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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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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聽

春雨初下,絲絲兩點飄在空中。在包子鋪熱騰騰的白氣裏,兩側彩旗飛揚,一下又一下勾搭行人。

雙髻盤起的孩童瘋笑著,不一會撞上個膀大腰圓的夥夫,被夥夫一蹬又嬉笑著跑遠。

比起前世,宋幼安對在街頭擺豆腐此事更加熟絡,什麽時間出攤,什麽時候再去熬豆,沒人比她更明白,只不過現下年歲不夠,總是得站在凳子上才夠得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宋幼安想起自己苦讀多年,好不容易中舉,現在一夜回到解放前,頓時小臉一皺,如同吃了苦瓜。

但她能考上一次,下一次一定還能考上。

宋幼安再次支起攤子,托腮觀察來往行人。

上京城果然熱絡,不一會全是人,宋幼安訝然於豆腐被賣掉的速度。

離定元節還有一些時日,宋幼安買好所需物品,走在路上之時仍在暗自思索。

定元節對大昭意義非凡,在那一天,男男女女可以在河中放花燈,花燈裏可以夾一張紙條,可以寫在新的一年裏自己所期的願景,或是家人團聚亦或是金榜題名。

宋幼安想起一人,眸光不定。

當時的右相,徐臨璋。

宋幼安在剛上朝時,同這位右相打過交道,他說不上多親和,說話也總是淡淡的,隔著一道馬車門簾,輕飄飄的一聲“準”,壓迫感能讓宋幼安恨不得埋地裏去。

徐臨璋入仕之際恰逢寧纖筠被廢,寧纖筠回宮後,徐臨璋成了寧纖筠手底下最出色的敖犬,他為她舌戰百官,為她掃除掌政的一切阻隔。

先生為我開蓬蓽,我為先生輕袖緞。

寧纖筠允了徐臨璋右相之位。

按理說人到了此番境地,升官發財盡在手中,可宋幼安每回見徐臨璋都覺得他似乎不大開心,眉間綴著淺淺慍怒,不過好在這位上司並沒有將怒火發在底下人身上,宋幼安八卦過,但也沒多少人知道為什麽。

有一次某位同僚擠眉弄眼對她小聲說,同僚家世雖沒那麽顯赫,但也是有些門道的。

公職期間摸摸魚,宋幼安還是很開心的,姜奉瑜更是眉飛色舞:“我聽我娘說,徐大人曾有一未過門的妻子,大人臨時出去一趟竟被人搶了先。”

“還有這事?”

聽得宋幼安一驚。

“大人經此一事一蹶不振好久,”姜奉瑜越說越喪氣,仿佛徐臨璋就是她,“你看他到現在都沒有娶親,每次定元節都會在河邊放花燈,不知是不是對前人念念不忘所致,果真癡情。”

確實癡情。

眼下徐臨璋尚未入仕,也不知道那未婚妻有沒有另嫁他人,若是真有此事,宋幼安要是能阻止徐臨璋未婚妻被搶,說不定還真能讓徐臨璋欠她一份人情。

開什麽玩笑,那可是未來的右相,他的大腿一定要抱好。

宋幼安頓時幹勁滿滿,只是不知道徐臨璋今年還會不會去河邊放花燈。

*

定元節是夜,柳樹旁徐臨璋一襲藍衣,指尖捧了個小巧花燈。

他身姿高挑,正一眼不錯地挑弄燈芯,宋幼安單從背影來看,就覺得右相大人風姿綽約,不愧是大昭一等一的美男子。

還沒認上面,宋幼安馬匹已經拍到飛起,她還在思索用什麽恰當的話術和徐臨璋搭上線時,就聽見從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介安兄,”寧知弦腳下蹬了個石子,狠狠碾住,“好久不見。”

他擡起頭,沖徐臨璋燦然一笑。

宋幼安:!!!

這兩個人認識?

看起來交情還不錯。

徐臨璋彎腰放下花燈,修長指尖轉而壓在鴉青的眼底:“子瞻。”

他看起來有些乏,不過模樣姿態都是頂好的,一舉一動盡顯風姿。

“近日可還好?”

寧知弦註視著徐臨璋,似乎要從他眼裏瞧出些什麽,花燈在二人的目送下即將遠去,融入一大片燃得正旺的花海中去。

那花燈飄得踉蹌,好幾次險些被斜伸而出的木枝絆住,一股更大的水流推住它,它才慢悠悠飄走,可沒過多久,花中間的燈卻兀地滅了。

不是什麽好預兆。

徐臨璋垂眼,先是自嘲一笑,壓下所有的酸澀後,臉上再無多餘情狀,他轉而側過身子,兩岸柳絮翻飛,難抵他心頭苦楚:“我怨不得,是嗎。”

語氣緩沈。

寧知弦輕笑,不同於往日裏少年做派,此刻也多上幾分同徐臨璋相似的氣韻:“我們這些人,當然怨不得。”

