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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束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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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束玫瑰

臺上的工作人員正在收拾工具,前門有零散幾個聽講座的學生進來,邁上臺階往這個方向來得那刻,姜安然顧不上其它,奪過連時序的帽子扣在他頭上,往下壓了壓,遮住他大半張臉,自然也沒看到他怔楞的表情。她瞧著那幾個學生停在了右側的位置,沒有往他們的方向瞧才松口氣。

連時序還保持彎腰的姿態,像是被她摁了靜止鍵,指節擡了擡帽檐,小心翼翼地瞅她。

姜安然反應到自己的接觸太突兀,恐怕會惹得對方不快,抱歉地解釋:“講座快開始了,你不遮著臉被拍到會很麻煩吧。”

她沖他做了個戴口罩的動作。

連時序壓根兒沒聽進她的話,機械的跟著她擡起胳膊,將口罩兩側的繩子多繞了一圈戴上。

這樣交流明顯安心多了。

姜安然問:“你也是來聽講座的嗎?”

連時序搖頭,“我正巧路過學校,想來拜訪胡老,但沒找到他的辦公室,看見你進了禮堂,就想問個路。”

姜安然了然,貼心指路,“沿著禮堂南邊的小路直走,穿過學工部前面的花園,從辦公樓的側門進去,右手邊第二間就是心理系的辦公室。”

“……”

連時序迷茫地眨眼。

學校的占地面積太大,就算是她這個在這兒讀了四年本科外加三年研究生的老生,偶爾去某個地方還會被繞暈,尤其現在正值早春,樹木抽芽,青草連綿,林間縱橫交錯的道路宛如天然迷宮。姜安然考慮到他人生地不熟,身份特殊不好貿然跟其他人問路,她索性好人做到底,領他去找恩師。

樹蔭遮蔽了刺眼的陽光,也驅散了她身上因為感冒產生的寒意。姜安然喝了口礦泉水,吞掉藥片,聽他關懷地問:“姜老師身體不舒服?”

“著涼了而已,”她笑笑,“咱們年齡差不多大,你叫我小姜或者安然都可以,隨意點。”

她之所以執著於稱呼,是怕連時序給自己“心理病人”的暗示,將她置於醫生的高架上,身份的隔閡一旦形成後面和他交流只會更艱難。拉近距離,讓他放下戒備坦誠相待,是她疏導的第一步。

連時序一下子彎起笑眼,“好。”

姜安然能明顯感受到他的態度自然起來,主動問她關於學校的事情。

她知無不言,還同他講了講自己學生時代的趣事。連時序聽得非常認真,琉璃似的眼珠盯著她,執著到讓她產生一種錯覺...對他而言,她說什麽並不重要,他單純是想看著她而已。

姜安然腹誹:臉長得太帥,確實挺有迷惑性。

她察覺到他此刻的狀態沒了電話裏的疲倦和不耐煩,反倒像只軟化了的寵物貓,仰躺在陽光下沖她露出脆弱的肚皮。姜安然隱隱覺得眼下是個和他談心的好時機,說不準能有意外收獲。

“聽我恩師講,你的母校就是隔壁的音樂學院,我去過一次,環境挺不錯的,食堂的菜品尤其好。不過那回太匆忙了,我沒逛完,不如你跟我講講唄。”姜安然有意將話題往他身上引,沾了這把天生好嗓子的妙處,她稍微放緩語速便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連時序卻被問住,一時沈默。他的人生除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能體會到活著的滋味,其餘時光沒什麽值得回味的。可是絕對不能這麽直白的跟她講,他大腦飛快運作,帶了幾分悵然地說:“我大學那會兒沒怎麽在學校待過,只有學期末考試才在。”

姜安然順著他的話聊,“因為工作太忙嗎?”

連時序眼睫忽閃幾下,脆弱感呼之欲出,“嗯,忙的停不下來,連續一周每天睡三個小時不到,結束演唱會馬不停蹄地趕回學校參加期末考,坐飛機的時候心臟跳得頻率過快,腦部供血不足差點暈倒,當時我以為自己要猝死了。”

姜安然聽著,眉頭越皺越緊,猜測他會不會是長時間的少量睡眠而產生了睡眠障礙,問:“你的失眠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嗎?”

