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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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正文完結）
恒澤收購仁心醫藥的消息一公布，就引起了軒然大波，恒澤的股價也跟著水漲船高。
而在公告發出的隔天，恒澤就在總部舉辦了一次慶功宴，他們邀請了恒澤和仁心醫藥核心團隊，江寂瀾和邵隱琛也在受邀之列。
一到宴會大廳，江寂瀾就看到了蹦蹦跳跳朝他招手的小晴和旁邊的趙明夷。
聽證會結束後，江寂瀾就打電話感謝過他們的聯名信，但一直沒機會和他們見面。
邵隱琛找趙明夷有事，跟小晴打了個招呼就打算離開。
“怎麽剛見面就要走，”小晴對邵隱琛抱怨，“我還有工作上的事要問江博士。”
江寂瀾有些為難，向邵隱琛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
“趙叔想跟Zoe姐敘舊，”邵隱琛對江寂瀾小聲說，“你去哪邊都行。”
趙明夷和夏凜是舊識，但自夏凜去B國後，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面。
江寂瀾覺得他們大概不會說正事，於是決定留下來陪一會兒小晴。然而沒過多久，小晴就被同事叫走了，江寂瀾正好可以去找邵隱琛他們。
邵隱琛發給他的位置就在這一層。江寂瀾轉過拐角，將宴會廳的喧囂徹底拋在身後。
與燈火通明的宴會廳相隔幾條走廊的地方，竟藏著一處如此安靜、空蕩的空間。
走廊兩側全是閑置上鎖的房間。江寂瀾繼續往前走，一陣隱約的說話聲飄來。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看見一扇半開著的門。
“怎麽樣，這份禮物還滿意嗎？”
是邵隱琛的聲音。
江寂瀾停下腳步。
“你這是投機取巧。”夏凜無奈地說。
邵隱琛反駁：“這叫別出心裁。”
“我答應你讓仁心醫藥重煥生機，也確實做到了，”邵隱琛又說，“只是方式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房裏只有兩個人的聲音，趙明夷似乎已經走了。
夏凜沒有說話，門內響起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聲音，那聲音向著和門相反的方向去了。
這邊空房間的格局都差不多，聽聲音，夏凜大概是停在落地窗邊了。
此時夜幕即將吞噬黃昏，夕陽掙紮著從地平線處探出，撒了一地流轉的光華。
站在高處俯瞰下方終日忙碌的人，容易生出一種超脫凡間的錯覺：仿佛自己是俯瞰眾生的神，凡人的生死命運皆在一念之間。
而他們會忘記，自己生於地面、死亦歸土。
江寂瀾不喜歡落地窗。他不信神也不想成為神，只樂得做一個平凡人。
過了一會兒，夏凜才繼續說：“仁心醫藥是你母親畢生的心血。我看著它興盛，看著它衰敗，最後淹沒於洪流之中。”
夏凜心中感慨，邵隱琛卻毫不在意：“興衰勝敗是常事。無論境況怎樣，仁心醫藥始終都該記住治病救人的責任。”
“公司賺錢，可以是為了個人理想、為了公司發展，為了不辜負時光和拿人生押註的員工，但不該是為了紙醉金迷、揮霍享樂，”邵隱琛說，“不把邵文謙徹底拔除，仁心醫藥就活不了。”
夏凜說：“我知道，但……”
但仁心醫藥不再屬於邵沛了。
“邵文謙根系已經完全滲透進仁心醫藥了，將他連根拔起只會加速仁心醫藥的滅亡。”邵隱琛說，“這時，能救仁心醫藥的只有恒澤。”
