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 79 章 物證

關燈
第79章 第 79 章 物證

朝戲園駛去的馬車微微搖晃顛簸, 簡言之坐在其中靜然閉眼假寐,思緒卻始終沒有停歇過片刻。

那四方小盒裏裝的是他壓箱底的後招,只此一丸,就能讓慕玉書在短時間內聽之任之, 乃至親口招認自己的齷齪罪行。

代價是簡言之得賠上他和沈憶梨的安穩日子, 從此繃緊神經, 做好跟慕家長期鬥智鬥勇的準備。

並且慕家有縣令大人庇佑, 或許二者狼狽為奸, 承認罪行後也只會傷點皮毛。而他要想在衙門的欺壓中保全自身,唯一的辦法就是接受章酩的橄欖枝,將他視為倚仗。

前者讓他無法安心備考,後者束縛他的仕途道路。

想來真真是兩難。

若他孑然一身,這個難題倒是好選。大不了豁出去了,哪怕花個一年兩年先和鄭家聯手解決掉慕家,再去穩紮穩打籌備院試, 二者都不耽誤。

可如今他身邊有沈憶梨,別說一年兩年, 就是一兩天他也舍不得。無論如何, 他都不能讓小哥兒跟著過束手束腳, 提心吊膽的日子。

這件事棘手就棘手在很難證明那晚出現在縣衙後門的人不是鄭庭,這個時代又沒有監控又沒有錄像,是是非非全靠人說。

而那些所謂舉證的人被衙門遮掩了身份, 對外宣稱是保護汙點證人, 怕定罪前遭遇毒手。在正義的天平完全傾斜下,想洗清莫須有的罪名談何容易。

簡言之想著也覺得頭開始痛了。

好在鄭府離戲園不遠,不多時隨行的阿昌掀開車簾提醒他到了,雨後濕潤的空氣夾風進來, 舒緩了些許他胸口的煩悶。

梨香苑是鎮上數一數二的戲園,便是大清早生意也不差。

戲臺上幾個丫鬟打扮的小戲子正簇擁著一位艷麗美人在謝幕,滿臺的金玉首飾幾乎沒個落腳的地兒,那陣仗看上去比靈鴛姑娘還大。

簡言之攔住個送茶水的夥計:“勞駕知會下你們東家,我想請靈鳶姑娘出場堂會,不知貴園挑費是多少?”

那夥計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一甩肩頭的汗巾道:“喲,這位郎君,您來的可不巧了。前兒有個西晉的富商來聽戲,一眼就瞧中了她,這不,當時就給人贖了身,迎回家當貴妾去了。您要是想請角兒出堂會啊,不妨看看咱們園子捧的新人,這蝶音姑娘的唱腔也很是不錯哩!”

“我呸!那戲子在這唱了這麽久都沒被人瞧中,偏我家要請她唱堂會的時候就不在了,你打量著蒙誰呢?!”

阿昌怒從心起,一著急就要跟夥計推搡起來。

趕上那夥計也不是個好脾氣的,兩下掙脫開,冷笑道:“梨香苑是個下九流的地方不假,可我家姑娘賣藝不賣身,你個窮酸下人少戲子戲子的嚼舌頭!”

“難不成我說錯了——”

阿昌還想爭辯,見著簡言之沖他暗暗搖頭,這才勉強壓下怒火,扭臉到一旁生悶氣。

簡言之道:“你可知曉那富商的住所?”

“我就是個端茶倒水的夥計,哪裏能知道這些。既是西晉那邊的商人,納了新妾自然要跟著帶到外地去的,出了這戲園子的門,旁的我就一概不知嘍。”

夥計的這番應對在簡言之意料中,他來這只是為確定靈鳶姑娘是不是讓慕家給藏起來了,至於到底有沒有被納成貴妾,他並不關心。

從梨香苑出來的時候阿昌還是一肚子氣,憋得無處發洩,擡腿把戲園門口支著的攬客招牌給狠踢了兩腳。

戲園這邊撲了個空,書齋和酒樓那邊也沒好到哪去。

福叔一臉愁容,進門就向鄭明易告罪:“是我辦事不利,老爺要打要罰,老漢我絕無怨言。”

鄭明易擺擺手,嘆了口氣:“原就曉得是無用功,不過是圖個心安罷了。我先說說酒樓的情況吧,掌櫃的月前回鄉辦事去了,說不準什麽時候能回來,鋪子交給夥計在料理。那晚守在店裏的夥計突發疾病,暴斃身亡,新來的夥計不知內情。”

也就是說死無對證。

福叔道:“那書齋上下口風一致,都說沒換過掌櫃,更沒有賣過游記。我還強逼那掌櫃把近幾個月的購貨賬單翻出來細看,結果....結果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書齋和酒樓兩個關鍵要點都這樣,戲園子就愈發不用說了。

鄭夫人晚來兩步,盡管鄭明易已經盡量壓低了聲音,可那些話還是一字不落的傳進了她耳中。

鄭明易生怕自家夫人禁不住打擊,著急忙慌的想找點說辭來安撫,卻被鄭夫人搖頭婉拒。

“.....我讓人花廳裏擺了早飯,都去吃點吧,空著肚子跑來跑去,當心身子扛不住。尤其是你,言之,你向來體弱,倘若有個什麽好歹,我可沒法向梨哥兒交代了。”

“阿娘.....”沈憶梨紅著眼眶喃喃。

鄭夫人撐出抹慘淡笑意:“我沒事,你們不必為我擔心。去吧,予辰也去,有你愛吃的碗蒸酥酪。夫君.....你隨我出來一下,好麽?”

