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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沒有哪個醫生能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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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沒有哪個醫生能真正……

簡言之從衙門出來就直奔去了範宅, 不想開門的不是一慣笑盈盈的範大人,而是戴著棉布巾只露出雙眼睛腫成桃子的小童青鶴。

“簡郎君來了?先生有話,若是郎君來了不必通傳,您請直接進去吧。只不過……只不過您動作輕些, 我家先生染了病癥, 正在臥床修養。”

簡言之聞言心下一墜, 加快了進去的步伐。

行至裏間, 果然見範大人躺在床上。

許是生病的緣故, 他身形消瘦不少,沒束起來的發絲松松披散,鬢角比原先更添了幾抹白。

病中昏聵睡不踏實,範成楓被衣物摩擦聲驚醒,定神一瞧來的人是簡言之,蒼白臉上浮起些血色。

“……咳咳、我不是說過,病了就別叫人進來了嘛, 萬一傳染上病癥可怎麽好?還有你.....坐遠些,坐這麽近不怕中招啊?就算你個混小子不怕, 也得為小梨兒想想, 他有身孕, 你要多、咳....多顧惜他。”

範成楓邊說邊靠坐起來,躺了這麽些天身子實在虛的很,幾句話說得直喘粗氣。

簡言之趕緊替他拿枕頭墊在身後, 範成楓笑笑, 溫聲問道:“你們兩個都還好麽?”

“阿——”話一出口簡言之才發現嗓子眼澀得很,低頭默默給人搭了個脈方道:“阿梨很好,我也很好。我不是來告訴過您要多提防嗎?怎麽會染上病癥了呢?”

範成楓苦笑一聲:“.....都怨我,你那日來遞了消息後, 家裏的幾個孩子就不許我出門了,我著實憋得慌。恰好有個昔日的學生過門拜訪,我與他多年不見,想著若錯過這一次不知下一次要到什麽時候,便去見了。沒成想當天夜裏就開始頭暈咳嗽,連累著這幾個孩子衣不解帶的照顧我.....”

範成楓說的幾個孩子,多是蒙他搭救後留在宅邸的。

有的是他在路邊撿到的孤兒,有的是回鄉途中遇到的乞丐。範成楓把這些孩子留在身邊,給他們吃穿,還教他們讀書認字,待他們和家裏親人沒甚兩樣。

正因如此,他染上病癥後原想讓那些年輕孩子們到別處去避一避,可以青鶴為首的小童沒一個願意走,任憑範成楓怎麽趕,他們都堅持要留下來服侍。

青鶴跟他時間最長,感情亦最深,不敢久待聽那滿含歉疚的話,忍著哽咽把藥往床頭一放就抹著眼角出去了。

範成楓望著青鶴單薄的背影長長一嘆,儼然是極舍不得這些悉心教養過的孩子。

簡言之垂眸:“即便是不慎被傳染,也該早點遣人告訴我一聲啊,何至於拖到現在......”

“無妨的,不必為老頭子擔心。”

範成楓拍拍他手背,語氣柔和的像在哄孫兒。

“我人雖在病中,但耳朵沒閑著,院墻擋不住外面的風聲,我都知道。倘若遣人告訴你,你一定會留下來照料,可外頭還有那麽多人等著你診脈開方,我這把老骨頭了,豈能以一己之身占去百姓們求醫問藥的機會。”

簡言之默然瞬息,看向範成楓的眼神裏滿是對這位慈祥老人的尊崇與敬重。

範成楓莞爾,疲憊的眨眨眼:“好容易今兒精神好些,又趕上你來瞧我,不說這個了....你考上秀才為避嫌總不肯帶小梨兒到我這坐坐,我還怪惦記他的呢。他胎像還安穩麽?算下來得有六七個月了吧?”

