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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眼見他高樓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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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眼見他高樓塌

顧不得禮數, 齊悵揮手揚風,掃開雜草, 將橫在地上的陸鳶鳶扶起,讓其靠在自己懷裏,灼熱的體溫隔著衣衫源源不斷地傳遞到他身上,一觸便知,她在發燒。

大家蜂擁而上,七手八腳,有的推肩膀,有的拽手腕。她力氣很大, 眾人又不能暴力卸下她的關節,掰得滿頭大汗, 才總算扯開了她緊扣自己咽喉的手, 姑且將人給救了下來。

然而, 才安分了一會兒, 她就又皺著眉,痛苦地扭動了起來, 仿佛一條離了水、在岸上翻騰的魚,手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便再度往自己的脖頸伸去, 似乎想再掐自己一次。

齊悵一凜, 迅速壓下她的手, 矯健長臂將她雙臂都牢牢地箍在身側, 同時伸出二指,點在她額頭上,默念清心咒。

幾個弟子團團圍過來,看見齊悵懷裏的少女面色蒼白, 雙眼緊閉,脖頸浮現出幾道青色的指印,齊齊打了個冷戰。

“陸師姐到底怎麽了?難道是畏罪自盡?”

“餵,不要胡說,什麽畏罪自盡啊,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況且,段師兄這一路不是都說了,他和陸師姐只是有些誤會沒解決而已,讓你們不要把她當成犯人對待。你們是把這話當耳邊風嗎?”

“我也不覺得是自盡,一個人得有多大的決心,才能活生生地掐到自己斷氣?扼頸,一般都是殺別人的時候才會用的方法吧。”

“那倒也是,如果真的有求死之心,方法多的是。”

“停停停,你們都搞錯重點了,重點難道不是她左右手一直在打架麽?大家剛才都親眼看到的,她一只手想掐死自己,另一只手卻在阻止自己掐死自己。”

齊悵並未理會眾人的吵嚷,淡淡的綠光在指間綻放,映得他的俊臉一片沈肅。隨著清心咒的釋放,他懷中少女的身軀倏地一軟,仿佛吊線木偶被隔空剪斷了線,那股不聽使喚、拼命與他互搏的戾氣,化作灰煙。

看到她這樣的表現,齊悵止住輸送清心咒的動作。心底的某個猜測,隱隱地得到了印證,他微微出了口氣,擡起頭,說:“你們說得不錯,她很有可能不是出於自願這樣做的。”

一個弟子補全了他的未竟之意:“師兄,您的意思是,想殺死陸師姐的另有其人?”

旁邊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難道是傀儡術?有人用傀儡術控制了陸師姐的身體,想殺她滅口?”

並不是他們生掰硬造,將南轅北轍的兩個東西聯想在一起。他們對傀儡術原本也知之甚少。但是,前天才接觸到那東西,循著它追索而來,他們真的找到了失蹤的殷霄竹和陸鳶鳶,前者露出蛇尾,後者又表現得這麽詭異。

種種線索相加,他們會聯想到傀儡術,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就在這時,歪著腦袋靠在齊悵懷中的人,突然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嗆咳,蒼白的小臉慢慢地轉過來,睜開了眼,有些失神地看著上空。

大夥兒心裏一緊。齊悵低頭詢問:“鳶鳶?”

陸鳶鳶的視線緩緩聚焦,好似辨認了他的模樣一會兒,才遲鈍地認出他是誰。一開口:“齊……師兄?是你救了我?那條大蟒……死了麽?”

聲音低弱而嘶啞,一句話分成了好幾段才說完。

齊悵一楞:“大蟒?”

聽上去,陸鳶鳶的記憶似乎停留在了她被大蟒拖入水底的時候。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後面的事,她完全不記得了麽?

齊悵按捺住錯愕,略一思忖,還是說了實話:“我們已經從靈寶秘境出來了,之後的事,你都沒印象了?”

