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人在蓬萊第幾宮1 “皇兄既殺我夫君孩……

關燈
第35章 人在蓬萊第幾宮1 “皇兄既殺我夫君孩……

直到跌入夢境的前一刻, 衛琢仍在冷笑。

這安神散有何用處?一群廢物!

周身繚繞的雲霧漸漸散開,他好似身不由己,竟跟隨著侍者來到太液池, 登上了涼風臺。

正是春深如海的時節,池邊桃花逐水,落英紛飛, 綿綿不盡。

身著桃粉裙衫、梳婦人發髻的女子憑欄而立, 一瞧見他便喜盈盈跑來:“皇兄!”

衛琢見到她,不禁一陣恍惚。

此次不在帳幔、不在書案、也不在鏡架前……可她發髻是怎麽回事?為何孤身一人等在此處?

他僵著身子動了動唇,與此同時, 一名身量高大的男子隨她而出, 手中牽著個稚子……正是白日剛與他拳腳相搏之人!

衛憐牽過孩童,引到他跟前, 柔聲道:“叫舅父。”

衛琢被迫與這孩子四目相對。

幼童眉眼鼻唇、神態舉止, 竟無一處與妹妹相像,望之便醜陋可憎。

陸宴祈則當著他的面, 攬過衛憐腰肢,眼含譏諷,唇角掛著抹意味深長的笑。

衛琢雙手握拳,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掌中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把長劍。既如此,又何必再忍, 他當即伸手強扯衛憐。

一時間,哭喊聲混雜著咒罵響起, 萬般戾氣直直上湧, 令他眼前也跟著猩紅一片。待他再清醒過來,男人與孩童已經倒在他腳邊,手中長劍不斷朝下淌著血。

衛憐跪在不遠處, 忽地捂著臉笑出聲,直至笑出滿臉的淚痕。

“皇兄既殺我夫君孩兒,我又何必再茍活於世?”她雙目赤紅,直勾勾盯著他,隨後義無反顧奔向欄邊。

衛琢腦子裏轟得炸開,整個人喘息不止,卻偏偏動彈不得。

她腳步又快又急,再不回頭看他一眼,從臺上一躍而下,衣袖翻飛,像是開到荼蘼的棠花。

而後轟然墜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沈悶聲響。

……

驚醒的時候,衛琢渾身大汗淋漓,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臉色也難看至極。

他喘息了兩下,季勻已快步闖入,神色是罕見的慌亂:“陛下,出事了!公主獨自爬上了摘星臺……”

衛琢聞言,眼眶陡然變得通紅,一把掀開錦被,赤足就朝外走,卻因為藥效未散而腳下虛浮,猛地扶住桌案才穩住身形,暴怒道:“跟著她的都是死人?還不滾去帶她下來!”

“公主不肯下來,更不許任何人近身。”季勻冷汗直冒。

衛琢胡亂抓了件外袍披上就朝外趕,再回想方才不祥的夢,面色愈發鐵青。

她是在怨他,更是在求他。

今日是他過於心急了,無論如何,也不該出言嚇著她。

衛憐平時連走路都動不動就摔,威脅他也罷了,萬一在高臺上……

想到此處,衛琢牙關緊咬:“傳令下去,不計任何代價,也要把人毫發無損帶下來!”

——

父皇生前篤信,修築摘星臺,便能登高聽見天人語。然而衛憐登到一半,耳邊惟有獵獵風聲作響,吹得她身子搖搖晃晃。

如今沒有人再牽著她,這條盤旋的石階,仿佛比幼時更為漫長。

衛憐不想死,更不想面目全非地摔死。在夢中自然而然地死去最好,可惜這福氣大多數人都沒有。

意識到自己的走神,她腳步越發小心翼翼,穩當而緩慢。

不多時,黑暗中有細微的窸窣聲響起,從下方而至,卻猶豫著,不敢貿然靠近。

她緊緊貼住石欄,聽見是季勻在試圖勸說。

“上面風大,殿下先下來!”

“皇兄答應饒他一命嗎?”見是他,衛憐直接問出了口。只是剛一張嘴,就被冷風灌得忍不住咳了兩聲。

季勻聽得心驚膽戰,恨不得張口喚她一聲祖宗。他實在想不明白,衛憐平日說是膽小如鼠也不為過,如今還在病中,究竟是哪兒來的氣性,非與陛下扭著來!

“公主以自身性命相脅,陛下自然什麽都會答應的。”他萬般無奈。

跟隨衛琢這麽久,季勻知道的不少,卻不論如何也無法茍同衛憐的做法。不過是個朝三暮四且失了心智的男人,如何能與陛下相提並論?倔強至此,豈非讓人寒了心。

衛憐聽出他話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不平與怨氣,大約猜到他心中所想。她沒有吭聲,思緒隨著夜風,漸漸浮蕩開。

若說自己前半生……是一朵嬌弱的花,衛琢便是那個惜花賞花之人。日夜呵護,護她不受風霜摧殘,更不許旁人任意攀折踩踏。今日種種尊榮嬌寵,同樣也因他庇護而來。

衛憐躲在他的羽翼下,也同樣從他身上得到慰藉和愛,為什麽就是不願接受他的另一面呢?

