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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她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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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她成功了

蟻噬般的癢熱感在血肉裏亂鉆, 淚珠從她兩腮滑落,眼皮和鼻頭都呈現出水分充盈的粉色。因呼吸不暢, 紅潮順著脖子一路蔓延。本來看起來只有一點委屈,一哭起來,就成了十分委屈了。

“我不要你……我想要大師姐……”

她哭著大聲嚷嚷,屈膝頂開他的身體,吃力地翻過身去。

據說人在意識不清時,更容易暴露真實的想法。正如此刻的她,已經這麽狼狽,卻爬也要爬去見她心心念念的大師姐。

因為手腳都沒力氣, 撐不起身軀,她只能往趴在地上爬動。土壤上散落著粗糙的小草與石頭, 硌在她柔軟的腰腹上, 仿佛也成了一種煎熬, 無法界定是痛苦還是快樂。她顫抖得厲害, 才爬出兩步,就要停下歇一歇。

這些反應, 並不全是在演戲。蝕骨的毒素迅速在血液裏發酵,對身體的影響比她預估的還要強烈。察覺到神智已經飄到了岌岌可危的邊緣, 陸鳶鳶掛著淚, 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 在虎口上又添一道牙印, 奪回自己對大腦的主控權。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

在這麽一個焦灼而兩難的時刻, 她身中情毒,卻又不是段闌生的道侶。那麽,把她送到身為“同性”又修為高深的殷霄竹手裏,讓後者為她治療, 可以說是最優的選擇。

憑借她對段闌生的了解,只要還有一絲清明,他就一定會這樣做,而絕不會乘虛而入、碰她一根手指頭。

她又怎麽能允許段闌生將他自己摘幹凈?

大家一起掉進泥淖,都臟了才好,她不痛快,他也別想自在。

從凡人界回到蜀山後,每一次忍著恐懼和憎恨,去討好殺自己的人,偽裝、試探、離間、演戲……都是為了在今天,影響段闌生的判斷和抉擇。

她先是不斷暗示段闌生,讓段闌生相信,他就是她在蜀山唯一的依靠。所以,在她身不由己地陷入困境時,他責無旁貸,不可以袖手旁觀。在客棧那一夜就是前奏,她試出了段闌生能退讓到什麽程度。

隨後,她故意露出各種馬腳,在段闌生的腦海裏虛構出一個故事。

她就是要讓段闌生誤會,殷霄竹仗著自己在身份地位上的優勢,對神志不清的她做了很多難以啟齒的壞事。種下他對殷霄竹的疑心,瓦解他對殷霄竹的信任。

前置條件都改變了,那麽,等到她深陷情毒折磨的時候,段闌生還會放心把她交給殷霄竹嗎?

抑或是,交給別的丹修?

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別忘了,段闌生自己也中招了,帶著她,他根本走不遠。廣袤的茫茫秘境中,霧氣和攔路的妖怪,阻隔了信號煙花與人聲的互通,想求助是很難的。

就算殷霄竹真的在附近,也不可能天降神兵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之所以要這番做派,不過都是為了激段闌生一把。

她預想到,段闌生很有可能會被她惹惱,因為她不聽他誠心的勸告,這種危險的時候,還想著送羊入虎口。

可結果是,段闌生的反應,比她想象中更要大。

她以為自己爬出了很遠,可實際上,他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拖了回來。或許是心浮氣躁,控制不好力氣,他的手勁兒大得好像要捏碎她的腳踝,臉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可怕:“你要找誰?”

仿佛要生吃了她一樣。

陸鳶鳶裝作沒聽懂,他一松手,她就繼續往外爬。他一靠近,她就停下動作,轉而賴到他身上,往上爬去。

“難受……好熱……”

用額頭撞地,不知嘗試了幾次,對方終於不再像木頭一樣毫無回應。她感覺到,有人溫柔地擁住了她,讓她的背靠著他的胸膛。對方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忽遠忽近,十分低啞,跟平時的冷靜淡然判若兩人。但即使這樣,他還是很克制,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壓了什麽下去,才耐心地哄她:“……不清醒……不可以……先這樣,忍忍……”

聲音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陸鳶鳶驀地咬住下唇,指尖死死地掐入掌心的肉裏。

這樣不夠。

魚兒還沒徹底上鉤。

她有且僅有這一次機會,所以,她絕不允許有一絲定罪失敗的可能。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

於是她再次哽咽起來,不再安分地待在他的懷抱裏,扭動掙紮,硬是轉了過去,抓住他的手腕。為免他還不明白,她將心一橫,漲紅著臉,從牙關裏擠出了四個字:“不要這個……”

