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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今宵無月不須燈,千樹李花如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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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今宵無月不須燈,千樹李花如晝明。

陶子瑩在會客廳坐著, 她剛才遞拜帖登門,方才聽聞柳家今日辦游園會,心知作為主人家, 她們還有得招待一陣,未必能夠顧及兩頭。若在平日,她不是這麽不知好歹的人, 換日再來就是, 然而, 她自己今日也是懷了一腔孤憤而來, 只怕一鼓作氣,再而衰,洩掉胸口這股氣, 索性耐心先等。

範渺渺來得很快。甚至於手裏的茶還燙著, 她隨手擱下,才站到窗前,準備慢慢欣賞這府中的山光水色,一擡頭, 就望見了她的人影。

範渺渺掩飾了對她到來的詫異,臉上看不出一點, 只體貼道:“陶小姐, 窗邊臨塘有涼意, 內室燒有暖爐, 我們過去邊坐邊說。”

陶子瑩搖了搖頭, 欲言又止:“今日冒昧登門, 屬實無禮, 請莫見怪。”

範渺渺見狀說道:“陶小姐若有難言之隱, 或可直言, 我能做到的,絕對義不容辭。”

“是有一件難以啟齒的請求,還望你成全。”陶子瑩命丫鬟取來一本曲譜,遞給範渺渺。範渺渺在她目光示意下,翻開來看,是去年新亭元宵夜宴上曾經被她們彈奏過的那曲。陶子瑩說道,“這本曲譜,經你上次提醒,我都修正了。”

曲譜翻過一遍,範渺渺就已經發現,可見陶小姐私底下是真的鉆研過一番。

陶子瑩說道:“我想約個日子,請你來聽聽,半月之後西郊古剎如何?”

只是這樣一件小事。範渺渺收好曲譜,笑說義不容辭。

陶子瑩說完,就要告辭離去。範渺渺親自將她送到府前,她這日和丫鬟騎馬來的,範渺渺留意到她手指凍紅,估計來得匆忙,忘記戴指套了,便說一聲稍等,叫牽雲回去取她一雙手套。

陶子瑩說不必了:“何敢勞煩姊姊。”

範渺渺卻道:“陶小姐癡迷音樂,又是擅彈之人,自應當呵護好這雙手。”

聽她這樣講,陶子瑩不再猶豫,但兩個人幹站在府門前,實在是窘。陶小姐邊梳理馬鬢,邊問道:“柳姊姊,以你的見解,不像是完全不懂琴的人。”

範渺渺說道:“以前學過一些,現在生疏多了。”

陶子瑩奇怪,問為什麽:“柳姊姊每日不練功課嗎?”

範渺渺笑道:“因為不很喜歡這件事,所以堅持不下來,像陶小姐你這樣日日練習,我是很佩服的。”

陶子瑩出了一會兒神,說道:“喜歡不喜歡,我倒沒有思考過。很小的時候,我就開始練琴,一開始是因為娘說大家閨秀得有一技之長,琴棋書畫,琴排在第一位,所以我必須苦下功夫,至少不輸架勢。後來,是別人都誇讚我有天賦,這雙手與生俱來就是該彈琴的,做別的,那就是枉費了。現在我想,大約是我喜歡那種被簇擁被誇讚的感覺。”

說完,她悻悻地笑:“是我太功利心了。”

範渺渺勸解道:“誰說一定要是最純粹的情感才是喜歡呢?連父母之愛子,都有一種‘望子成龍’的寄托的情感在,何況別的,陶小姐不須為此介懷。”

牽雲拿了手套來,請陶小姐換上了。陶子瑩坐於馬上,向範渺渺笑,說道:“聽得柳姊姊一言,終於豁然開朗,多謝!”說完,喝“駕”一聲,揚塵而去。

“就為這件事,專跑一趟。”牽雲納悶地搖頭,忽然驚醒,問道,“小姐,這莫非是鴻門宴?”

範渺渺駐足不語,直到徹底望不見了陶小姐的身影,才轉身與牽雲回府。“陶小姐就算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但我又不是沛公。”她不禁笑,沛公是另有其人的。

再回到院中,柳令襄幾人正行酒令,見她姍姍來遲,都叫道:“柳家姊姊要罰酒一杯,嗯,再接一首詞,要合時令的。”

柳令襄知她鮮少喝酒,過來親自替她斟了小半杯,說道:“這是甜酒,果實做的,不太醉人。不過還是少喝一些。”

範渺渺飲盡,只覺爽口甘甜,回味又很醇厚。“是桑葚酒。”她當即笑道,“那我接一首桑葚的詞,‘深樹鳴鳩桑葚紫,午風團蝶菜花黃’。”

下一個輪到陳夢嬝,她拍掌大笑,說道:“托柳姊姊的福,我立刻想到一句:‘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柳令襄趁倒酒的機會,坐到了她身旁,低聲問道:“剛才有什麽事,去那麽久?”

