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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沒說你!我說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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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沒說你!我說鄭庭,……

像他們倆這種撕扯打鬧一天沒有十回也有八回, 梁仲秋早習以為常。

彼時他正沖完涼回到寢屋來,其他同窗大多收拾妥當,歪在床榻內預備著就寢了。

梁仲秋瞥見散落的幾頁紙張,剛想幫忙撿起來, 那邊鄭庭一個鷂子翻身, 利索把紙張撈進了懷裏。

“喲, 這麽神秘, 還不讓人看啊?”

“沒啥看頭, 小哥兒的酒醉胡話罷了。”

鄭庭要面子,兩手掰著梁仲秋的肩將他往床邊攆:“就跟你說少和書呆子沾邊,這下好了,染上愛打趣人的壞毛病了吧?去去去.....時辰不早了,再不上床小心被教習夫子抓到外邊罰站。”

梁仲秋的床跟他緊挨著,透過紗簾還能瞧見鄭大少爺微紅的雙頰。

他清淺笑笑,伏到枕上沒多久就歇了動靜。

鄭庭屏息等候半晌, 等他睡熟才不動聲色調換了個頭尾,繼續用悉悉索索的聲響騷擾簡言之。

一日的學習到此刻該是疲累了, 寢屋裏陸續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期間還夾雜著某位學子的輕微鼾鳴。

如水夜色中, 梁仲秋半啟雙眸,視線斜斜掃過兩個擠在一處的薄被團子。

人心總是禁不起考驗的,他想。

不是親如手足嗎?

不是信任至深嗎?

他很想知道, 當這些不能外道的書信從鄭庭這裏流傳出去時, 簡言之是否還能毫無芥蒂的相信他這位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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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的生活三點一線,談不上十分難熬,但每日大部分時間和八股策文打交道,終歸還是枯燥乏味的。

覆課後第三天, 新的一輪抽考開始了。

這次抽考很重要,因為成績和上回一樣排在末位的人將面臨被逐出新課室,所以梁仲秋壓力巨大。

好在教習夫子有心放水,考題出得中規中矩並不刁鉆,梁仲秋提筆思索片刻就有了思路。

整個上午眾學子都沈浸在緊張的文章書寫中,直至午時課鈴響起,松快的談話聲才從課室角落逐漸蔓延開來。

“你們這次抽考整體速度比上次要快,有進步。別忘了我說過的,提早完成答卷也是個竅門,那樣即使發現文章中有漏洞還有補救的餘地。好了,今兒許你們到飯堂吃飯吧,等過了午時再回來溫書。”

一聽可以去飯堂,大夥兒紛紛喜笑顏開。

“....夫子今日這麽通情達理啊?話說我都好久沒見原先課室那些同窗了,正好過去和他們吃頓飯聊聊天!”

“等我等我!我也去。以前天天吃吧不覺得,現在想來還是飯堂的飯菜有滋味。這裏的小廚房手藝好是好,可成天清湯寡水的,給我舌頭都吃沒知覺了。”

“噢,原來你想回去了呀?那多簡單,下次抽考交個白卷,讓夫子大棒子把你打出去,那樣你就能天天吃到飯堂的飯菜啦......”

“你少胡說!要回也是你回,我才不回呢!”

學子們三三兩兩開著玩笑朝外湧,不多時就殺到了飯堂門外。

留守課室的同窗們見到好友自然好一頓寒暄,更有甚者巴巴兒地打聽他們在新課室的日常,連看這些人的眼神都帶了羨灩。

杜子權豈會放過這麽好的顯擺機會,故作姿態閉口不答,惹得他身邊一幫子人以為他得知了什麽內部消息,一個二個上趕著吹捧巴結。

反觀鄭庭那邊就務實多了,蔣文思一個人打了三個人的飯菜,將一張小桌堆的碗都放不下。

“快吃快吃!這紅燒肉飯堂輕易不肯做,我搶了半天好不容易搶來這麽些,全是你們的!”

蔣文思嘿嘿一笑,把肉分給他們兩個,自己只倒了點肉湯拌飯。

鄭庭怎會不曉得飯堂的摳搜勁,勻出大半又給人分還回去:“你小子別害人,我難得瘦出點下頜線來,別又給胖還原了。倒是你,跟個瘦猴似的,得多吃點。”

朋友間的情誼就表現在這種嘴硬心軟裏了。

蔣文思呲著牙花子:“沒事兒,我那課室不比你們那兒管得嚴,褚夫子眼神不好,我餓了躲桌下吃零嘴他瞧不著。”

“噫,我倆才走幾天吶,就分起你的我的來了?”