放棄自己的名姓,來與他相配。如同被收進瓷瓶裏的春花,成為他的珍藏愛物。

為什麽就是……

她正出神,高臺之下隱約有燈火向此處移動。隨之而上的腳步聲漸近,聽來失了沈穩,有些踉蹌。

而黑暗中影影幢幢的人影,也仿佛在衛琢到來之後,重歸寂靜。

夜風卷得衛憐裙角翻飛,猶如一只振翅的玉蝶,身子似乎微微打著顫,扶著石欄搖搖欲落。

恐懼沿著脊骨沿路攀爬,衛琢強忍下話中的顫抖:“小妹,你不要再亂動。”

“那你也別動。”衛憐小聲說。

衛琢手中提了一盞燈,燈苗被風吹得晃蕩不已。火光映著他模糊不清的面孔,臉色蒼白,眼下兩片青黑之色,眸中透著說不出的懼意,不禁令她有些疑惑。

“我答應你,不殺他。”寒涼的夜風灌入喉管,在他肺腑燒起一把大火,燙得衛琢嗓音暗啞:“小妹,聽話,來我這裏。”

衛憐仍然沒有動,她吸了吸鼻子,才喚了一聲“皇兄”:“我不嫁人了……也誰都不喜歡了。可你不要逼我,不要再叫人監視我,不要再關著我,好不好?”

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幾下,身子跟著晃:“我的名字,是母妃起的,我不想……”

話音未落,衛琢似乎極低聲地說了句什麽。緊接著,方才隱入夜色裏的暗衛如同陡然現身的毒蛇,迅速朝她掠過來。

衛憐原本說得好好的,此刻含著淚,被嚇得下意識就往後縮。正想再朝上跑,慌亂之下腳又猛地一滑,整個人朝後仰倒,後腦狠狠磕到石欄,發出一聲沈悶的重響。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暗衛還未能靠近,衛憐已經砰的摔倒在地,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墜落聲,骨頭磕得石階咚咚悶響,整個人沿著階梯往下滾。

迅速有人接住她,而衛琢將人抱在自己臂彎裏的時候,手掌止不住在發抖。

衛憐面白如紙,額上的鮮血順著鬢角往下淌,連發絲也黏著溫熱的血。眼睫上還掛著未落完的淚珠,呼吸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是皇兄在後頭追我,我才摔的……”

衛琢眼前一陣發黑,忽然想起她坐在自己身邊,不高興地拍著裙子上的雪。

萬般記憶混著鈍痛湧入腦海,像瘴氣般侵襲著他的靈臺,最後纏絞著炸開,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紅。

——

冰雪消融,長安的冬日約莫是過去了。群玉殿那株垂絲海棠卻失了生氣,枝幹輕輕一折便脆裂,像是斷落的發絲。

噩耗傳出,整座皇城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天子漠然不語,不論朝臣或是宮人,也本能地不敢流露任何歡愉。

公主尚是待嫁之身,驟然珠沈玉碎,令人扼腕,帝王也隨即病倒,不得不輟朝數日。史官下筆再克制,這份哀痛仍如實錄入了起居註。

賀令儀想不明白,衛憐不過是去見陸宴祈一面,為何再也沒能回來?她再去群玉殿尋猶春,猶春卻也被調離了。她哭得眼睛紅腫,甚至去找了韓敘,出乎意料,連韓敘也不曉得內情。

得知賀令儀曾在中間胡亂傳話,韓敘面色極為難看,似乎想要斥責她,終究又鐵青著臉強行忍下。

衛姹在舅父那兒修養,其間尋人將蕭仰打了個半死。人還沒緩過氣,就從衛琮那兒聽說了不少事。衛姹原本正想回宮尋衛憐,就被這意外打了個措手不及。

宮中似乎一夜之間換了不少新面孔,帝王甚至下令將涼風臺與摘星臺一並拆除,種種異事無人敢問,更不敢深想。

衛姹換上了喪服,心中郁結。夜裏不知怎的走到了群玉殿,卻意外瞧見禦駕也在此。

群玉殿僻靜,周遭連宮燈也比別處要少,宮人依舊侍奉著空殿。而衛琢坐在庭中,像是才從宮外回來似的,一身白衣玉冠,昏黃的燭火流淌在衣袍上。

衛姹自然不會上趕著找不痛快,正想悄然離開,就被宮人請了進去。

走近之後,自己這位已是九五之尊的四皇兄,身形依舊清瘦如竹。比起他往日對衛憐的偏疼,此刻神色還算平靜。然而擡起眼望向她時,寒潭似的一雙眸子,壓得衛姹立即低了頭。

“不久之前,七妹為著你的事,與朕起了場別扭。”衛琢嗓音沈緩,聽來並無怒意。

可衛姹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麽,跪了下來。

沈默了許久,她心中五味雜陳,還是問道:“敢問陛下,七姐姐究竟是何故……”

衛琢盯著她身上素白色的喪服,不知在想什麽,淡聲道:“小妹夜聞鶴唳,遂披衣出戶,乘鶴而去。”

衛姹聽得皺眉,不由自主望向他。

眼前人眼珠漆黑,眸中映著跳躍的燭火,深不見底。

她又將所有話吞了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