“不是。起初是胸悶氣短,白天提不起精神。經紀人帶我去醫院做了個全面檢查,可結果顯示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後來癥狀慢慢演變成經常沒來由的焦慮不安、出虛汗、睡不著。身邊的工作人員勸我再去醫院檢查一次,但一聞到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我就控制不住要發脾氣...”

他的聲線發顫,情緒已趨近失控。

怕嚇到她,連時序狠狠閉了閉眼睛,止住話頭,低聲道了句抱歉。

姜安然輕拍他的肩膀安慰,面上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內心欣喜他願意跟她講這些,同時也有些驚訝——原來他的失眠是由焦慮引起的。聽連時序的描述,這個情況持續了挺長時間,簽合同那天他的助理根本沒有把他的狀況講清楚,語氣輕松到好像把人往她這兒一丟,她便能用魔法讓連時序在短時間內恢覆如常,可心理疏導哪有這麽簡單,她猶如捧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毛線,唯有找到源頭才可以解開那些繞在一起的結。

等他情緒平覆一些,她掏出手機詢問能不能加個私人微信。

連時序擡眸,藏不住訝然。

姜安然明白幹他這行的人極度註重隱私,穩妥起見不會輕易和外人交換聯系方式,但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她耐心解釋:“你放心,我們是簽了保密協議的,我保證不會洩露你的個人隱私。之所以加你的微信,是因為我考慮到咱們中間總隔著第三方,交流不夠直接有效,我還是希望能夠全面詳細的了解你。當然,如果你在生活中再出現類似焦慮、暈眩的情況,可以給我打電話、發微信,我會竭盡所能給你提供幫助。”

保險起見,她沒有勸他去醫院看專業的心理醫生拿助眠類的藥,怕“醫院”、“醫生”這類字眼會刺激到他的情緒。

姜安然說完沖他揚起一抹善意的笑,靜等他的回覆。

殊不知連時序壓根沒仔細聽她的話,精準地捕捉到她言辭裏幾個關鍵詞語。她口中的第三方,指的應該是他的助理。既然她認為助理會阻礙他們溝通,那麽不要他了就是。至於另外幾句話的意思,他簡單總結一下,便是她願意關心自己,且希望和他建立沒有第三方打擾的關系。

連時序舌尖抵了下腮,眼睛彎彎,激動得快要原地轉圈圈——所以就算她忘記了從前的事情,仍舊會在沈溫書和他之間選擇自己。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剛要掃描她的微信,不知想到什麽,動作陡然停滯,語氣裏藏著不可聞的危機,“你也對別的人這麽體貼嗎?”

姜安然一楞,“什麽?”

他語氣慢吞吞的,聽起來純良無害,“我第一次遇見像你這麽有耐心又負責的陪聊師...”

姜安然懂了他的意思,笑說:“職責所在。”

瞅著他還在猶豫加不加微信,她又道:“我其實是頭次和來訪者線下碰面。”

“以前沒有過嗎?”連時序意外又歡喜。

姜安然搖頭,狡黠地眨眼,“你猜我為什麽叫陪聊師,而不是心理咨詢師。”

原本職業陪聊師的存在就是為了照顧社恐者或者不方便、不願意去心理診所的人也能得到有效的幫助,到後期對方若有意進行更加系統的心理治療,她通常會把人介紹到恩師那兒去,完美的避開了和來訪者見面。

姜安然沒想到自己簡單的一句話,落在連時序耳朵裏與宣布“你是特殊的那個”沒有任何區別。他笑了,發自內心的被取悅到,連同因為看到她和沈溫書在一起產生的郁結也被驅散。口罩和帽子擋住他大半張臉,也就掩藏了他越發病態的笑意。

姜安然看他添加了自己的微信,心裏的一塊巨石算是落下。

微風吹過,帶起一聲帶著繾綣滋味的稱呼:“安然。”