“品牌保留下來，還有人記得仁心醫藥，就不算消亡，”邵隱琛的聲音遠去，似乎是走到了夏凜身邊，“至於仁心醫藥姓什麽，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長久的沈默後，夏凜終於嘆了口氣，說：“她也說過一樣的話。”
“你和她真像，”夏凜感嘆，“愚蠢的理想主義也能遺傳嗎？”
邵隱琛也不生氣：“愚蠢又怎麽樣，你還不是栽她手上了。”
夏凜苦笑：“先是被她騙上賊船，現在又被你擺了一道，你們姓邵的是不是克我？”
邵隱琛也跟著笑：“知道還不跑遠點？”
“沒辦法，跑不掉啊，”夏凜聲音很輕，像即將消散在夕陽中的一縷煙霧，“要是沒有你們這些傻子，生活也太沒意思了。”
之後再沒有人開口，房間徹底陷入寂靜。
這時江寂瀾才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深吸了口氣，隨後故意加重腳步走到辦公室門口，擡手敲了敲門。
邵隱琛沒看到人就知道敲門的是誰：“和小晴聊完了？”
江寂瀾點頭，又和夏凜打招呼。
沒過多久，夏凜就離開去參加宴會了。邵隱琛倒是不急著走，他歪歪扭扭地靠著墻，問江寂瀾：“在外面等多久了？”
“你知道？”江寂瀾意外地說。
“相互喜歡的人之間可是有感應的，”邵隱琛不正經地挑眉，“你一靠近，空氣裏就都是你的味道。”
江寂瀾忽略邵隱琛的胡言亂語，答道：“沒多久，幾分鐘吧。”
“那我和夏凜說的話你應該都聽到了。”
江寂瀾沒有隱瞞：“是。”
邵隱琛站在窗邊，華麗的光芒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身側，另一邊身體則陷在陰影中。
江寂瀾想起剛見到邵隱琛時，他不得不扮演讓人嫌惡的草包少爺，只會偶爾在和江寂瀾獨處時，袒露真實的自己。
眼前這幅明暗交錯的畫面雖美，但江寂瀾不喜歡。
他走向門邊，打開了房間所有的燈。一排一排的白光從頭頂灑下，徹底驅散陰影。
邵隱琛擡手擋了下眼睛，問：“怎麽突然開燈？”
“我不喜歡你站在陰影裏，”江寂瀾輕聲說，“你不用再小心地偽裝自己了。”
但現在邵隱琛足夠強大，不用忌憚任何人，可以肆意地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邵隱琛一楞，隨後笑著走向江寂瀾，把他抱了個滿懷。
“Zoe說我是傻子，你覺得我是嗎？”
邵隱琛溫熱的氣息撲在江寂瀾頸邊，激起一片紅暈。
在一起這麽久了，每次邵隱琛一靠近，江寂瀾還是會心跳加速。
“你總是愛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把虛妄的東西掛在嘴邊，”江寂瀾莫名被自己的不爭氣激起了逆反心理，“你就是個大號傻子。”
邵隱琛不僅不生氣，還退開一點，興味盎然地打量著江寂瀾。
江寂瀾氣勢瞬間弱下去了，但他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完：“我也是大號傻子，所以……我們很合適……”
江寂瀾被邵隱琛灼熱的目光燙得想躲開。但他沒有這麽做，反而迎著視線，踮起腳吻住邵隱琛。
金紅色的夕陽漸漸褪去，落日餘暉消失在天邊，城市卻沒有陷入黑暗，因為總有燈火給夜行人指路。
*
邵瑾本來想打電話給邵隱琛，但突然想起他在參加慶功宴，可能不方便接電話，於是去了條消息：【這周末有時間嗎，帶寂瀾來我家吃頓飯吧？】
消息剛發出去，邵隱琛的電話就進來了。
邵隱琛毫不留情地拒絕：“沒時間。”
邵瑾皺著眉質問：“幹什麽去？”
“旅游，和寂瀾一起。”
邵瑾語氣立刻和緩下來：“那下周來吧。”
“下周也不行。”
邵瑾翻了個白眼，問：“又有什麽事？”
“還是旅游，下周日才回來。”
“去這麽久？”邵瑾懷疑道，“你別影響人寂瀾工作。”
“請假了，”邵隱琛解釋，“用的年假。”