“之後的事……之後的事?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噩夢,腦袋有時會像針紮一樣疼,好像有兩股力在裏面扯我的大腦……”陸鳶鳶喃喃自語,面龐埋在膝上,不知是回憶的觸角碰到了哪一根神經,她驀地抱住頭,尖叫出聲:“啊啊啊啊——”

見她這麽失控的模樣,齊悵也不忍繼續追問,拍了拍她的背:“別怕,這裏已經安全了。”

話沒講完,他就看到陸鳶鳶身體一軟,似是不堪重負,昏了。

齊悵扶住她的背,擡頭,對著不知何時被動靜吸引過來的傅新光說:“新光,你先把她背到安全的地方。”

傅新光點頭,二話不說,就將軟倒的人背了起來。

一個弟子小聲地提出疑問:“莫非真的是傀儡術?可是,如果是傀儡術,為什麽對方不讓她一頭撞到石頭上呢?”

傅新光蹙了蹙眉,回頭看向那個弟子:“因為扼脖窒息可以讓一個人發不出求救聲,無法吸引外界註意。這樣一來,就算我們在附近,也很難發現草叢裏的她並及時施救。”

沒人知道,從事發以來,傅新光的腦子有多混亂。

那一天,眼看著段闌生的罪名要被坐實了,陸鳶鳶卻始終不為他辯解。隨後,小若姑娘突然出現,揭露了整個過程,陸鳶鳶就直接轉身逃了……種種行徑,確實很可疑。但是,作為陸鳶鳶的朋友,他無法不感情用事,他仍然不願意相信,她會蓄意陷害段闌生。

剛才,眼睜睜看著遠處熟悉的大師姐露出蛇尾,又聽了齊悵的猜測,再親眼看到陸鳶鳶的言行,傅新光渾身都倏然有了一種松弛下來的感覺。

不會有錯的,這一定就是真相。

他就知道自己沒看錯人。

說完了前面那番話,傅新光還嫌不夠,繼續出言維護道:“再說,剛才你們也看到了,她的意志力很強大,也許是和她金丹修士的身份有關,不像那邊的村民,輕易就被奪走了全部神智。就算一只手被控制住了,她也會用另一只手奮力抵抗。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換一種方式,讓她全力撞向石頭自盡,就不止是控制一條手臂了,還要控制她整個身體,這可不一定能成功,還會因為動靜太大而讓我們發現她的存在。”

傅新光態度強勢,話也說得合情合理,一開始還有些懷疑的弟子,都吶吶地閉了嘴。

齊悵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多的話回頭再說,不要再聚在這裏,你先帶她下去。你們幾個,都隨我來。”

這裏確實不是閑聊的場所,眾人分頭而行。傅新光背著陸鳶鳶,快步走向遠處的幾個丹修。誰也沒有看見,趴在他背上軟綿綿的人無聲地張開了眼睛。

她的眼光掃向遠處。

若是單打獨鬥,勝負或許未能這麽快見分曉。但虛元子如今也在場,殷霄竹再厲害,恐怕也是寡不敵眾,結局很有可能會被擒。

奇怪的是,明明戰況激烈,理應全神貫註的時刻,她卻有一瞬間感覺到,殷霄竹似乎看了過來,看見了趴在傅新光背上的她,雙方的視線,甚至有了一剎那的交匯。

下一秒,遠方的水域突然轟地一聲,高高炸開一片水霧,眾人被飛撞出去,離得近的人口噴鮮血。

水霧中有陰影盤過,猶如山巒節節隆起,戰場中心的眾人只來得及看見一截粗長的蛇尾擺動著,潛入河中。有人還想去追,但被虛元子伸手攔住。

餘下的,因為身體方向的改變,陸鳶鳶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

傅新光疾步將她帶離了這個地方,同行的還有兩個丹修。

陸鳶鳶垂著眼,望見足下景物不斷在後退,無聲地捏緊手心。

現在看著她的人少了很多,虛元子、齊悵、段闌生都不在,她應該趁此機會逃走麽?

她不妄自菲薄,但也不會盲目自信,憑她對自己現在狀況的估量,能從傅新光加兩個丹修手中跑掉的把握,不超過五成。

而且,蜀山這些人,顯然並沒有完全懷疑關於傀儡術的說法,形勢對她有利。而一旦輕舉妄動,又逃走失敗了,就等於和這麽多人同時撕破臉,前面白白鋪墊了。

只是,萬一殷霄竹被生擒了呢?