範渺渺附耳回道:“沒什麽,是陶小姐來請我去聽曲。”

柳令襄疑心聽錯,揚了揚眉,說道:“她幾時有這般好心?你不要上了她當。你就是太好說話了。”對於陶子瑩的為人,她保持懷疑態度。

範渺渺因此說道:“是在西郊古剎,人來人往的。”

雖是如此,柳令襄還是有話要說,正欲張口,卻被田溪鄰點道:“令襄該你了,不許偷偷請教。”

輪過幾遍,熟悉的詩詞早被大家說完了,柳令襄倒也大大方方,先止住話頭,再倒滿一杯酒,一口飲畢,而後將空杯示人。在場的小姐們都喝彩,李昭灩向旁笑道:“最愛你這豪爽勁,不扭捏。”

田溪鄰突發奇想,說道:“依我說呢,咱們要不要成立一個商社?詩社、棋會、雙陸社都常常有,甚至如今連打馬球都有連翩社、七寶社。”

有小姐遲疑,說道:“其他的倒還沒覺得什麽,就怕朝廷認為咱們是結黨營私,打壓我們。”

“怎麽會呢?”陳夢嬝雖然大大咧咧的,想得還很細致,說道,“又不像是太平社那種邪教,在民間宣揚異端學說,我們大家身家清白,朝廷如何能夠誣蔑你我?何況,別的社團都應有盡有,你我個個名下經營商鋪,怎沒想到事先成立一個女子商社?”

柳令襄當先響應,說道:“我絕對讚成,我想,既然是女子商社,那麽咱們這商社的要旨第一條,便得是咱們女子之間需互幫互助。”

“名字也幹脆明了的好,就叫女商社,如何?”李昭灩說道。

其餘小姐紛紛點頭,先前那遲疑的,也不肯落於人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獻言獻策。既要成立商社,首先面臨的就是場地問題,總不能到時沒有供大家議事的地方。

直到商社名字、宗旨、地點和成員架構都初步議定了,有人提議還要制定徽標:“你我家中都有跑商的,未必常年在京,日後天南海北,只要見到這標記,便知是友朋。”

有說選取一字的,有說臨摹花樣的,一時嘰嘰喳喳,總之不能統一意見。柳令襄見範渺渺若有所思,笑道:“別謙虛,快說說你的意見。”

“就是,柳姊姊也是我們商社的一員,要出力的。”陳夢嬝說道。

範渺渺笑道:“我想的是,大家今日游園是為賞李花,田小姐又是在李樹之下偶發所想,這何嘗不是一種機緣?這是其一,其二,李花素有典故,楊廷秀詩中就有兩句,‘莫學江梅作疏影,李花宜遠更宜繁’‘今宵無月不須燈,千樹李花如晝明’,寓意咱們商社姊妹可如李花般,團簇在一塊,於暗夜中發出光亮,其三,我記得李花還有‘令人面澤’的藥用價值,可見是有樂於助人的精神在,這豈不暗合咱們商社宗旨?”

李昭灩笑道:“柳家姊姊條條精辟,我反正是心悅誠服的了,我投李花一票。”

柳令襄笑道:“我自然也投李花一票。”

小姐們皆附議,最後委托範渺渺繪制幾幅李花的徽標,屆時大家再來投票,做最終決定,游園會就在這樣熱烈的氛圍中落了幕。

本來,柳令襄為著柳家的生意已經忙得團團轉了,現在又擔任了商社的理事,更是忙得腳不沾地,範渺渺好多日都沒在府中碰到過她,問門房,才知她成日早出晚歸,簡直沒個歇息的時候。

與柳令襄相比,她這一向清閑得多,除了每月固定與六掌櫃通信,及時了解燒窯的情況之外,也會主動分擔一些家業,去巡視京中的商鋪,有時路上碰到熟人,就結伴一起去馬球社騎騎馬,看看比賽,紓解心情。閑下來在府中呢,便是潛心繪畫,她一共繪制了十來幅不同樣態的李花,或是含苞綻放,或是盡態極妍,柳令襄有次看了嘖嘖讚賞,直說選不出來。

只有極偶爾的時候,她才會坐在琴前,嘗試彈彈古曲。

最開始,手指酸痛自不必提,到後來逐漸找回感覺,也可以連續彈完一首。在金媽、牽雲這些門外漢聽來,自然是很悅耳的,為此對她多有稱讚,但範渺渺心知,那水平完全不能與前世的自己相比。她不由怔怔地想,到底我還是我嗎?轉念又想到那日看清畫中人時,那種動容的情態,連她都感到陌生,難以置信會是自己。

柳令襄從秋水口中聽說了她的事,有日專門過來聽了幾曲。

範渺渺彈的是《清商怨》《南鄉子》,是比較簡單的旋律,一彈完就擡頭看見她在窗外,面露覆雜,範渺渺不禁奇怪地問:“不好聽嗎?”但她細忖剛才並無失誤才對。

“很好聽。”柳令襄走進屋中,猶豫半晌後,才問,“莫非陶子瑩又借口逼你跟她比試琴藝?”

“我難道不能是自己突然想彈琴了嗎?”見她如臨大敵,範渺渺就笑,“陶小姐真沒有逼我。”

“我看你最近心事重重的。”柳令襄思索了一會兒,“從什麽時候來著?好像是花朝節後。”

範渺渺當然不肯承認,笑說哪有的事:“你自己忙前忙後的,哪有空關註我?”

柳令襄故意笑道:“怨我太忙,沒時間陪你是不是?那後日我陪你去西郊古剎。”

範渺渺忍不住笑道:“你我一塊去,簡直聲勢洶洶,叫陶小姐心裏怎樣亂想?明明沒有惡意,也要給人誤解。”她勉強提起精神安撫柳令襄,直到柳令襄答應只在家中坐鎮,絕不跟著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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