邵瑾無語地沈默下來，這才註意到邵隱琛那邊格外安靜：“你不是去參加慶功宴了嗎？怎麽有時間跟我打電話。”
“跑了，”邵隱琛懶散地拖著調子，“跟邵文謙在慶功宴上吵了一架。”
邵瑾臉色大變，對著電話吼道：“你有病嗎？！要吵也不能在人家的慶功宴上啊！”
“那個……”
邵瑾氣都不帶喘的：“你這跟扇江賈巴掌有什麽區別？成天惹事……”
邵瑾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兩個字好像不是邵隱琛說的。
另一邊，江寂瀾正替在開車的邵隱琛舉著手機。
外放的手機裏傳來邵瑾的罵聲，江寂瀾幾次張口欲言都沒能成功。
挨罵的邵隱琛不僅不愧疚，甚至還在憋笑。
江寂瀾看看邵隱琛，看看手機，沒轍地嘆了口氣。
好在邵瑾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試探地喊了一聲：“寂瀾？”
“是我，”江寂瀾終於說上話了，“他沒跟邵文謙吵架，我們先走是因為要趕飛機。”
邵隱琛看了眼安靜下來的手機，不道德地笑出聲來。
片刻後，邵瑾深吸了口氣，咬牙切齒地說：“邵隱琛，之後再跟你算賬。”
江寂瀾生怕邵隱琛又胡說八道，趕緊對邵瑾說：“我們下下個周末有時間。”
對江寂瀾說話，邵瑾立刻換了副面孔，溫柔地說：“那就周六吧。你愛吃什麽菜？我給你做。”
邵隱琛抗議：“你太偏心了。”
“你閉嘴！”
邵隱琛偏不閉嘴：“我們到機場了。”
“寂瀾，那就之後見了，”邵瑾不理邵隱琛，“玩得開心。”
邵隱琛突然想起什麽：“對了，記得把萌萌接去你家……”
邵隱琛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他停好車，一邊給邵瑾發消息，一邊抱怨：“這真是親姐嗎？”
江寂瀾笑道：“你姐姐人很好。”
邵隱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說：“走吧，下車拿行李，去翡翠海岸了。”
歷經十個小時，飛機終於平穩落地。
重新踏上這片異國的土地，江寂瀾覺得頗為感慨。
他們提著行李打車去酒店，途中還經過了邵隱琛和江寂瀾第一次遇見的咖啡店。
“上次我就是在那裏遇到劫匪的，”邵隱琛指著咖啡店側面的一條小路，“我們從這裏一直打到咖啡店。”
此時正是清晨，太陽還沒升起，整個城市都朦朦朧朧的。那條小路上有幾個搖搖晃晃的年輕人在大聲說笑，顯然是徹夜未歸，荒唐了一整晚。
江寂瀾皺眉說：“這裏不安全，以後別往這邊走了。”
他又想起初次見面時，邵隱琛追車搶包的場景，眉頭皺得更緊了。
“如果再遇到這種事，別跟劫匪動手，”江寂瀾叮囑，“東西丟了就丟了，安全最重要。”
上次遇到搶劫是因為有人想陷害邵隱琛，如今邵文謙倒臺，以後應該不會再遇到這種事了。
但邵隱琛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明白了。”
七月是翡翠海岸的旅游旺季，一大清早就有不少游客在海邊的沙灘上等日出。江寂瀾和邵隱琛放好行李後也出來了。
這次他們訂的海景酒店，酒店門口有一片特地圈出來供酒店客人使用的沙灘。這片沙灘的砂質很好，設施完善，還沒什麽人，正合江寂瀾的心意。
海邊城市的空氣裏總帶著一種淡淡的、並不惱人的鹹味。
他們並肩坐在正對著海岸線的藤椅上。和緩溫暖的海風裹挾著潮濕的空氣，撲了他們一臉一身。
江寂瀾很喜歡黎明和黃昏，這些時刻的天色不像夜幕覆蓋時那麽壓抑，也不像天光大亮時那麽刺眼。
遠處的天空慢慢亮起來，一條金色絲帶浮現在海面上。海天相接處的雲朵被鑲了層金邊，而當江寂瀾擡頭往上看時，又發現頭頂的雲是明艷的橘粉色。
漸變的色彩鋪灑在深藍綢緞一般的天幕上，讓人有種身處童話世界的錯覺。
“好美，”江寂瀾感嘆，“要是每天打開窗都是這樣的景色，一定很幸福。”