“沒這麽快。”簡言之搖搖頭:“四個多月,孩子剛會動。”

“已經會動了啊,真好。噢......四個多月,看來我是老糊塗了,這一陣睡得多醒得少,連過去多久都記不清嘍。”

範成楓說了一會子話神色愈發疲憊,那眼神裏的慈愛卻絲毫不減。

斷斷續續叮囑簡言之要顧好身子,兩個人別鬧脾氣,等他好些記得帶沈憶梨來做客,他會準備小哥兒愛吃的芝麻餅。

簡言之都一一應下。

在另一個時空裏簡言之的外公去世並不久,老爺子快病逝那會兒有時身上疼得睡不著,也會把簡言之叫到旁邊坐著。有一搭沒一搭的絮叨關懷,以此來慰藉所剩無幾的陪伴時光。

場景重合,簡言之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和範成楓的交集不算很多,除開為救鄭庭見的那兩面,再就只剩幾封禮貌疏離的書信了。

要是早知有這麽一天,他就不該為著不想做的課業刻意婉拒出距離,至少不該讓一直盼著他上門閑坐的範大人空等,直到人病入膏肓。

瞧著範成楓迷迷蒙蒙又要睡去,簡言之細心為他掖好被角。

起身之際,衣擺似是被誰輕輕拽動了一下。

簡言之回首望去,只見範成楓雙眸微啟沖他輕輕點了下頭。

就那麽一個起伏小到幾乎會忽略的動作,涵蓋了前任肱骨老臣對年輕後生的無限安慰和鼓勵。

簡言之眼眶一熱,罕有的露出些在長輩面前的孩子氣來,他將範成楓枯瘦的手塞回棉被裏,低聲叮嚀道:“病中不宜多思,好好修養著。我回去後會挑幾劑對身子有益的補藥讓人送來,苦是苦了點,但良藥苦口,一頓都不能落。要是不好好吃藥,我就不帶阿梨來玩,以後孩子出生也不抱給您看了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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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範成楓病重,身體狀況不佳,簡言之也不好多說縣衙的遭遇給人添堵,在交代青鶴一些防疫療養的方法後他就告辭回了鋪子。

從頭天夜裏得知病癥會產生階段性病變開始,壞消息就像開了閥門一般,不等簡言之腳踏進鋪子就又得知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消息。

前去頤水鎮吊唁的鄭家夫婦終於回來了——可惜的是頤水鎮未能幸免於難,鎮上也有風寒在大肆傳播。

“萬幸病情發現的及時,當地縣令又肯作為,即刻下令將城門管製起來只許出不許進,最大限度的預防了鎮上百姓不受二次傳染。我和你阿爹還是搶在城門管製前匆匆趕回來的,本以為明望鎮會好些,誰想這邊的病情竟更加嚴重。”

鄭夫人放心不下沈憶梨,一回來就直奔鋪子找到了簡言之。

“我怕從頤水鎮出來身上帶著病氣,萬一過給阿梨就不好了,再說你是他夫君,這事兒也需得同你商量商量。如今兩個鎮子都病癥頻發,為保險起見,我想帶阿梨到其他鎮上去避一段時日,反正鄭家的田莊不少,跑遠些,想必會更安全。”

關於沈憶梨到哪安胎的問題簡言之不是沒有仔細思量過,村鎮裏的人口流動相對不大,只要控製得當,就算病癥會傳播速度也沒那麽快。

要是相隔兩個村子的頤水鎮沒有病情,簡言之是會同意讓鄭夫人帶沈憶梨遠遁避災的。

可連頤水鎮都有了,說明不止是周邊村落,極有可能是整個州府都有波及。

“阿娘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們現在不清楚外面的情況。要想往遠處跑,頤水鎮是必經之路,倘或到了外面沒有找到安穩住所,到時進退兩難,恐怕更危險。而且阿梨有著身孕不便舟車勞頓,你們出門在外身邊沒個可靠的大夫,這讓我怎麽放心得下?”

簡言之說的在理,鄭夫人想了想,道:“那……讓阿梨搬到鄭家宅邸去住吧,你常在鋪子裏留守,他一個小哥兒沒人時時照顧可不行。”

“不妥不妥。”簡言之還沒應答,晚來兩步的鄭明易先搶過話頭:“鄭家人多,不比在小院裏清凈,能少與人接觸。咱們接過阿梨來總要撥人伺候,那些個丫鬟婆子進進出出的,豈不是增大了被傳染的風險?”