鄭庭哼笑:“你在課室還好吧?臨近院試,想來褚夫子給你們也抓得緊了。”

蔣文思聳聳肩:“每年不要走走這過場麽,我一切都好。對了,我才將去搶菜時順道聽了幾耳朵,原來你們在新課室每天都要交篇課業啊?寫文章什麽的最難了,你倆還能堅持這麽久,小弟著實佩服。”

要換了以前鄭庭決計撐不過三天,可如今真坐在那間課室裏,提筆細細想來,昔日的經歷見聞卻也不是那般無話可寫了。

鄭庭從課室吊車尾的成績,到新課室還能穩定保持在前二十,簡言之功不可沒。

蔣文思望著書呆子嘖嘖兩聲:“以前夫子常說書讀到一定境界人就會開竅,我壓根不信,但現下看來這話大有道理。就是不知道我開竅要等到何時了,那些書忘了背背了忘,這不,吃完飯還得繼續回去苦讀。”

“光死記硬背沒用,要理解話中的道理,再在實際情況中加以運用。你腦子不笨,只要沈下心來去思考,開竅不是輕輕松松?”

簡言之笑笑,邊往他碗裏夾菜邊溫聲勸慰。

蔣文思心寬得很,捧著碗含含糊糊刨飯:“無所謂啦,不開就不開吧,反正我明年就不來了。你們專心博功名,來日若小弟混不下去了,方便之時你倆別忘了搭把手啊。”

鄭庭聞言滿臉遺憾的看向好友:“啊?你明年不讀了?”

“嗯.....讀了這兩年橫豎也沒讀出個結果,何必再多花冤枉錢。我娘身體不大好,每個月買藥得不少挑費呢。我還想攢點體己給我姐許個好人家,別叫她嫁過去受委屈。”

簡言之道:“那你不讀書了準備做什麽呢?”

蔣文思想了想:“回去種地吧,我爹一個人料理兩畝地太累了,為了供我讀書家裏賣了唯一的老黃牛。為人子女嘛,不能在外爭光就在家盡孝咯,我覺得挺好的。”

聽著蔣文思的輕快語氣,簡言之不由得生出些欣慰羨慕。

他是屬於甘願平凡的那種人,而往往這種看似沒有遠大志向的人,才能享受到生活裏不易察覺的恬靜與幸福。

“飯堂條件有限,我便以湯代酒先敬你一碗,祝你前路坦途。再邀你回頭休假到我家去做客,上次吃了你的炒蠶豆還沒還席呢。”

蔣文思是有吃的就高興,忙點頭答應下來:“那就說定了!你家夫郎手藝出眾,我饞好久了,怕勞他辛苦所以一直沒敢提。你既邀了那我一定去,到時還給你們帶炒蠶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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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午飯不趕時間,他們三個說說笑笑,直吃到肚皮圓滾再塞不下一塊肉方作罷。

臨走時蔣文思將自己的飯盒貢獻了出來,交給鄭庭把剩下的紅燒肉給沒找見蹤影的梁仲秋帶去吃。

目送好友走遠,一向愁不上心頭的鄭庭突然感嘆道:“要是他能一直這麽開心就好了。”

簡言之驚訝失笑:“不會吧,咱們不食人間煙火的鄭大少爺這是頓悟了?快說說,如此深刻的感想從何而來?”

“有毛病.....”鄭庭嗤他,不答反問:“你這書呆子平時道理不是一套一套的嗎?能勸得我浪子回頭,怎麽不勸他繼續堅持堅持?”

簡言之這回真笑了:“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啊,有那麽殷實的家底撐著可勁造?這是他自己選的路,對他來說就是最適合他的,我有什麽資格勸別人按我的路子走。”

也是。

鄭庭搖搖頭,一手托肚子一手拿食盒:“仲秋呢?課室出來就沒見他的人,這紅燒肉涼了肉該柴了。真是....這小子飯點不吃飯,跑哪玩兒去了。”

簡言之也沒註意到梁仲秋的去向,想著他一貫勤勉,許是墊巴上幾口就回了課室,幹脆和鄭庭回去找他。

那邊梁仲秋剛同衛熠然分別,調過頭來,幾乎是同時跟鄭庭踏進別院。

“正找你呢,猜猜我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是紅燒肉,紅、燒、肉、噢!”