到那時候,面對審問,他會對虛元子說些什麽?

若他拖她下水,她還能按照現在的劇本,撇清自己的關系,把黑鍋全推到他身上去嗎?

不行,她不能寄希望於別人會心軟放過她。

還是得離開這裏,用這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時間離開。

陸鳶鳶頭殼昏脹,冷汗淋漓,她狠狠地一掐掌心,讓自己清醒下來,同時,暗暗地聚集起一團靈力。但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到後面有聲音,傅新光也聽見了,步伐一停,還轉過了身:“段闌生!”

陸鳶鳶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咽喉口。快得仿佛只有千分之一秒的功夫,她硬生生收回了攻擊的勢態,閉上雙眼。

沒有視覺,聽力便尤為靈敏。她聽見草木被踩開的聲音,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傅新光前方響起,仿佛還有視線在她面上停留:“鳶鳶怎麽樣?”

傅新光嘆了一聲:“發著高燒,昏過去了。你看,她兩只拳頭都腫了,後腦勺不知怎麽的還腫起了一個大包,太可憐了。她的記憶好像只停留在被大蟒拖進水裏的時候,十成十是中了傀儡術,之後都被人控制了。對了,那邊怎麽樣了?大師姐呢?”

陸鳶鳶的神經在無聲地戰栗,半晌,耳邊響起了一道冰冷的聲音:“跑了。那個人,不是大師姐。”

跑了?

蜀山沒捉住殷霄竹?

頓了頓,她又聽見段闌生道:“把她給我。”

這句話的口吻倒是沒有這麽冷酷了。

傅新光似乎有些猶豫,“啊”了一聲,但對方沒有給他拒絕的時間,走到他身邊,就輕輕地將他背上的陸鳶鳶移到了自己身上。

陸鳶鳶心煩如麻,插進掌心的指尖慢慢地松開。

背她的人成了段闌生,她更沒有可能跑掉。但殷霄竹沒有落入他們手裏,對她來說是件好事,這意味著,短時間內不會有人揭穿她的話,她可以喘口氣,再思索怎麽離去,而無須此刻強行脫身。

這時,有更多的人在朝這邊走來。

傅新光看了一圈,沒看到那個村民,正好齊悵和虛元子在人群後來到,他快步上前,道:“真人,師兄,那個村民呢?他醒了嗎?或許他會知道不少事情?”

齊悵閉眼,搖了搖頭。

望著一張張弟子們的面孔,虛元子沈聲道:“先回蜀山吧。”

.

平靜已久的修仙界,久違地發生了一件轟動的大事。

蜀山宗主之女,丹青峰的大師姐殷霄竹,竟在神不知鬼不覺中遭偷梁換柱,被外人頂替了身份。更荒謬的是,此人不僅身為男子,還有著蛇尾,疑似並非人類。

這麽多年來,原本的大師姐的親生父親、師尊、同門師弟妹……居然沒有一人察覺到異常。唯一曾經跟宗主提出過懷疑的虛谷真人,則已在靈寶秘境離奇地失蹤,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但怕已經是兇多吉少。

這麽荒謬的事,居就發生在修仙界的第一大宗蜀山裏。

外界嘩然一片,而置身於風暴中心的蜀山,更是如同一星火花,噴濺到高熱的油鍋裏,轟地爆炸。不止是普通門生,連久不露面的真人們也都受到了震動,聞風出山。

回到蜀山五日後。

陸鳶鳶在床上睜開雙眼。

這是一個布置得整潔而素凈的房間,房中空無一人。陸鳶鳶慢慢坐起來,脖子上繞著幾圈白凈的紗布,紗布染著藥香味。

喉嚨很渴,她沒有喊人,慢吞吞地下床,來到桌子旁,倒了一碗涼水,咕咚咕咚地吞下去。

山窮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最初的計劃,是先借殷霄竹的手,趕走段闌生,再曝光前者的秘密,將他們一網打盡。但小若的出現,粉碎了她的計劃。