鄭夫人一聽這話又急又氣:“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你們爺倆倒是出個能行的主意啊!算了,你對藥理一竅不通說了也白說,還是聽言之的!言之,你定吧。”

簡言之擰眉思忖半晌:“阿爹說的對,這病癥之所以感染範圍日漸擴大,是因為呼吸對流也能進行傳播。相對來說阿梨留在小院會更安全,畢竟少與人接觸就能少一些被感染的風險。”

“這.....行!你是行家,定能知曉哪種方式最保險。只是阿梨到底是有身子的人,吃食上該格外精細些才好。”

這也是簡言之的一塊心結,他不能常在小院,日常飲食除了滋補湯,其他的差不多都要沈憶梨自己動手。

雖然小哥兒從不抱怨,但他怎麽忍心讓沈憶梨挺著肚子燒柴燃竈呢。

鄭明易看著簡言之的自責表情,伸手捏了捏他肩頭:“磕過頭叫過爹娘就是家裏人,爹娘為孩子做什麽都樂意。還是你怕娘家人對阿梨不好,舍不得把夫郎交給我們來照顧?”

“怎麽會……”簡言之抿唇,用聽話任捏的方式表明他接收到了鄭老爺子的無差別疼愛。“阿爹阿娘往日就待我和阿梨極好,如今還勞你們費心照顧,我心裏…切實過意不去。”

“不許你多心瞎想,你倒越說越起勁了?”

鄭夫人瞪眼,想像教訓鄭庭那樣拍他後腦勺,最終卻只心疼的撫摸了兩把他凹瘦下去的臉頰。

“這一陣四處是病癥,我急得整夜合不上眼。得虧前幾日收到成垣寄回來的家書,說他和予辰已平安到達,那邊一切都好。我這心才稍稍安穩些,你可千萬顧全著自己,別叫我又難受得夜裏睡不著覺了。”

簡言之知道鄭家夫婦是真心拿他們小兩口當自家人看待,便不再擰巴。

“多謝阿爹阿娘,那我就將阿梨托給你們照顧了。我會好好顧全自己的,你們在家也要多註意,那些每常采買的人進出一定要用藥草水清洗消殺,不然人數眾多,一旦泛濫起來就難以控制了。”

鄭明易頷首表示同意:“福叔同我說過你上門的事,府裏已然備下了一部分藥草。我聽著頤水鎮的風聲怕福叔準備的份量不夠,額外叫人多囤了五百來斤,你鋪子要是短了也可以隨時取用。”

簡言之正為這些尋常藥草的供給犯愁,聽鄭老爺子這樣一說立即道:“好,先挪出一百斤給我吧,鋪子裏的病患多,昨日剛買回來的幾十斤都幾乎見底了。另外,我在研制針對這種病癥的治療方法,還需要阿爹幫我在各行當裏搜尋幾味藥材。”

簡言之說著遞上一張紙頁,上面記錄是他斟酌過後草擬出來的藥方。

鄭明易接來細看,暗道還好,雖說有幾味藥賴於采摘難度產量相當低,但鄭家行當多,留心去找想來不難。

“好,你只管安心忙你的,這些藥材等我找齊就遣人給你送去。”





有鄭家這樣財力雄厚的娘家幫襯,的確省了簡言之不少煩惱。

縱然是鄭家鼎力支持,可研制藥方哪裏是一朝一夕就能研制出來的呢。

醫治風寒的藥治終歸不了根本,短短五日不到,病癥的體表特征就再一次出現了新變化。

“第二階段……這是第二階段了,我們還是沒有藥方能起到抑制作用。再病下去會怎樣?他們會死嗎?鎮上染病的其他人呢?他們也會死嗎?”

司逸沒親身經歷過這種疾疫,半天脈診下來,人都變得有點失神恍惚了。

他的問題在簡言之這裏自然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連司老爺子也不知說什麽好,除了沈默不語,就只剩重重嘆氣。

第二階段的病癥反應要比第一階段嚴重得多,第一次覆發時人還有意識,還可以下床走動,而到第二階段多半是拿竹繃子給擡來的。

竹繃子就是簡易版擔架,躺在上頭的人面色白得像紙,渾身癱軟無力,氣門緊閉,即使是強行餵了藥湯也會全部反吐出來。

滴水不沾的情形下,咽氣只是時間問題。

簡言之這幾天加起來都沒睡上八個時辰,今日更是一整天片刻未歇,兩眼熬的全是紅血絲。

梁仲秋看不下去,煮了碗紅棗湯放在他手邊:“多少喝一點吧,你身子要是熬垮了,無患居就真沒指望了。”