這番豁出去的明示,終於有了效果。

因為魚終於咬上了鉤子。

她感覺到一只手輕輕地撫過她的臉龐。陸鳶鳶心臟一抖,睜開眼,段闌生垂頭看她,臉龐就在她上方,近在咫尺。

也許是她看錯了,他的目光覆雜、晦暗而鄭重,帶有一絲希冀和小心翼翼。剛才那麽用力地抓她回來,此時同樣是這只手覆在她臉上,卻輕柔珍重,像在觸碰一個易碎的東西:“你……想清楚了,真的要我嗎?”

當然不想要。

陸鳶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便裝作已經完全被毒力控制,沒聽懂他的話,努力地擡起上半身,輕輕地吻他的嘴角,以作回答。

腦子越來越混沌,仿佛成了一團漿糊。依稀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融化成了一灘水。不過,這並不算是純粹的比喻。

這荒涼的地方自由生長的雜草從未經過修剪,很紮肉。她不客氣地踢他,嬌氣地嚷著不舒服。段闌生一頓,立刻中止了,很快,草地上就墊了一層男子寬大的外衣。

但她還是很想大哭,這次不是裝的。她習慣性地想去咬自己的虎口。但這次,她的手一放在自己嘴邊,就被阻止了。對方捏住她的手,似乎猶豫了一下,有些不熟練地牽引著她這只手,來到他頭頂,似乎是讓她想掐就掐這裏的意思。

一團毛茸茸的雪白的東西支起來,蹭了蹭她的手心。

狐貍耳朵?

他的狐耳和尾巴是什麽時候冒出來的?

在這之後,陸鳶鳶覺得自己短暫地喪失了一段時間的記憶和反應。不知過了多久,她濕漉漉的眼皮微微發抖,蘇醒過來,發現自己仍在原地,後腦勺舒舒服度地枕在段闌生的大腿上。

天色還沒全暗下去。段闌生披散黑發,狐尾和狐耳都收進去了,只穿著中衣,蹙著眉,正拿著她的手在端詳。

在他旁邊的草地上,用衣帶疊成了一塊幹爽的布,上面放著一株已經被碾碎的、有些眼熟的植物,銀紅相間,正是銀肖果。段闌生撚起一點碎末,小心細致地給她敷藥,敷在她自己咬得血跡斑斑的虎口,以及手臂的蛇咬印子上。

動作間,他察覺到她醒來。一對上視線,不知是不是錯覺,段闌生的耳根好似紅了。認識這麽久,難得聽見他結巴:“你、你醒了……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陸鳶鳶沒做聲,與他對視兩秒,就不勝疲倦地閉上眼,手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被自己壓著的宗袍外衣。

她在等待。

不管是原著還是上輩子,這出鬧劇,都是在蜀山弟子闖入的那一刻結束的。

在原書劇情裏,原主被同門弟子親眼目睹她百般騷擾段闌生,留下了不容辯駁的確鑿證據。

而上輩子,也是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聽見大蟒被斬殺的動靜的蜀山弟子終於姍姍來遲,趕到這兒。

那麽,現在,那些人應該也快要來到了吧?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在心間的時候,從密林深處,傳來了草木被迅速折斷的沈重響聲。

不止是陸鳶鳶,段闌生也聽見了。為她上藥的手一頓,他眼中的柔軟蕩然無存,變得戒備而不悅,同時,他下意識地擋在陸鳶鳶面前,用衣袖遮住她的臉龐,不讓那張紅暈未消的面龐讓人看見。

他並沒有發覺,自己現在的舉動,跟護食的動物是一模一樣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下一秒,在數米外的地方,傳來了枯枝被靴子踩斷的哢嚓聲。

一個滿身煞氣的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殷霄竹的臉色格外蒼白,仿佛挨了一記重拳,慢慢停住,僵硬而陰沈地盯著眼前這一幕,身上繚繞著前所未見的兇惡冷酷的氣息。

即使是再遲鈍的人,都能感覺到,那是外溢的殺氣。

一場大戰以後,潭水上仍漂浮著妖怪的血。而比潭水更紅更刺眼的,是躺在地上那人連衣領都遮不住的脖頸。

段闌生坐在她旁邊,精神尚可。陸鳶鳶看起來則要淒慘得多,無力地躺在那件外衣上,手腕浮現出幾道清晰的指印,還散落著齒痕。脖子紅斑點點。傍晚無風,尚未完全吹散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氣味。

