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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在昏黃的油燈影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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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在昏黃的油燈影裏重逢。

晏莊站起來, 替她拉開椅子,又過去將燈給點上了。回來,看見牽雲還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便道:“你到外面守著。”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但牽雲仍先望向她小姐,見也點頭允準了, 方才步步退到外面, 閉上了門。

晏莊在她對面落座, 重新為她溫了一壺茶。範渺渺哪怕後知後覺, 現在也完全清楚了。“你,一早知道,我在隔壁。”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 有徒勞之感, 想必剛才她的猶豫,她的遲疑,他也全看在眼中了。

晏莊當然要為自己辯解一番,說道:“先不敢提醒, 因為怕你要惱怒,到後來想提醒, 但也怕你惱。”

前一個惱, 是不想撞破她偷聽, 讓她覺得愧疚, 後一個惱, 卻是怕她認為自己一直默不出聲, 是存著故意捉弄的心思。但是結果似乎沒有區別。不過, 也難為他肯小意體諒, 範渺渺便笑了笑, 問道:“那你是猜的,還是事先就知道?”

晏莊說道:“事先我不知情,不過我一進來,就察覺到隔壁有呼吸,很輕微,像在刻意壓抑著。”

範渺渺不由得暗想,怎會忘記他習過武?對這方面自然是很警醒的。

“此外,在我過來之前,有僧人跟我提到,說有位陌生小姐在墓塔前拜祭。常家的人,他們不會不認得,而旁人又不知那些百年內情,因此除你之外,還會有誰?”晏莊笑道,“非節非祭,寺內桃花也還含苞待放,不值一看,所以我立刻想到,你是與人有約。”

他把茶水遞來,隨口問道:“陶小姐無緣無故把你約來做什麽?”

範渺渺接過,放在唇邊淺呷:“她把我約來,當然是要請我聽一首曲的。”

她居然敢有遺憾之意。晏莊很不痛快,臉上還是不動聲色的,甚至在笑:“那麽實在抱歉,害你沒有曲子聽,白來這一趟。”

範渺渺搖了搖頭,笑道:“也不是專為聽她一首曲子才來的。”

晏莊凝望她,一哂:“你對她們脾氣都好。”

柳令襄也講過她太好說話,像沒脾氣,日後總是要吃虧的。但在她看來,那些寬待不過是再世為人的緣故,心胸眼界都更開闊了,所以知道不必在小處揪住不放,空尋煩惱。何況,陶小姐只是為她自己一樁心事罷了。

範渺渺不想敷衍他,如實說道:“我是因為想到去年元宵宴上,也有我的一部分責任在,才會令陶小姐耿耿於懷到現在。”

晏莊說道:“你替她著想,但她未必肯領情。有些人生來就是心高氣傲的,知道你同情憐憫她,她反倒要在心中怨恨你。”

“我對她不是同情與憐憫。”範渺渺說著,突兀地看了他一眼,隨後低下了頭。

晏莊等了半晌,沒有下文,就笑:“怎麽,難不成跟我有關?”

他或是隨口一問,然而也該對他自己有點自知之明。想起花神廟前那幅畫作,回來之後,她在夜裏也始終輾轉反側,但說不上是惱怒多些,還是羞澀多些。反正心裏空兜兜的,又不好向他這當事人詢問——都已經隔了百十年了,還在意著——只好更加裝作不經意地笑:“我是透過看她,看到以前那個我。”

晏莊大約是聽出她弦外之音,不認同地攢眉,說道:“你是你,她是她,在我看來,你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

“是嗎?”她半低垂著頭,只管去看茶杯,去看爐火,語氣照舊如春風溫柔,在他聽來卻有料峭的寒意。“我一直以為,根本我與她,或是與她們,都沒有什麽分別,尤其在這種事上。”她話裏沒帶明顯的情緒,仿佛只是在闡述客觀事實。

晏莊頓住口,靜了足有一會兒。在昏黃油燈裏向她註視,見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顫抖,隱約有淚光閃過。他大悔,心中悲慟不已,怨怪自己為何辜負她的情意,直到隔世才來幡然醒悟?連現在想辯解,都是空話。

他惟有控訴她般苦笑:“這簡直是太誅心的話。”

這種控訴需得留神回答,範渺渺聰明地置若罔聞,擡起頭在燈下仔細看他。雖然只有月餘不見,但他在那種苦寒之地奔勞,北風獵獵,刮在臉上一定又硬又疼,何況他還騎馬,雙手不時要裸露在外,但凡不註意點保養,皮膚就容易皸裂。果然,範渺渺目光掃過,見他耳郭處、手背上都有紅斑凍瘡。這凍瘡發起來,覺得難捱的也大有人在,好在過了冬天就會痊愈。但範渺渺心想,他多半不當回事。

範渺渺就問:“你看上去憔悴了些,這趟還順利嗎?”

晏莊微微一頓,然後將這次北上的經歷細致地講給她聽。他說,因為北地軍械長時間沒有更新換代,一旦胡人攻城,便無法應急,所以急需周邊各縣協調支援。“北上為的就是這事,結局還算圓滿。”晏莊說道。

以往這些他都沒想過要告訴她,一是不想牽扯進柳家,二是不想她覺得為難,但是剛才她那番話語,使他改變了主意:得叫她清楚,她與她們,在他而言絕對是不同的。

範渺渺聽他說得輕易,但知道實際辦起來很難。一來,冬日嚴寒,冰雪封路,就有聖旨催促,只怕也會耽擱在路上,何況如今沒有;二來,各地城防亦是要務,官員擅自打開庫房,倘若不巧遭逢禍事,更是罪加一等。

範渺渺輕聲問道:“單憑英王的手信,恐怕也難事諧。”

晏莊顯然樂觀,笑道:“有英王手信,好在不會吃閉門羹。”

範渺渺也笑,稍微有點好奇:“那你是怎樣辦到的?”