簡言之看著那冒熱氣的褐色湯汁,胃裏一陣陣抽的發痛。

須臾,他深深吸了口氣壓下熱湯猛灌出來的不適,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氅衣:“我出去一趟。”

堂前還有幾個未散的百姓,簡言之越過他們身邊的擔架,盡量控制著自己不去看擔架上生死未蔔的病患。

入了冬的風夾著寒意,一出門就透過領口直往衣襟裏鉆,簡言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將氅衣裹得更緊了些。

他這趟出來不是想隨便走走,而是有目的的朝著自家小院。

出乎意料,一向怕冷早早就會縮到床上去的沈憶梨今日卻在外頭。

小哥兒坐在一攏炭火前出神,小巧的銅壺冒出絲絲白煙,茶水因沸騰不時頂起壺蓋,在夜色中敲擊出有節奏的韻律。

“回來了怎麽不進門?瞧,茶我都煮好了,快來喝一杯暖暖。”

沈憶梨側目看他,像是怕人顧忌,還指了指同樣沸騰著的藥草水。

“熏著呢,不怕的。阿娘說這藥有效,鋪子和鄭家用了這個都沒出一例病患。”

簡言之確實是累了,一挨上沈憶梨頭就軟在了他肩上。

瘦出棱角的下頜尖得硌人,沈憶梨卻沒舍得躲:“真是,天這麽冷,脫掉氅衣不怕著涼啊?”

“從鋪子裏帶回來的,有病菌……”簡言之無力推開重新披過來的衣裳:“別動阿梨,讓我好好抱抱你。”

沈憶梨乖巧,由他枕在頸側貪婪嗅著身上的香味。

小哥兒獨屬的味道大大撫慰了簡言之的疲乏,嗅了半刻他才戀戀不舍的放開,手溫柔撫上沈憶梨肚子:“又大一些了,小知意還乖嗎?有沒有鬧得你睡不安穩?”

“乖,吃飽了會動一動,我還給他念話本,有時聽高興了也會動一動。”

幾個月的胎兒哪裏聽得懂話本,簡言之知道這是沈憶梨在逗他,所以很配合的松了松眉頭。

“那你沒有小知意乖嘛,大晚上不睡覺,還頂著風在外邊圍爐煮茶。”

“我在等你啊。”沈憶梨眨巴眸子,將簡言之疑惑的表情盡收眼底。

簡言之是真疑惑,他是突然心血來潮回的家,事先並未跟任何人提過。

沈憶梨用滾燙的茶水換走他面前溫了的那杯:“今天鄭家的小廝來送食盒,我聽他說了幾句鋪子裏的境況。當他說病癥進入新階段,有人性命危在旦夕,我就猜到你會回來。言之,你總是對生命很敬畏,敬畏就會產生恐懼,恐懼有人死亡,有很多人從此在這個世上永遠消失。”

“可事實就是你救不了所有人,所以你不必為無解的事過分內疚,你沒有錯。”

小哥兒溫軟的聲線飄進耳廓,很輕,但很真實。

簡言之看著燈下朦朧的人影有一瞬間抽離感。

仿佛他回到了讀研時第一次參與手術的時候,那是他的第一臺手術,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在患者搶救無效徹底失去生命體征後,帶他的教授跟他說了同樣的話。

‘很痛心吧,那麽小的年紀就得了這要命的絕癥。可是言之啊,你救不了所有人的,生老病死是世界上最無解的事,你不必為無解的事過份自責。罕見的病癥每天都在發生,盡你最大的努力就好,沒有哪個醫生能真正做到拯救蒼生,你我都不例外。’

簡言之忘了後來他是怎麽走出困境,用坦然心態去面對所遇那些救無可救的人們。

他依然會自責,依然會無法避免的產生同情。

但他能想得通。

“阿梨,你是不是以為我在害怕面對死亡?不敢待在鋪子裏以免親眼目睹噩耗發生,所以才回來找你?”

沈憶梨既沒承認也沒否認,他輕輕攬過簡言之的臉,讓那具疲倦的身子可以伏在自己膝上。

溫熱的觸感傳來,簡言之眼皮沈重的快要撐不開:“……不是這樣的,阿梨。我並不害怕面對死亡,我只是希望在有人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刻,一回頭就能看到你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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