甜中帶腥。

不是血,也不是汗液的味道,他能聞出來。

他沒有一刻比現在更痛恨自己的嗅覺這麽靈敏。

就在這時,躺在地上那人仿佛從衣袖的縫隙中看見了來的人是他,突然一眨眼,扁起嘴,兩行眼淚就滑了下來。像是一個在外面被欺負得很慘的小孩,終於看到救星,苦苦忍耐的委屈和痛苦,由此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段闌生的手一直扶在陸鳶鳶的臉畔,當那溫熱的淚水砸在他的指腹上時,他驀地一怔,倏然低頭,看向她。

但陸鳶鳶沒有看他。

像是最開始嘗試逃離他身邊一樣,她用力地翻過身,變成了趴著的姿勢,手肘及地。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牽動了某些肌肉,她的淚水落得更兇,咬緊牙關,往遠離他的方向爬走,向遠方的人爬去。

牽一發,動全身。她的反應,似乎觸動了現場這凝滯緊繃得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氣氛,餘下兩人幾乎同步一動。

與此同時,喧雜聲和腳步聲從四面八方的樹林裏傳來。

“是這個方向沒錯吧?”

“應該沒錯!我聽見動靜是從這邊傳來的……快跟上!”

……

陸鳶鳶聽見聲音,頓在原地。她的餘光瞥見段闌生朝自己伸出手,同一時刻,殷霄竹已經來到她面前,一言不發地將她抱了起來,退後了幾步。手臂托著她的臀,讓她抱住自己的脖子,像是抱小孩的抱法。

段闌生的手撲了個空,他的臉色也不好看,驀地站了起來。

蜀山的人終於趕到了,劍光與符篆的火光照亮了這片空地,為首者正是齊悵。

一闖進來,看到三人都還好端端地在這兒,大夥兒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就迷惑於這劍拔弩張的對峙氣氛,都不敢大聲說話。

齊悵掃了周圍一圈,只見地上一片淩亂,草堆都有被壓過的痕跡。段闌生站在人群中間,罕見地衣衫不整,唇瓣紅腫,脖子上還有一道道抓痕,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註意力沒有分給闖進來的人半分,紺青色的眸子,始終只望著殷霄竹懷中的人。

而那個人……蜷縮著身體,好像想鉆進殷霄竹懷裏。視線下落,連鞋子都沒了。

直覺這裏發生了什麽大事,齊悵眼皮猛跳,收起劍,率先開口:“大師姐,發生什麽事了?是有妖怪襲擊你們了?你們可有受傷?”

陸鳶鳶將臉龐埋在殷霄竹的脖頸處,一動不動。

在外人看來,殷霄竹是大師姐,這樣抱一個女修,著實有些怪異,但此刻,他似乎已經沒有心情去掩飾。

她離得近,看得一清二楚,在齊悵那些人來到這片林地前,有一個瞬間,殷霄竹的瞳孔克制不住地變成了蛇一樣尖銳危險的豎瞳。

陸鳶鳶狀若害怕地收緊了放在他脖子上的雙臂,瑟瑟發抖,抱他抱得更緊了。

她感覺到,自己這麽做之後,殷霄竹仿佛忍住了什麽,深深吸了一口氣,寒冰似的聲音貼著她的頭皮響起:“回去再說。”

齊悵連忙接了話:“說得也是,有什麽事,先離開這裏再說吧。”

不遠處,段闌生仍死死地盯著陸鳶鳶的背影——那道從醒來後,就躲避他的背影。

在這麽多人裏,只有傅新光和他比較熟悉。傅新光看了看左右,還是硬著頭皮介入其中,上前拾起地上的外衣:“這是你的衣服吧,先穿上……咦,這是什麽東西?”

看清他所指之物,段闌生的神情驀地變了。

眾人定睛看去,只見一朵被壓得皺巴巴的花,從那件外衣的口袋裏抖出,輕飄飄地落在了傅新光的靴子前。

陸鳶鳶伏在殷霄竹的肩膀,身體微微發僵,但她沒有回頭。

因為不用親眼看,她也知道那是什麽。

要麽不做,要麽做絕。

她要封死段闌生所有的退路,讓他百口莫辯。

於是,她欺騙段闌生,說草地紮人,讓他脫下外衣給她墊著。

在段闌生專心地低頭吻她、註意力不在她手上的時候,再悄悄將自己儲物戒裏僅剩一朵的蝕骨花,藏進了他外衣裏側的口袋裏。

她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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