世事無常,陰差陽錯,如今順序倒了過來,居然是殷霄竹先倒下的。

跳下懸崖的時候,她完全沒想到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她回到了蜀山,但沒有走上輩子的老路。因為,如今她的身份是汙點證人。

她踩著殷霄竹,從地獄爬回人間,回到了蜀山。

那天在千鈞一發之際,她下的賭註是對的——當然,更確切來說,是她基於已掌握信息的判斷。她不是亡命賭徒,如果判斷出這條路走不通,是不會這麽做的。

蜀山上下,果然沒有人了解傀儡術是個什麽東西,唯一解釋權在她手中。

這次回來後,她自然不是回到她從前的地方住,而是被接到了丹青峰這處安置傷重的弟子的客舍裏。

陸鳶鳶還不至於傷重得要躺在這種地方,她很清楚,蜀山把她放在這兒,必然有監視她的因素。

畢竟,她以前是殷霄竹的仆役,又和殷霄竹形影不離。此次,還是身中傀儡術後存活下來的唯一證人。雖然嘴上不說,但虛元子等人顯然對她還有疑慮。

但事情終究還是和原著不一樣了,她並沒有挨罰。

這幾天,陸續來過幾波人詢問她事情的經過,不是段闌生、齊悵那樣的親傳弟子,而都是虛元子那一輩的人。有一次,隔著紗幕,她甚至看到了蜀山宗主。

不管來的是誰,她都堅定地表示自己從被大蟒卷入水中以後,記憶就變得斷斷續續,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除此以外,殷霄竹的秘密,比如他是男人、他有蛇尾……她一概不知。

由於連日都沒有找到她是同黨的證據,且在這期間,段闌生不知對他們說了些什麽——她猜,段闌生也許會將她前段時間的種種異常,看做是殷霄竹在拿她做傀儡做試驗的後遺癥。

真沒想到,她用來引段闌生走入陷阱的事情,竟也能在這時候充當為自己洗脫罪名的證據。

總而言之,幾天下來,虛元子他們的態度都松了一些,一個女修還和顏悅色地讓她有精神後,可以出去散散步。看起來,只要她不再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她就可以像以前一樣,在蜀山待著。

但是,留在蜀山,對現在的她來說,是否還有意義?

同一只獵物,只會被一個陷阱騙一次。段闌生曾經上過她的當是沒錯,但這個計劃最終失敗了。她很難再用同樣的手法去借勢報覆他。而除了犯淫戒這條宗規,她想不到什麽法子還可以趕他出蜀山,阻斷他的青雲路。

如果不想待在蜀山,她倒是隨時可以跑掉。雖然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在短期內,虛元子他們大概率不會允許她離開。當然,腿長在她的身上,只要她出其不意,選一個時間偷偷溜掉,沒有人攔得住她。

可要是就這樣走了,就等於撕破表面的和諧,斷了重回蜀山這條路。

殷霄竹如今不知身在何方,對她虎視眈眈,一旦她離開蜀山,對方很有可能會來找她。且她這麽一走,以後恐怕再也沒有這麽好的機會接近段闌生了,她斷不可能在遠方隔山打牛地報覆他。

曾經無限接近過報覆成功的時刻,那種激動人心、腠理開張的感覺仍歷歷在目。

即使有利條件都已消失,即使前路都是荊棘,她終究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像個未戰先降的逃兵一樣離開啊。

“咚”的一聲悶響,陸鳶鳶雙手重重地撐住桌子,垂下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瞥見衣衫裏漏出了一角小衣的袋子,她驀地想起了什麽,頓了一頓,緩緩扯出小衣,從其內側的暗袋裏,勾出了一株天青色的植物。

因為那個盒子太顯眼,她怕被搜身,所以,那天在引齊悵過來之前,就先扔開了盒子,將這株無名的植物貼身而藏。

這幾天,她一直佯作糊塗,排斥別人近身,順利地將這東西保留了下來。

她需要知道,這株貫穿了她兩世的植物,到底是什麽東西。

蜀山的書卷裏沒有相關記載,再結合殷霄竹的交友習慣,陸鳶鳶猜測,這很有可能是妖界特產的東西。

當然,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妖界這種東西了。曾幾何時,妖怪是有過自己的地盤的。但如今,那片盛景已不覆存在,大妖小怪全是一盆散沙,四散在人間。要查清這東西從何處來、功效是什麽,估計會比大海撈針還困難。