晏莊笑道:“我跟他們打了個賭。”

“你又打賭。”想到他打賭拜師那節,範渺渺忍不住露出笑來,“但是你坐莊,他們肯賭嗎?”

“不賭不行。”晏莊篤定地笑,“我跟他們說,今年春末孟將軍就會向陛下請旨,出兵攻打胡人,如果他們答應借出軍械,打了勝仗,屆時大家就是共贏。”

雖不願掃興,範渺渺還是問:“假若他們依舊不肯借呢?”

晏莊無意賣她關子,直言說:“假若他們依舊不肯借,打勝仗的概率那是幾乎沒有的,那些軍械自然是留給他們自己,以便危急關頭舍身取義,保衛百姓’。”

這話乍然一聽不免毛骨悚然,仔細一想,的確又是那麽一回事。周邊幾個縣城相隔都不太遠,若是孟奚之戰敗,胡人完全可以百裏奔襲,進城搶劫,補充輜重。

“孟奚之雖是文官出身,打仗的能力還是有目共睹的,就算他打了敗仗,多半也快把胡人拖死,為了活過下一個冬天,胡人一定會再度搶劫,到時孟奚之無力挽救,遭殃的就是這些周圍的縣城。”對他們的反應,晏莊冷眼旁觀,對此說不上哀嘆。所幸事諧,他隨意笑了笑,“所以他們一致認為,孟將軍當然還是打勝仗的好。”

範渺渺嘆息說道:“向來人性如此。”

避免深談下去,氣氛又將變得沈重,晏莊揭開這個話題,說道:“這次北上,完成任務還在其次,實則主要是帶常徵,就是常家那位幼主開闊開闊眼界,免得成日拘在府上,養成畏縮的性子。在我,也當是故地重游了。”

他從前征戰去過,範渺渺知道,當下沒做聲,細心聽他說些旅途趣事。說到重游當地名勝,梅在花枝俏,芬芳滿園,他還笑稱是“盡是劉郎去後栽”。

“當時我去,還查無此園,田間地裏我們向挑水老漢問路,盡頭是一片菜花地,長勢很好。”最後,他請旨招降了那些山匪,“災荒年,是官府不作為,才給他們逼上梁山。”

像是這樣的大事,在她當時,滿朝都是熱議不斷。因為他的緣故,她自然有所聽聞,據說太子與他各執意見,鬧得很不愉快,大概也是因此,之後他與太子的關系急轉而下。

“原來還有這樣的內情。”範渺渺說道。

晏莊笑了笑,在她面前,他可以不用掩飾任何,講物是人非,講故我依舊,話裏那些唏噓與喟然,她都理解。

就有這樣好,此刻的氛圍,兩人同時察覺到了,都不免含著笑恍惚。範渺渺因為聽得入神,不知不覺托起了腮,看著她著迷的模樣,晏莊情不自禁地問:“你現在還覺得,你和她們是一樣的嗎?”

被他突然發問,範渺渺只是噙笑,先沒答應這茬。隨後她想了一想,舊話重提:“陶小姐與你說的那些對話,我都聽到了。你吹笛子很好聽,但很難想象,你並不喜歡。”

“我只是喜歡譜曲,擅長的吹笛其實另有其人。”晏莊說道,不避諱跟她談起那人。

範渺渺便隱約地記起,昔日燕王似乎擅笛,曾經表姊也多次提過,他吹笛時,她會在旁舞劍。

“月傍劍影,吹笛到天明,很有江湖意味,對不對?”表姊向她笑著,但眼中有悵惘的情緒。那時不明所以,渺渺還取笑說:“女俠何不邀與吹笛人同游天下?”

當然後來知道了,燕王心有野望,那樣簡單樸實的願景註定不會實現。

“我以前脾氣是有點怪的,知道在這方面比不過人,便索性不做了,久而久之,技藝生疏,也就不喜歡了。”晏莊坦誠道,“當日我吹笛,確實是提前打聽過陶小姐的喜好,有投其所好的想法在,這一點上,是我不對,不該事先惹她。”

範渺渺楞了一下,發覺他是在向自己解釋,臉上不免有些烘烘的,忙說:“你與陶小姐之間的事,對或者不對,該由陶小姐評判,不該由我置喙。”

晏莊說道:“過了今日,她總該看清我的真面目了。其實她不完全了解我,像她們這樣愛新鮮的小姐,面對越是神秘的人與物,越是容易感到吸引。”

範渺渺心想,我不過也是因為命運的機緣巧合,才能夠先了解你——占了一點可恥的先機。她不由得說:“假使沒有過去,你對於我,也許是一樣的神秘莫測,而我永遠沒機會去了解真實的你。”非常可笑,她忽然心生斤斤計較之感,這讓她有點難為情。

“假使沒有過去,在你看來,我也許只是世間一個最尋常的男人。”原來,他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像他這般自視甚高的,居然會有患得患失的時候。範渺渺正感到心驚,聽他接著說道,“所以我慶幸曾與你活在同一時代下,也慶幸此刻油燈影裏,我們再重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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