好久都沒聽見邵隱琛的聲音，江寂瀾疑惑地回頭，發現他正對著沙灘出神。
“你怎麽了？”江寂瀾擔心地問。
“嗯？沒什麽，”邵隱琛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說，“你想搬過來嗎？”
江寂瀾沒想到邵隱琛會這麽較真，說：“那也不是，生科所很美，我們家旁邊的湖也很美。”
“那我們以後多出來走走。”邵隱琛說。
“嗯……”
江寂瀾覺得邵隱琛有些反常，還是不放心地看著他。
“我真沒事，”邵隱琛拉著江寂瀾的手站起來，說，“我們走走吧。”
兩人漫無目的地漫步在沙灘上。
不遠處有一座延伸到海上的棧橋，江寂瀾只是多看了兩眼，邵隱琛就拉著他走向那邊。
他們在棧橋盡頭的小平臺駐足，平臺四面都被海水包裹著，站在這裏仿佛懸在海的中間。
腳下的海水倒映著天光，像天才畫家打翻顏料盤，信手揮筆，就能留下夢幻的色彩。
上一次來翡翠海岸，江寂瀾只是為了完成郭教授布置的“任務”。那時他的心思都在工作上，沒想到竟然錯過了這麽多美景。
幸好這次不會再留下遺憾。而以前錯過的，今後也能慢慢補上。
“寂瀾……”
江寂瀾看向邵隱琛，發現他神色十分不自然。奇怪的感覺再次湧上來，江寂瀾遲疑地開口：“你是不是……”
他的話音被邵隱琛的動作打斷了。
邵隱琛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個絲絨小盒子，在江寂瀾面前打開，裏面躺著兩枚銀色的素戒。
“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很美，但世界上還有很多美麗的風景我們沒有看過，”邵隱琛喉結滾動，說話時聲音有些發緊，“我們每年都要去一個新地方，把風景和你我裝進照片裏。很多年後，我們老得走不動路了，就在相冊裏找過去的回憶。”
“我太貪心了，有你的愛還不滿足，我想要更多，想要你的全部。”
邵隱琛看著江寂瀾，眼神認真到執拗、專註到虔誠：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江寂瀾楞楞地看著絲絨盒子裏的戒指。銀色戒指在朝陽下反射著柔和的光，卻刺得江寂瀾眼睛脹痛，想要流淚。
周圍的海浪聲褪去，江寂瀾像被拉入另一個空間。這裏只剩下邵隱琛，和他那雙鮮明的眼。
江寂瀾看著邵隱琛，說話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你早就得到我了。”
然後他環住邵隱琛的脖子，吻上去。邵隱琛溫柔地彎下腰，低頭回應。
唇齒相依間，江寂瀾捂著發燙的胸口，那裏墜著邵隱琛送給他的項鏈。
這時，驚嘆聲從遠處的人群傳來。
金紅的日輪躍出浪尖，霞光劈開薄霧，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被點燃，頃刻間明燭天南。
眾人的目光都被日出吸引走，無人註意到這裏的一場求婚。
江寂瀾完全不介意沒有見證者，相反，他很喜歡這種淡然的儀式感——沒有磅礴的滔天巨浪，細水長流，卻飽含深情。
江寂瀾從絲絨盒子裏拿起一枚稍大的戒指，給邵隱琛戴上，又把另一枚戒指交到邵隱琛手中。
冰涼的觸感隨著無名指往上游走，戒指不大不小，嚴絲合縫地卡在指跟處。
邵隱琛握住江寂瀾的手，兩只戒指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天地為證，可不能反悔了。”