往常優雅如蘭的婦人家在此刻顯得尤為堅強,她既沒放聲哭鬧,也沒有絕望哀泣,只是叫過鄭明易,夫妻倆手挽著手到一旁去說話。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在不可能找出物證和漏網證人洗清鄭庭嫌疑的時候,拍案定罪就成了必須接受的事實。

宋予辰被這壓抑氛圍弄得毫無胃口,怕聽見沈憶梨的勸說,胡亂找了個由頭跑回了自己的客房。

福叔也暗自抹淚,和阿昌兩兩相顧無言。

於是簡言之又一次把指尖攥在了木盒上。

沈憶梨眸中瞬間閃過抹清晰痛色。

他知道簡言之想做什麽——連當初還只是個名義上的夫郎,簡言之都能為他和舅舅一家徹底撕破臉。而今換做鄭庭,簡言之便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一個圓滿的家支離破碎。

“我很自私吧,阿梨.....”

簡言之松下後背,第一次看向沈憶梨的眼神裏有無盡的歉疚。

“其實我不該這樣的,這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你前半生吃了太多的苦,後半生理應過點安穩幸福的生活。所以阿梨,我.....”

“然後呢?”沈憶梨拒絕被他帶入憂愁情緒,一字一句追問:“對我不公平,然後呢?”

簡言之垂眸,艱難道:“.....我會盡力彌補,不管用什麽辦法。即使這一兩年內沒法考中功名,我還是會繼續努力。在我能力範圍內,讓仕途順遂平安,保你此生衣食無憂。”

沈憶梨聞言舒出口長氣,將雙臂掛到書呆子脖頸上:“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要對我始亂終棄了呢。”

“怎會!”簡言之一楞,順勢摸他的柔軟發絲:“蜜月休妻,我會遭天譴的。”

“知道就好。”

沈憶梨把臉埋在他肩窩裏,聲線有點含糊不清。

“我從來就沒想讓你做多大的官,今年考不了功名,那就明年再考。明年考不了,不還有後年呢麽?只要是跟你在一起,過什麽樣的日子我都願意。我唯獨不希望的就是你置身於危險之中,退一萬步講,就算你要去涉險,也得讓我跟在你身邊。”

“阿庭哥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會放任他身陷囹圄,我又怎麽會成為你的阻礙,讓你做個不仗義的懦夫呢。”

沈憶梨當然明白這份責任原本簡言之沒有必要去承擔,畢竟有辦法是一回事,是否要犧牲自己成全他人又是另一回事。

以簡言之的心性,但凡有一線希望他都會選擇去做。

很巧,沈憶梨是他的同道中人。

那就一切無需多言。

簡言之承認他又被沈憶梨的豁達跟善良給感動到了:“我真的很慶幸,沒有來得及說出先把你安頓到別處的話。要是成親第二天就開始考慮怎樣送走我的夫郎,我一定會受到比英年寡居還嚴重的懲罰的。”

“你難道以為不會?”沈憶梨嗔他:“我早告訴過你,不要試圖欺瞞我,讓我陪在你身邊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我不怕不公平,因為不公平可以在往後的日子裏去盡力平衡,但要是你瞞著我獨自涉險,最後才讓我知曉真相。那樣殘忍的對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好,好....”

簡言之緊緊抱住懷裏的小哥兒,手掌拂他後背,每一下都訴說著無比深沈的疼惜愛意。

“好了,幹爹幹娘還在內廳,你先陪我吃早飯,然後咱們去找他們合計下之後的事。那堆舊物也得收拾了放回去,阿庭哥好講究,連為了腳下的水痕看上去一樣,給大宛駒都打上了同樣花紋的馬掌。他的物什精致又小巧,收拾起來得很費番工夫。”

“什麽?”

沈憶梨幾句無心的話讓簡言之心頭一震,他猛地頓住步子,急切道:“阿梨,把你剛剛說的話再重覆一遍!”

沈憶梨不明所以,雖然疑惑,但還是包頭帶尾的向他完整覆述。

“水痕....馬掌.....花紋.....”

簡言之大腦飛速旋轉,盡可能的把這些詞給串聯到一起。

很快,他瞳孔猛地一縮,連聲音都激動到有些發顫:“阿梨,我好像找到物證了,是能證明鄭庭清白的物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