陸鳶鳶將植株藏回衣裳裏,從衣櫃裏找出外衣,將頭發簡單地梳起。

下一步該如何做,她還需要一點時間思考。在這之前,她想回以前住的地方拿些東西。這植物一直藏在小衣裏也不是辦法,她需要儲物戒,也要補充一些隨身物資。萬一真有突發狀況,她也好應對。

步出屋門,燦爛的陽光灑在身上,有種仿佛不存在於塵世中的虛幻溫暖。

客舍外兩個年紀小的女修果然沒有攔住她,只是關切地問她要不要陪同。

陸鳶鳶搖搖頭:“我想自己到處走走。”

丹青峰的景致很熟悉,她沿著小路往下走,差不多走到從前的地方時,就聽見了前方鬧哄哄的,人聲喧嚷。

陸鳶鳶停下步子,循聲看去。

前方就是殷霄竹曾經住的地方,曾經也是她的住所。

此刻,殷霄竹寢居的兩扇門敞開著,不少仆役正在進進出出,連筐往外搬著東西,清走裏面的舊物。

殷霄竹身份敗露後,蜀山自然不再有他的一席之地。想來,他也不會蠢得自投羅網,回來蜀山。

這間寢房已經成了廢居,至少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再有人來住。裏面的家具、細軟,自然也都會被清空。

而一些有文字留存的有用的東西,如書信、筆記、書本等,則會被全部翻找出來,攤在陽光下,細細檢索。

蜀山原來的大師姐去了哪裏,如今是生還是死,殷霄竹是什麽時候頂上這個位置的……也許能從他留下的只言片語裏得到答案。

至於其它不重要的,則會被當做垃圾扔掉。

陸鳶鳶安靜地站在遠處,看見不少熟悉的東西,被當做破爛一樣丟進籮筐。

兩個面生的弟子正在合力搬著一箱很沈的東西出來。或許是覺得晦氣,收拾起來也很隨便,箱中之物裝得亂七八糟的。

以前給她裝過零嘴的食盒歪斜在裏頭,露出了一個角,蓋子不見了;她被選拔為親傳弟子的前夕,覆習的課本上有殷霄竹為她寫過的註解,如今那些書被壓在縫隙中,書頁卷折,已經變形……

以前的殷霄竹是全蜀山的白月光,大家說起他,無不是稱讚和仰慕。但是,當發現聖人並不是自己想象裏的聖人,幻想破滅後,人們就會一窩蜂地開始往另一個極端去塑造他的形象,態度也變得分外厭棄。很多其實和殷霄竹沒有直接關系的弟子,也都加入了討伐他的浪潮。

不知道殷霄竹現在在哪裏,有沒有後悔那天跟她一起跳進靈寶秘境?

要不是這樣,他的秘密也不會這麽快暴露,現在應該還是丹青峰的大師姐吧。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麽他有那樣的力量,卻不去廣闊的天地遨游,而非要留在蜀山當大師姐?

等收拾的人終於都走過去了,陸鳶鳶才從樹後走出來,垂眼,步上臺階。將要踏入自己房間時,她突然註意到,在殷霄竹的門口地板上,粘著一塊扁平的幹裂的橙色東西。

陸鳶鳶轉過頭,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這是那年冬至,她送給殷霄竹的小橘子燈。

不同於文殊公主時期的她無聊之下做出來送給小怪物的那盞簡陋的橘子燈,這是武神廟外的攤販用竹枝紮的,看起來精致得多。不過,再怎麽精致都好,也是不值錢的幹橘皮做的。時間一長,大多逃不過開裂或變形的命運,等孩童玩耍的興致一過,也就被拋到腦後了。

不知道殷霄竹用什麽辦法保存了它,好幾年過去了,它的形狀和色澤都沒怎麽變過。有時,她還會看到對方在把玩它。

但清理這裏的人顯然不覺得這是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掉在地上也無人理會。來來往往,不知被踩踏了多少腳,如今已經徹底扁了。