虛偽的戲精和膽小的騙子，本是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可當戲精主動卸下偽裝，騙子願意敞開心扉，愛就滋生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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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公告發出的隔天，恒澤就在總部舉辦了一次慶功宴，他們邀請了恒澤和仁心醫藥核心團隊，江寂瀾和邵隱琛也在受邀之列。
一到宴會大廳，江寂瀾就看到了蹦蹦跳跳朝他招手的小晴和旁邊的趙明夷。
聽證會結束後，江寂瀾就打電話感謝過他們的聯名信，但一直沒機會和他們見面。
邵隱琛找趙明夷有事，跟小晴打了個招呼就打算離開。
“怎麽剛見面就要走，”小晴對邵隱琛抱怨，“我還有工作上的事要問江博士。”
江寂瀾有些為難，向邵隱琛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
“趙叔想跟Zoe姐敘舊，”邵隱琛對江寂瀾小聲說，“你去哪邊都行。”
趙明夷和夏凜是舊識，但自夏凜去B國後，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面。
江寂瀾覺得他們大概不會說正事，於是決定留下來陪一會兒小晴。然而沒過多久，小晴就被同事叫走了，江寂瀾正好可以去找邵隱琛他們。
邵隱琛發給他的位置就在這一層。江寂瀾轉過拐角，將宴會廳的喧囂徹底拋在身後。
與燈火通明的宴會廳相隔幾條走廊的地方，竟藏著一處如此安靜、空蕩的空間。
走廊兩側全是閑置上鎖的房間。江寂瀾繼續往前走，一陣隱約的說話聲飄來。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看見一扇半開著的門。
“怎麽樣，這份禮物還滿意嗎？”
是邵隱琛的聲音。
江寂瀾停下腳步。
“你這是投機取巧。”夏凜無奈地說。
邵隱琛反駁：“這叫別出心裁。”
“我答應你讓仁心醫藥重煥生機，也確實做到了，”邵隱琛又說，“只是方式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房裏只有兩個人的聲音，趙明夷似乎已經走了。
夏凜沒有說話，門內響起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聲音，那聲音向著和門相反的方向去了。
這邊空房間的格局都差不多，聽聲音，夏凜大概是停在落地窗邊了。
此時夜幕即將吞噬黃昏，夕陽掙紮著從地平線處探出，撒了一地流轉的光華。
站在高處俯瞰下方終日忙碌的人，容易生出一種超脫凡間的錯覺：仿佛自己是俯瞰眾生的神，凡人的生死命運皆在一念之間。
而他們會忘記，自己生於地面、死亦歸土。
江寂瀾不喜歡落地窗。他不信神也不想成為神，只樂得做一個平凡人。
過了一會兒，夏凜才繼續說：“仁心醫藥是你母親畢生的心血。我看著它興盛，看著它衰敗，最後淹沒於洪流之中。”
夏凜心中感慨，邵隱琛卻毫不在意：“興衰勝敗是常事。無論境況怎樣，仁心醫藥始終都該記住治病救人的責任。”
“公司賺錢，可以是為了個人理想、為了公司發展，為了不辜負時光和拿人生押註的員工，但不該是為了紙醉金迷、揮霍享樂，”邵隱琛說，“不把邵文謙徹底拔除，仁心醫藥就活不了。”
夏凜說：“我知道，但……”
但仁心醫藥不再屬於邵沛了。
“邵文謙根系已經完全滲透進仁心醫藥了，將他連根拔起只會加速仁心醫藥的滅亡。”邵隱琛說，“這時，能救仁心醫藥的只有恒澤。”
“品牌保留下來，還有人記得仁心醫藥，就不算消亡，”邵隱琛的聲音遠去，似乎是走到了夏凜身邊，“至於仁心醫藥姓什麽，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長久的沈默後，夏凜終於嘆了口氣，說：“她也說過一樣的話。”