他的聲線與唱歌時有差別,平常說話時語調非常緩慢,像是刻意把字音咬清晰,因此低沈沙啞的音色優勢更加突出,單單兩個字就勾的人耳根發燙。和這麽個極品帥哥獨處於樹蔭下,四周鳥鳴陣陣,微風徐徐,兩人面對而立,四目相對,換個人早就沈浸入這偶像劇般的氛圍中了。可惜姜安然完全沒往那方面想,她挺高興連時序轉變對自己的稱呼,說明他願意從內心封閉的空間裏走出來接受她的幫助,也代表著信任的親近。

姜安然推開緊閉的玻璃門,不忘對他的話做出回應:“怎麽了?”

連時序晃了晃手機,語氣輕快起來。

“給你這麽備註可以嗎?”

“好。”姜安然並不在意這個。

連時序掃了眼微信,看見她粉色的兔子玩偶頭像,兩只耳朵被夾在晾衣繩上,四肢耷拉著,頂著細雨還在傻呵呵地笑。怪可愛的。他指尖蜷縮,扣在屏幕上敲擊兩下,在她沒留意的時候保存了頭像。目光不停在她臉上和圖片之間來回徘徊,然後意味深長地道:“你這頭像...挺治愈的。”

“是麽,”姜安然見他指腹在那張頭像上來回摩挲,看起來很是喜歡,“小動物確實有治愈心靈的作用,如果時間允許,你也可以養只寵物呀。”

連時序嘴角的弧度頓了頓,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反問她:“你很喜歡小動物?”

“嗯,不過一直沒養成,因為我媽媽對動物毛過敏。”

她敲響辦公室門,裏面很快傳來一道蒼老的應答:“請進。”

姜安然擰開門把手,探頭進去,見到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那兒,她立刻笑起來,特俏皮地叫:“老師,快看看誰來啦。”

胡老鼻梁上的眼鏡往下滑了滑,他用手指推上去,瞇著眼睛看清門口探頭探腦的小年輕,樂的皺紋都擠在一起,“時序!快進來,外頭熱。”

姜安然:“……”

連時序進屋,摘了帽子和口罩,禮貌地道:“胡老好。”

胡老上下打量一圈,喟嘆:“瘦了。”

旁邊被冷落的姜安然輕咳。

胡老這才肯跟她搭話,語氣特不滿,“臭丫頭,你還好意思來我這兒。上回你師母喊你回家吃飯,你怎麽不去?天天說自己忙,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姜安然一點兒也不把自己當外人,輕車熟路地找到地方坐,還不忘騰出空位給連時序。她剝開放在桌上的山竹,指縫裏沾滿紅色的汁水,用紙敷衍地擦了兩下,嘗了一口之後跟他說“甜的”,而後向恩師解釋:“我那陣子是真的在忙,福利院拉投資呢,沈溫書自個兒忙不過來,我跟著他一起。”

提到福利院,胡老就沒話說了,但話裏話外還是想讓她帶著鐘霞去家裏吃頓飯。

姜安然嘿嘿笑:“下次,下次一定。”

“你別老打空頭支票,這麽大人了,對自己的事抓點緊。你媽媽身體不好,別整天凈讓她操心。”

聞言,姜安然長嘆一聲:“得,現在您都開始加入催婚行列了,我的好日子算是徹底到頭嘍。”

胡老還非嘴硬,“誰催婚了?我沒有,你可別冤枉人。這只是善意的提醒。”

姜安然趕緊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再聊下去,我耳朵該起繭子了。”

“唉喲。”胡老笑了聲,手指虛空點了點她。

這丫頭聰明,心思又細膩,是他帶的那批學生裏最有靈氣的一個。可惜命不太好。聽說小時候被親生父母丟在福利院門口,十幾歲才被如今的家庭收養。她養父在她讀研究生那會兒因病過世,胡老直到現在還記得這孩子蹲在醫院門口和她媽媽抱著哭的場景。怪心酸。

為人父母的,看見年輕人受委屈於心不忍,更何況她還是自己的得意門生,胡老回去之後和老伴商量了下,覺得家裏有條件,能幫就幫一把。

這麽些年過去,他帶出來的學生們各有各的成就,可要說最讓他值得驕傲的非姜安然莫屬。她有人情味,又難得冷靜,有目標還能保持初心,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姜安然從心理診所離職要去做職業陪聊師時遭到周圍人的強烈反對,許多人不了解這個行業,覺得不穩妥、不靠譜,只有胡老支持她去做,原因無它,這姑娘身上有股韌勁,給她根鐵杵也能磨成針。

胡老嘬了口茶,關心,“最近工作怎麽樣?”