鄭庭一副哄小孩的樣子,還把食盒蓋子掀了扇香味給他聞。

梁仲秋聽見這話的第一反應就是又來了。

又要接受一次別人的施舍。

又要承認一次自己的窘迫。

在鄭庭面前,他仿佛是個永遠都吃不起肉的窮人。哪怕他跟鄭庭一起吃過很多頓好飯,見過很多從未見過的新奇事物。

可這種刻板印象始終都在。

簡言之敏銳捕捉到了他的神情變化,伸手拉了鄭庭一把:“忘了夫子說過的不讓帶外食進來,再說你光拿食盒不拿筷子,讓仲秋拿手抓啊?蓋起來吧,現在氣溫高,留到晚上熱熱還能吃。”

“噢對對對....我這不一時高興沒想起來嘛。”鄭庭撓撓後頸,沖梁仲秋歉意一笑:“我給你留著,晚上咱們加餐。”

有了這幾句話緩沖,梁仲秋繃緊的神經倏然松動了些許。

他神色又恢覆如常:“多謝二位兄長關照,先前我看你們和課室同窗待在一起,怕打攪你們敘話,就打了飯到旁邊吃了。那會兒看還早,索性回寢屋歇了個中覺,這會已到午時,去晚了當心夫子生氣,我們趕緊進課室吧。”

鄭庭擡擡下頜:“好,你們先去,我把食盒放到小廚房就來。”

一來一去也就不到半刻的功夫,教習夫子有意放他們偷閑,等課室裏的學子到齊了才悠悠擺開溫書的架勢。

相處數十日,大夥兒都摸清了這位教習夫子的脾氣,知道他最是個冷面熱心人。是以他說娛樂時間結束要收心,眾學子們便放下和同窗好友插科打諢的興致,埋頭認認真真溫起書來。

抽考成績一般當天傍晚前就會出,梁仲秋緊張的掌心冒汗,生怕對切題點的猜想不準確,這次又得不到一個好成績。

不過閱完卷的教習夫子臉色尚可,看樣子是學子們都有了或多或少的進步,他心甚慰。

“咳咳.....”

教習夫子兩聲輕咳,課室裏瞬間停了紙筆摩擦的挲挲聲。他看著一張張殷切期待的臉,難得起了點捉弄人的頑心:“我這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想先聽哪個?”

“好的!當然是先聽好的啦!”

“...先聽壞的吧,我感覺不太妙,不如早死早超生。”

底下學子有喊好的有喊壞的,教習夫子倒沒有嚴厲呵斥他們安靜。

“鑒於你們這次抽考成績不錯,就先說好消息吧。這次考完課室裏沒有人要走,上次排最後一名的梁仲秋同學這次切題精準,內容新穎,成績排到了第二十五名。來吧,掌聲祝賀他的進步。”

教習夫子話落,課室裏立馬配合地響起掌聲。

梁仲秋心頭一顆大石終於落下,楞神須臾後站起身來向夫子和前排同窗們行揖一禮。

在一片真心實意的祝賀中,只有杜子權撇了撇嘴,不敢大聲說話,就微不動唇的嘟囔了句:“這他娘的也算好消息啊....”

“好了,坐下吧。”教習夫子擺擺手:“接下來我們說壞消息。我看了你們寫的文章,大部分同學字跡端正,題格規範,已經初步達到定考官的閱卷標準。但有極個別同學拖了後腿,為了更好貫徹課室要團結的理念,本夫子決定從今日起,每天晚讀後再多加半個時辰的練字。”

一言出,課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哀怨聲。

“這不公平!憑什麽有人成績進步我們沒得到任何好處,卻要因為有人拖後腿多加半個時辰的練字呢?”

“是啊夫子,這根本不公平嘛!依我看不如一籠頂一屜,不獎也不罰算了.....”

“餵餵,你搞清楚,我們是只有罰沒有獎好不好,難道給梁同窗鼓掌祝賀也算獎勵?!”

“都靜一靜,靜一靜。”

教習夫子喊了兩嗓子,結果發現嗓子不如戒尺好用,便使勁敲了敲。

“安靜不下來了是吧?你們以為我讓你們多練半個時辰的字是在懲罰你們嗎?咱們青西書院多是白衣學子,家境不說一貧如洗,但多數是家裏緊衣縮食供你們上學,本夫子可有說錯?”

“托範大人的福,你們練的那些字本夫子每隔三日會擇些看得過眼的呈給他老人家。範大人在鎮上新開了所書紙齋,專門收集各樣的臨帖作品,還會按字跡優良核算銀錢。一來你們練字有進益、二來能憑本事掙花銷貼補家用,三來若有出挑的臨帖沒準能得他老人家青眼。一舉三得的事,你們竟只當是懲罰!”