“你和她真像，”夏凜感嘆，“愚蠢的理想主義也能遺傳嗎？”
邵隱琛也不生氣：“愚蠢又怎麽樣，你還不是栽她手上了。”
夏凜苦笑：“先是被她騙上賊船，現在又被你擺了一道，你們姓邵的是不是克我？”
邵隱琛也跟著笑：“知道還不跑遠點？”
“沒辦法，跑不掉啊，”夏凜聲音很輕，像即將消散在夕陽中的一縷煙霧，“要是沒有你們這些傻子，生活也太沒意思了。”
之後再沒有人開口，房間徹底陷入寂靜。
這時江寂瀾才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深吸了口氣，隨後故意加重腳步走到辦公室門口，擡手敲了敲門。
邵隱琛沒看到人就知道敲門的是誰：“和小晴聊完了？”
江寂瀾點頭，又和夏凜打招呼。
沒過多久，夏凜就離開去參加宴會了。邵隱琛倒是不急著走，他歪歪扭扭地靠著墻，問江寂瀾：“在外面等多久了？”
“你知道？”江寂瀾意外地說。
“相互喜歡的人之間可是有感應的，”邵隱琛不正經地挑眉，“你一靠近，空氣裏就都是你的味道。”
江寂瀾忽略邵隱琛的胡言亂語，答道：“沒多久，幾分鐘吧。”
“那我和夏凜說的話你應該都聽到了。”
江寂瀾沒有隱瞞：“是。”
邵隱琛站在窗邊，華麗的光芒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身側，另一邊身體則陷在陰影中。
江寂瀾想起剛見到邵隱琛時，他不得不扮演讓人嫌惡的草包少爺，只會偶爾在和江寂瀾獨處時，袒露真實的自己。
眼前這幅明暗交錯的畫面雖美，但江寂瀾不喜歡。
他走向門邊，打開了房間所有的燈。一排一排的白光從頭頂灑下，徹底驅散陰影。
邵隱琛擡手擋了下眼睛，問：“怎麽突然開燈？”
“我不喜歡你站在陰影裏，”江寂瀾輕聲說，“你不用再小心地偽裝自己了。”
但現在邵隱琛足夠強大，不用忌憚任何人，可以肆意地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邵隱琛一楞，隨後笑著走向江寂瀾，把他抱了個滿懷。
“Zoe說我是傻子，你覺得我是嗎？”
邵隱琛溫熱的氣息撲在江寂瀾頸邊，激起一片紅暈。
在一起這麽久了，每次邵隱琛一靠近，江寂瀾還是會心跳加速。
“你總是愛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把虛妄的東西掛在嘴邊，”江寂瀾莫名被自己的不爭氣激起了逆反心理，“你就是個大號傻子。”
邵隱琛不僅不生氣，還退開一點，興味盎然地打量著江寂瀾。
江寂瀾氣勢瞬間弱下去了，但他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完：“我也是大號傻子，所以……我們很合適……”
江寂瀾被邵隱琛灼熱的目光燙得想躲開。但他沒有這麽做，反而迎著視線，踮起腳吻住邵隱琛。
金紅色的夕陽漸漸褪去，落日餘暉消失在天邊，城市卻沒有陷入黑暗，因為總有燈火給夜行人指路。
*
邵瑾本來想打電話給邵隱琛，但突然想起他在參加慶功宴，可能不方便接電話，於是去了條消息：【這周末有時間嗎，帶寂瀾來我家吃頓飯吧？】
消息剛發出去，邵隱琛的電話就進來了。
邵隱琛毫不留情地拒絕：“沒時間。”
邵瑾皺著眉質問：“幹什麽去？”
“旅游，和寂瀾一起。”
邵瑾語氣立刻和緩下來：“那下周來吧。”
“下周也不行。”
邵瑾翻了個白眼，問：“又有什麽事？”
“還是旅游，下周日才回來。”
“去這麽久？”邵瑾懷疑道，“你別影響人寂瀾工作。”
“請假了，”邵隱琛解釋，“用的年假。”
邵瑾無語地沈默下來，這才註意到邵隱琛那邊格外安靜：“你不是去參加慶功宴了嗎？怎麽有時間跟我打電話。”
“跑了，”邵隱琛懶散地拖著調子，“跟邵文謙在慶功宴上吵了一架。”