“還行,老樣子唄。”

姜安然隨口答了一句,餘光瞥見連時序不知道在發什麽呆,怔怔盯著手裏的山竹,卻連紅色的汁流滿了掌心都沒發覺。他使了蠻勁兒,手背上青筋突起,還是沒能剝出來。

姜安然拿了一個山竹,摘掉葉子,給他做示範。

“你這樣,十指交叉,力氣往中間使,出現裂縫之後就能剝開了。”

連時序有樣學樣,擠開卻不吃,遞給她,“酸的。”

姜安然納悶,她才嘗了,是甜的啊。

連時序唇色淡淡,興許是熱的,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較先前更白了幾分。房間內沒有開窗戶,門緊閉,因為胡老怕曬,半邊窗簾也拉上了,他難受的厲害。可她沒有註意到他的難受,和別人聊得非常開心,這讓他不爽的情緒達到了頂峰。他固執地擡擡手,像極了當初在院子裏催她接過皮球的樣子,臉色繃得緊,硬聲道:“你嘗嘗。”

姜安然沒拒絕,撿起一小塊白生生的果肉丟進嘴裏,酸味在舌尖蔓延,她一下皺起眉頭,被酸的渾身抖了抖,“別吃了,這個確實酸。”

連時序抿著嘴,將她每個動作拆解慢放。

細碎的光影照在她臉上,側面的小絨毛也清晰可見。

她的唇瓣塗上了帶著細閃的豆沙色,嬌艷如花,誘人采擷。

最致命的是那個只有他才知道的特征。

姜安然小時候調皮,不小心磕在桌角受傷了,下唇因此留了一道淺色的疤,當她的貝齒用力咬住下唇,血色消退就會露出顯出那道蜿蜒的傷痕。事實上,姜安然非常避諱這道疤,她覺得太不美觀,為了避免被人發現,做大笑等誇張表情時會特意用手擋著嘴巴,長大了便懂了用化妝品遮掩。

連時序以前就愛盯著她瞧,偶然發現之後問她怎麽受的傷。

姜安然兇巴巴的威脅他不許說出去,否則以後她不會再和他分享零食。

連時序完全不在乎零食,他問:“別人知道嗎?”

姜安然搖頭,再次強調:“絕對不能說出去哦。”

連時序舉手發誓說不會,站起來興奮的原地蹦了兩下,老師以為他是玩游戲開心,殊不知他是因為擁有了姜安然的秘密而激動到戰栗。自那之後,姜安然常帶著他去做“壞事”——午休時間偷跑去教室玩拼圖,在圖畫書上隨便亂塗亂寫,被老師發現打死不承認...做這些事她永遠不會想起沈溫書,因為不想被他嘮叨。

連時序在她身邊的時候會變得很乖,特別、超級乖。

他不會去分辨自己的行為是對是錯,只要能和姜安然待在一起,做什麽事便顯得一點兒都不重要。

長大之後,連時序學到了禮義廉恥,明白自己陰暗的感情上不了臺面,可他還是沒改變想法。

對他而言,姜安然就是真理。

她說對就一定是對的,說錯就必須是錯的。

此刻,他因為她的一句話飛快將果肉丟進垃圾桶,封閉空間帶來的窒息感在逐漸消退。他終於能全神貫註地觀察姜安然的反應,看她被酸的吐出一小節紅潤的舌尖,咧著嘴,伸手去拿紙杯倒水喝。

連時序目光陰惻,忍住煩躁沒擡腳去踹垃圾桶,暗罵——

什麽破玩意兒,敢酸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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