摘面具的手勢。

結實修長的身軀袒露出來,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身材,黑發流連在背肌上。

陸鳶鳶的手指動了動,她的目標是看臉,今天註定是看不到了。再偷窺下去,似乎有些不禮貌。她暗暗地出了口氣,正要轉回來,躺下等他,餘光掠過某個地方,卻突然一頓。

息夜將長發撩到了其中一側肩膀,露出了右邊的肩膀。

在那上面,赫然有一圈牙印。

不是猛獸的齒印,那麽小的一圈,一看就是人的牙齒。看起來還是新鮮的,尚未結痂。

夜風拂過,叢林裏沙沙響動。

陸鳶鳶視線定格住了,身子也一點一點地變得僵硬。

那個牙印……

她記得,在第一次夢見段闌生的時候,因為她識破了夢裏的他是假的,就被段闌生強行背起。她反抗不成,就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隔著衣裳,嘗到血味,足見傷口有多深。

那個位置,和息夜此刻肩膀上的牙印,似乎是一模一樣的。

是巧合嗎?

息夜的肩膀的那圈牙印是怎麽來的?

誰咬的?什麽時候咬的?

能留下這東西的,肯定是人形的東西。這幾天,她一直和息夜一起,根本沒見到他接觸過什麽人。

如果說是打架留下的……那就更沒道理了。打架的時候,都恨不得弄死對方。既然都能咬到肩膀了,為什麽要選擇不能一擊致命的地方?咬偏一點兒,攻擊他的脖子和大動脈,不是更合理嗎?

陸鳶鳶的唇瓣微微一哆嗦,擡起手,一顆一顆地摸過了自己的牙齒。

大腦深處,閃過了一些淩亂的、不斷沖突的思緒。

但她尚未想出個答案來,就註意到息夜已經洗漱好,換好了新的衣裳,用狐火燒掉了染血的衣裳,正往這邊走過來。

陸鳶鳶急忙低下頭,將面龐偏向了黑暗中,緊了緊拳頭。

聽見腳步聲碾壓過草葉,她心緒紛亂。有一剎那,她真的想問他那個牙印是怎麽回事,去清掃自己的懷疑。可理智還是阻止了她這麽做。

沒錯,上次息夜燙傷手背的時候是說過,他的體質有些特別,身上若是出現傷口,沒法立刻好起來。她也是親眼看到他逐漸痊愈的過程的。

可誰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萬一,息夜其實是有辦法可以加快傷口覆原的呢?

她要是問出口了,就是打草驚蛇,讓他毀滅罪證。

息夜傾身回到了石頭後,撥開了樹叢,見她還坐在地上,隨意地道:“不睡嗎?”

陸鳶鳶低下頭,胡亂地應了一聲,躺了下去,但手腳冷得像從水裏打撈出來的一樣,她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漆黑的草叢,罕見地沒有一點兒睡意。

不能這麽直接,她必須想一個辦法……去驗證自己的猜測。

.

翌日早上,他們按著與平時一模一樣的速度起來,再此出發。

沼蘭的城門,已經出現在了他們視線的盡頭。

昨天睡覺前,她向息夜提出,最遲在明天,就要找機會重新混入沼蘭。

息夜並沒有一口答應下來,而是說:“但你的眼睛還沒恢覆。”

陸鳶鳶的指尖插進了掌心,垂下腦袋,有些遺憾似的,微微一嘆:“我知道,我也想不通為什麽會恢覆得這麽慢。但是,總不能為了遷就我而一味拖延計劃,早進去一天,王妃活下來的機會就越大。要是我實在恢覆不了,這個任務,可能就要勞煩你獨自完成了,我勉強進去了,也是拖累你。”

“……”

前些天,她還很積極地張羅著要救小若。似乎沒想到她的態度會突然變化,息夜微微瞇眼,看了過來。

陸鳶鳶沒有察覺到他在看自己,動作自然地嚼著幹糧。

她給的理由,倒是很合理——發現自己成了拖累時,果然把自己舍棄掉。也是一種審時度勢的表現。

最終,息夜答應了她:“好。”

後半夜,他就再度悄悄潛了出去,埋伏在昨夜那條道路的附近,截下了一支鬼差的小隊。鬼差的頭兒似乎有點小權力,從他口中,他們逼問出了一些信息。在今天傍晚,會有一行貴客經這條路入沼蘭。他們身上有著能敲開宮門的邀請令,若能拿到那玩意兒,就等於通向小若的三道高墻,都向他們敞開了大門。

烈日當空。

他們埋伏在了林子裏,那行貴客的必經之路旁的一處隱秘的林子中。

如今也才到午時,時間還挺早的。

突然,陸鳶鳶輕輕地低呼了一聲。息夜驀地回頭,看見她正滿臉嫌惡地隔著衣裳,按住了自己胸口。

息夜快步走近:“怎麽了?”

陸鳶鳶微微側過了身,避開他的目光,說:“剛才有只蟲子跑進我衣服裏的,可能是蜘蛛。我已經按死了……還挺大一只的,貼著我的肉,好不舒服,我想去洗一洗。”

息夜道:“不妥,你的眼睛看不見。”

“我當然知道了,但這麽一個昆蟲屍體貼著我,黏糊糊的太難受了。我就是脫衣服,沾點水擦一擦,不會整個人泡下去的。”陸鳶鳶停頓了下,說:“畢竟這種位置,也不好讓別人幫我洗。”

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息夜最終妥協了。

離這裏不遠的地方就有河流。陸鳶鳶就和平日一樣,挽住他的臂彎,走到河邊。

息夜帶著她蹲下,握住她空著的那只手,慢慢地探向河水,讓她知道水位在哪裏。冰涼的河水滑過她的指縫。他轉過頭,看著她的側面:“自己一個人可以嗎?”

陸鳶鳶點頭。

息夜松開她的手腕,遞給了她一張手帕:“我在石頭後面等你,好了就喊我。”

等他的腳步聲遠去,陸鳶鳶睜開了雙眼。

面前的河水頗為清澈,但光線不明朗,她的面色也忽明忽暗,慢慢松開了壓在胸口的手。

衣衫之下,除了潮熱的汗,哪有什麽昆蟲屍體。

她不知道是不是息夜有意選擇的,他帶她來到了這條河最淺的河岸邊。即使她不小心踩錯了,也不會一下子被河水沒過頭頂。

她能感覺到,息夜並沒有走遠。

但只要他不在她身旁時刻盯著她,那就夠了。

她知道,這不是最好的機會。但是如果不去驗證這件事,她如烈火焚心,魂不守舍,做什麽都無法集中精力。

光是裝作什麽也沒懷疑,已經耗費了大量的心神。

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

息夜背靠著石頭,聽著河流的嘩嘩聲。

聽著聽著,一聲不同尋常的“撲通”聲,毫無預兆地在樹叢後面響起。

仿佛是什麽重物落入水裏的聲音。

他微怔,站直身,下一秒,聽見了一陣激烈的水花撲騰聲,像是被什麽東西拖入水後發出的求生掙紮。

一瞬間,他臉色一變,沖了出去。

岸邊空空如也,已經沒有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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