邵瑾臉色大變，對著電話吼道：“你有病嗎？！要吵也不能在人家的慶功宴上啊！”
“那個……”
邵瑾氣都不帶喘的：“你這跟扇江賈巴掌有什麽區別？成天惹事……”
邵瑾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兩個字好像不是邵隱琛說的。
另一邊，江寂瀾正替在開車的邵隱琛舉著手機。
外放的手機裏傳來邵瑾的罵聲，江寂瀾幾次張口欲言都沒能成功。
挨罵的邵隱琛不僅不愧疚，甚至還在憋笑。
江寂瀾看看邵隱琛，看看手機，沒轍地嘆了口氣。
好在邵瑾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試探地喊了一聲：“寂瀾？”
“是我，”江寂瀾終於說上話了，“他沒跟邵文謙吵架，我們先走是因為要趕飛機。”
邵隱琛看了眼安靜下來的手機，不道德地笑出聲來。
片刻後，邵瑾深吸了口氣，咬牙切齒地說：“邵隱琛，之後再跟你算賬。”
江寂瀾生怕邵隱琛又胡說八道，趕緊對邵瑾說：“我們下下個周末有時間。”
對江寂瀾說話，邵瑾立刻換了副面孔，溫柔地說：“那就周六吧。你愛吃什麽菜？我給你做。”
邵隱琛抗議：“你太偏心了。”
“你閉嘴！”
邵隱琛偏不閉嘴：“我們到機場了。”
“寂瀾，那就之後見了，”邵瑾不理邵隱琛，“玩得開心。”
邵隱琛突然想起什麽：“對了，記得把萌萌接去你家……”
邵隱琛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他停好車，一邊給邵瑾發消息，一邊抱怨：“這真是親姐嗎？”
江寂瀾笑道：“你姐姐人很好。”
邵隱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說：“走吧，下車拿行李，去翡翠海岸了。”
歷經十個小時，飛機終於平穩落地。
重新踏上這片異國的土地，江寂瀾覺得頗為感慨。
他們提著行李打車去酒店，途中還經過了邵隱琛和江寂瀾第一次遇見的咖啡店。
“上次我就是在那裏遇到劫匪的，”邵隱琛指著咖啡店側面的一條小路，“我們從這裏一直打到咖啡店。”
此時正是清晨，太陽還沒升起，整個城市都朦朦朧朧的。那條小路上有幾個搖搖晃晃的年輕人在大聲說笑，顯然是徹夜未歸，荒唐了一整晚。
江寂瀾皺眉說：“這裏不安全，以後別往這邊走了。”
他又想起初次見面時，邵隱琛追車搶包的場景，眉頭皺得更緊了。
“如果再遇到這種事，別跟劫匪動手，”江寂瀾叮囑，“東西丟了就丟了，安全最重要。”
上次遇到搶劫是因為有人想陷害邵隱琛，如今邵文謙倒臺，以後應該不會再遇到這種事了。
但邵隱琛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明白了。”
七月是翡翠海岸的旅游旺季，一大清早就有不少游客在海邊的沙灘上等日出。江寂瀾和邵隱琛放好行李後也出來了。
這次他們訂的海景酒店，酒店門口有一片特地圈出來供酒店客人使用的沙灘。這片沙灘的砂質很好，設施完善，還沒什麽人，正合江寂瀾的心意。
海邊城市的空氣裏總帶著一種淡淡的、並不惱人的鹹味。
他們並肩坐在正對著海岸線的藤椅上。和緩溫暖的海風裹挾著潮濕的空氣，撲了他們一臉一身。
江寂瀾很喜歡黎明和黃昏，這些時刻的天色不像夜幕覆蓋時那麽壓抑，也不像天光大亮時那麽刺眼。
遠處的天空慢慢亮起來，一條金色絲帶浮現在海面上。海天相接處的雲朵被鑲了層金邊，而當江寂瀾擡頭往上看時，又發現頭頂的雲是明艷的橘粉色。
漸變的色彩鋪灑在深藍綢緞一般的天幕上，讓人有種身處童話世界的錯覺。
“好美，”江寂瀾感嘆，“要是每天打開窗都是這樣的景色，一定很幸福。”
好久都沒聽見邵隱琛的聲音，江寂瀾疑惑地回頭，發現他正對著沙灘出神。
“你怎麽了？”江寂瀾擔心地問。