等陸鳶鳶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神差鬼使地走了上去,彎下腰,拾起了這片臟兮兮的橘皮,還輕輕地拍走了上面的泥沙。

但很快,拍打灰塵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她怔了一會,也不知道自己撿這玩意兒來做什麽。皺了皺眉,打算找個地方扔掉。

一轉頭,卻發現自己後方有一個人影。

段闌生。

他看著她手上的破橘皮,紺青色的眼珠仿佛漾起了一層朦朧的漣漪。明明渾身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中,他的面龐,卻比她這個大病初愈的人看起來還沒有血色。

陸鳶鳶內心升起一絲警覺。

這還是在那件事後,兩人第一次面對面相處。

她對外的說法是,自己被大蟒卷入水後,所有的行為,都是迷迷糊糊裏受到了殷霄竹控制。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落到蜀山手裏,為了逃脫罪罰,而不得不這樣做。

只是,她不知道段闌生是否相信她的話。他是這件事的親歷者,總能比外人感受到更多。

但他信也好,不信也罷,他都沒有證據,不是麽?

倒不如說,出於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惡意,她還真有點期待段闌生跑來和她對質的樣子。

從段闌生的角度出發,他是在舍身豁出去幫友人渡過難關。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騙局,對他這個冰清玉潔的人來說,應該是一個挺惡心的打擊——哪怕只是懷疑,也足夠讓他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她真想近距離地欣賞一下他失態崩潰的樣子,就像那天的殷霄竹一樣。

再猙獰些,再難看些。

只是,陸鳶鳶沒想到,段闌生緩緩垂睫,覆又擡眼,仿佛回過神來,才走到她面前,開口的第一句居然是:“那天之後……你的身體,恢覆得怎麽樣了?”

聽不出遷怒。

對了,她記得,在自己還沒被蜀山找回來的時候,段闌生好像也是一直對別人說,他和她之間只是存在一些誤會……

這個人,居然真的完全相信了她。

到現在,他還是在相信她。

拋開意氣用事,這其實是不錯的開端,但不知為何,陸鳶鳶卻暗暗捏緊了拳頭,有種難以名狀的煩躁和失望,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開眼:“已經退燒了。你呢?”

這不過是一句隨口的反問。就像在街上遇到外國人說“How are you”,就會條件反射地回答“I’m fine,thank you,and you?”一樣。

段闌生沒做聲。

過了一會,陸鳶鳶疑惑地轉眸看去,就驚訝地發現,他的耳垂居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好像掃上了胭脂。見她看過來,他才輕輕“嗯”了一聲,眼睛彎起一個很不易察覺的弧度,仿佛被她關心身體,有點開心。

陸鳶鳶眼皮一抽,更覺煩躁,暗道一句神經病。

不過,在這一瞬間,有一個念頭滑過她心間。

對了,前世的段闌生不是也讓她吃過那玩意兒麽?

雖然今生同樣的事不可能再發生一次,但既然上輩子的段闌生能找到這玩意兒,這輩子,他說不定會知道這是什麽。這不是比她大海撈針地去尋找更好麽?

思及此,陸鳶鳶果斷開口:“對了——”

很巧合地,段闌生幾乎與她同時開口:“那天的事——”

但一和她撞上,段闌生便止住了話頭,讓她先說。

陸鳶鳶裝作沒聽見他想提那日的事,繼續說了下去:“我有一件事要問你,你過來一下。”

她走到陽光下,蹲在階梯上,拾起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出了一幅圖,纖毫畢現,並描述了一下它的顏色,道:“你有見過這種植物嗎?”

見她開始說正事,段闌生也暫且收起了其它心思,認真地端詳地上的圖畫片刻,搖了搖頭:“我沒見過。”

沒見過?

果然,前世今生還是有著許多不同吧。

陸鳶鳶蹙眉,丟下了樹枝:“那算了。”

因為他幫不上她的忙,她仿佛一瞬間就失去了對他的興趣,神情冷淡,轉頭就走。

段闌生微微睜目,迅速站起來,拉住了她的手腕:“但我也許知道,在哪裏可以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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