教習夫子不說後面這截誰能想到還有這層深意。

放眼書院裏的學子,除了鄭庭、杜子權之流本身家裏就做著生意,手頭不少現銀用。其餘大部分都只是尋常家底,雙親一方或雙方在鎮上做零工掙勞力錢。

甚至還有不少學子是農戶出身,家中不僅有上了年紀的爹娘,更有一群等著拉扯的弟妹。

讀書是變現收益最大,但也是最慢的方式,那些個學子們每月從家領銀錢花銷,一領就是好幾年。要是沒個好門路,便只有死抄書掙銅板的份兒。

教習夫子所言刨開多練半個時辰的字會勞累些,除此之外不管從哪個角度都是徹徹底底的好消息。

“那、那夫子,一篇臨帖能得多少銀子啊?範大人是前翰林院首輔,他老人家出手應該很闊綽吧?”

眼見有人壯著膽子發問,教習夫子罕見的笑了笑:“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好啦,不逗你們了。這次抽考你們表現的很好,所以沒有壞消息,只有好消息和更好的消息。掙花銷的路子本夫子給你們尋到,能掙多少錢,那得看你們的本事。”

不管臨帖最終能不能換成銀錢,有路子那是絕對要嘗試一下的。

話題反轉,先前那些怨聲載道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學子們激動澎湃。不用人催就自發翻找名帖,仔細對照著臨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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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子們有了好門路,學習的勁頭比先前更足了,新課室的燭盞幾乎每日都亮到深夜。

連張院長都拿他們做榜樣,分批次帶領其他課室的學子們前來參觀,還多番告誡他們這才是用心博功名的刻苦樣子。

“用沒用心博功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幾天交上去的臨帖欠佳,大多數都被打了回來,教習夫子的臉色可不是一般的難看呢。”

如今滿課室恐怕就只有鄭庭敢在背後調侃這樣的話了,因為放眼三十名同窗裏,只有他一個人沒交習字課業。

鄭家在鎮上已是富無可富,他不走這條路子旁人也沒甚好說嘴。教習夫子亦睜只眼閉只眼,橫豎大規矩不錯就完了。

而今日教習夫子從書紙齋回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陰沈,一進課室就把手裏的習字課業重重摔在桌上。

課室裏的學子嚇得大氣不敢喘,個個死命低著腦袋,生怕和夫子對上眼神第一個被拉出去公開處刑。

教習夫子忍了又忍,終究是沒忍住:“.....你們說說啊!本夫子為了你們的前程費的心力還少嗎?你們倒好,打本夫子的臉不算,還來回抽!這寫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啊?!真是枉費了本夫子擡舉你們的苦心!”

他一番無差別攻擊,惹得有幾個性子強些的學子不滿,壯起膽子回嘴道:“夫子,這些課業交上去可是經過您審核的。縱是入不了範大人青眼,您也不能全怪在我們頭上吧........”

“杜子權,你是不是覺得上一次你的臨帖得了範大人兩句讚賞,就有底氣同本夫子叫板了?是!你的課業成績在課室裏是能排進前三,但本夫子告訴你!字寫得拔尖不算拔尖,院試時定考官更看重書院對學子的簡評,目無尊長乃是本院大忌!倘若本夫子在結業書上落下這樣一行批字,你還指望能得院試的參考名額嗎?!”

杜子權怕的就是這個,不待教習夫子說完,忙拱手告罪道:“學生不敢!學生真的不敢!”

這本是幾句拿來立夫子威嚴的氣話,簡言之聽罷卻皺皺眉,和扭過臉來的鄭庭交換了個眼神。

前排廖宏博悄咪咪靠上後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道:“簡兄同鄭兄這是察覺出不對勁了?”

簡言之輕聲回道:“教習夫子雖說嚴厲,但不是個會以夫子名頭威脅打壓的人。況且杜子權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我瞧夫子話裏有話,似乎是借著罵杜子權在隱射誰.......”

他話音未落,那邊教習夫子火氣愈上一截,冷臉哼了聲:“行了行了!聒噪.....我說你還杵這做甚,出去!”

杜子權臉色頓白,怕再違逆又惹夫子說出更重的話來,牙根緊咬就要拿步子向外走。

不想剛走出一步就被教習夫子喝止:“沒說你!我說鄭庭,還不趕緊給本夫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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