“嗯？沒什麽，”邵隱琛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說，“你想搬過來嗎？”
江寂瀾沒想到邵隱琛會這麽較真，說：“那也不是，生科所很美，我們家旁邊的湖也很美。”
“那我們以後多出來走走。”邵隱琛說。
“嗯……”
江寂瀾覺得邵隱琛有些反常，還是不放心地看著他。
“我真沒事，”邵隱琛拉著江寂瀾的手站起來，說，“我們走走吧。”
兩人漫無目的地漫步在沙灘上。
不遠處有一座延伸到海上的棧橋，江寂瀾只是多看了兩眼，邵隱琛就拉著他走向那邊。
他們在棧橋盡頭的小平臺駐足，平臺四面都被海水包裹著，站在這裏仿佛懸在海的中間。
腳下的海水倒映著天光，像天才畫家打翻顏料盤，信手揮筆，就能留下夢幻的色彩。
上一次來翡翠海岸，江寂瀾只是為了完成郭教授布置的“任務”。那時他的心思都在工作上，沒想到竟然錯過了這麽多美景。
幸好這次不會再留下遺憾。而以前錯過的，今後也能慢慢補上。
“寂瀾……”
江寂瀾看向邵隱琛，發現他神色十分不自然。奇怪的感覺再次湧上來，江寂瀾遲疑地開口：“你是不是……”
他的話音被邵隱琛的動作打斷了。
邵隱琛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個絲絨小盒子，在江寂瀾面前打開，裏面躺著兩枚銀色的素戒。
“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很美，但世界上還有很多美麗的風景我們沒有看過，”邵隱琛喉結滾動，說話時聲音有些發緊，“我們每年都要去一個新地方，把風景和你我裝進照片裏。很多年後，我們老得走不動路了，就在相冊裏找過去的回憶。”
“我太貪心了，有你的愛還不滿足，我想要更多，想要你的全部。”
邵隱琛看著江寂瀾，眼神認真到執拗、專註到虔誠：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江寂瀾楞楞地看著絲絨盒子裏的戒指。銀色戒指在朝陽下反射著柔和的光，卻刺得江寂瀾眼睛脹痛，想要流淚。
周圍的海浪聲褪去，江寂瀾像被拉入另一個空間。這裏只剩下邵隱琛，和他那雙鮮明的眼。
江寂瀾看著邵隱琛，說話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你早就得到我了。”
然後他環住邵隱琛的脖子，吻上去。邵隱琛溫柔地彎下腰，低頭回應。
唇齒相依間，江寂瀾捂著發燙的胸口，那裏墜著邵隱琛送給他的項鏈。
這時，驚嘆聲從遠處的人群傳來。
金紅的日輪躍出浪尖，霞光劈開薄霧，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被點燃，頃刻間明燭天南。
眾人的目光都被日出吸引走，無人註意到這裏的一場求婚。
江寂瀾完全不介意沒有見證者，相反，他很喜歡這種淡然的儀式感——沒有磅礴的滔天巨浪，細水長流，卻飽含深情。
江寂瀾從絲絨盒子裏拿起一枚稍大的戒指，給邵隱琛戴上，又把另一枚戒指交到邵隱琛手中。
冰涼的觸感隨著無名指往上游走，戒指不大不小，嚴絲合縫地卡在指跟處。
邵隱琛握住江寂瀾的手，兩只戒指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天地為證，可不能反悔了。”
虛偽的戲精和膽小的騙子，本是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可當戲精主動卸下偽裝，騙子願意敞開心扉，愛就滋生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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