怨不得什麽,到底什麽是不能爭取的。

宋幼安聽墻角聽得起勁,躲在夾縫裏半步挪不得,眼睫掃下一片陰翳,長而濃烈地顫動著,正如她此時此刻的心緒。

“子瞻,”徐臨璋松開緊握的手掌,緩過來之後他身上的漠然氣息陡然加重,“我即日便會離京。”

離開京都。

宋幼安記得徐臨璋是幾年後才入的仕,聽他的口氣,今年的科舉他是不打算參加了嗎。

以他的才學不至於落榜,前世她也好奇過,想他為什麽沒有金榜題名,沒想到有這層意思。

寧知弦沒想到徐臨璋會作此舉動,反應比當事人還大:“介安——”

天下舉子皆是如此,十年寒窗苦讀,或為名,或為利,如何能輕易放下,又如何能在臨門之際毀於一旦。

苦讀,絕非一朝一夕地舔冰飲露。

“我意已決,”徐臨璋見熄滅的花燈逐漸消失在視野之中,淡然道,“我留在京都,無益。”

會對她不利。

我會成為他們攻訐她的理由。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他絕不允許。

“大昭山河大好,沒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也沒有我不能抵達之處。”

徐臨璋對著寧知弦,淺色瞳子裏有股抹不去的淺淡憂傷。他的性子傲然,一旦決定的事情輕易改變不得。

前世如此,今世亦然。

“那我就等介安兄的好信,”寧知弦借著水面,偷瞧了徐臨璋一眼,“一路安好。”

山高水重,自有柳暗花明一日。他和徐臨璋接觸不多,卻打心底裏也知道他的為人,剛正不折,既然於此無緣,那便祝君前路遙迢,萬事順遂。

燈光映在寧知弦的側臉上,何時又攏上一層柔光,襯得斯人多上幾分面若桃花,他生得真得很女相,不笑的時候也有那麽幾分春色。

好像下一刻就會有撲面花束。鎮國公府的小世子,本該就這樣無限恣意。

徐臨璋率先開口問道:“你呢。”

寧知弦:“我想投軍。”

入軍營是他自小的願望,寧家在馬背上打來功勳,在馬背上建功立業,他也是如此想的,寧家沒有貪生怕死之輩。

更何況,大昭如今深受匈奴紛擾,朝廷也是用人之際,若是他入了軍營,總比文官升的快,他可以成為姑姑的一個依仗。

徐臨璋不訝然於寧知弦的回答:“我不在的時候,照顧好自己。”

還有照顧好——

那人的名字他不願說,還是堵在心裏算了。

“有的事情不必理會,專註做好自己。”

徐臨璋指得是京都的那些流言,他比寧知弦大幾歲,有的事情提前經歷過,對他而言如廢紙一般,毫無作用,但對寧知弦不一樣。

少年心性總歸會受些影響。

“我不會在意的,”寧知弦終於將石子踢入水中,石子入水泛起陣陣漣漪,“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會走一條怎樣的路。”

一條沒有歸期的道路。

他淡然著,有些平靜還有些冷漠。

有時甚至在夢中也會反覆推演,在他看來,馬背上的將軍死在馬背上是最為不錯的結局,流不光的血,看不清的屍體碎塊,嘶叫著朝他撲過來。

他不該害怕,也不該懦弱。

他應該向前。

但看起來似乎不是這樣,一時間讓他難以接受,可久了終究也是回歸於起點。

“介安兄,”寧知弦又笑了,不過太淺,很快又被翻湧上來的苦意遮掩,他有些期盼,“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車馬顛簸,書信雖有,卻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抵達。人一旦分開,相隔兩地,沒那麽容易再聚。

徐臨璋避開和寧知弦對視,氣氛壓下來,他不太擅長外露自己的情感,少有的失態。

“會有機會的。”

有著這麽一句承諾。寧知弦掏出小刀,半跪,小腿壓在地上,幹脆利落割下自己一小片衣擺,隨即遞給徐臨璋。

割袍並非斷義,而為續義。

“也祝願我寧子瞻大破匈奴,終有建功立業那一日,”寧知弦目光灼灼,“此去前行,不問歸期。”

不問歸期,再無歸期。你是這麽想的嗎。

宋幼安捂住胸口那顆怦怦跳動的心臟,緩緩坐下去,磚瓦隔著薄薄衣料抵住她的腿腹,有些涼還有些疼。

寧知弦死得時候她才十四出頭,她不認那件事罷了,由著這層緣故,從蛛絲馬跡之中敲出不少線索來。

那份奏疏早就呈給了寧纖筠,線索直指太原霍氏。

她臨死前藏在青磚之下的,是份假奏折,專程送給細作看的。

求死之事,寧纖筠並不知。宋幼安也是這樣的人,做下的決定再也不會更改,即便有些害怕。

接下來該怎麽辦呢,她細細思量起來,定元節後,寧纖筠和當今聖上曾化名一同游玩香積寺,寧纖筠為護聖上而遭遇刺。

是個很好的機遇。

首先應該去一趟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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