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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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佟西言難得睡了一早上的回籠覺,下樓吃午飯時連走路的腳步都覺得輕了很多,心情好好的落座了,看都不去看那沙發上咬著煙看報紙的刑墨雷。

佟早早還沒學會做一頓正餐,所以午飯跟早點菜譜相似,一家三口就著鹹菜醬瓜吃泡飯。飯後稍歇,佟西言在書房給上司打電話報備下午的事。

梁悅一聽工程師不能到位,就冷笑了一聲,說:“進口的就是難搞定,藥也一樣器械也一樣,你說是不是?”

佟西言自然聽得出來是什麽意思,便說:“現狀就是這樣,沒必要為這個置氣。”

梁悅說:“你這麽擅自主張叫一院的人過來幫忙,叫我的面子日後往哪裏擱?”

佟西言連忙說:“是私人交情,連我都沒有直接出面。”

梁悅放了鼠標任由游戲角色血盡而死,站起來把冷掉的茶水潑進窗邊盆栽裏,說:“嗯,那你看著辦吧。”

佟西言掛了電話,轉身正對上刑墨雷擱了幾米遠投過來的目光,人前人後他一直這麽看他,即使是被當場抓包也一樣坦蕩。有一次院周會結束,梁悅調笑,說刑墨雷看他的眼神太過深情了,千年一見的模樣,老弄得會議室的空氣糖指數居高不下,要是幾位老前輩蛀了牙或者糖尿病,刑墨雷要負全責的。

其實他一直信任他,因為太了解。如果當初刑墨雷執意堅持,他們會維持從前那樣的師徒關系一直到現在,他不會有任何自我約束。外人眼裏他沒有節操,其實他有自己的底線,比方說他們的護士長,斷了就是斷了,這麽多年天天在一起密切接觸,刑墨雷也不會去占人一分便宜。這是個準則,在一起分很多原因,是愛還是性,分界線在哪裏,刑墨雷心裏門兒清。

起初因為胡煒的話佟西言確實很生氣,無端冒出這樣一個人物來,好像走在路上突然被居民樓上倒下來的臟水澆了一身,只想找人說理。可冷靜下來他就想通了,他既然帶他一起去見胡煒,坦坦蕩蕩就像普通朋友,那應該就是個普通朋友。

他氣不過的是,為什麽他寧可欺騙,也不願意解釋真相,他的弦外之音已經那麽明顯:我猜得到我已經猜到了你實話說了我會原諒,可他仍然不肯松口,哪有這樣自大頑固不可理喻的男人?

他逼得他不得不往別處想。

又沒到散夥的地步,長路漫漫,兩個人在車上總要有點什麽話說,佟西言在刑墨雷點第二根煙的時候開了口:“我是不是很難伺候?”

刑墨雷看了他一眼,不作回答。這不是個好回答的問題。

佟西言忍不住要捉弄他:“你這輩子給幾個人點過膝蓋頭?”老實說他沒想到他真能那麽做,這麽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人吶,說不窩心那是假的。

刑墨雷說得很隨意:“你要是喜歡,還會有下次。”之後陰森森的補了一句:“洩露出去格殺勿論!”

佟西言握著方向盤的手差點打滑。

刑墨雷哄人有自己的一套,佟西言體會至深,本應該會感動,但是一想到這些年他在對他做這些的時候,背後一直站著一個胡煒,佟西言剛軟下來的心立刻又被冰了回去。

梁院長掛了下屬的電話,心裏有疙瘩,便開了窗叫院子裏修建草木的老男人:“蔣叔,你來一下。”

蔣良放了剪刀進去問:“什麽事?”

梁悅坐在轉椅裏搖啊搖,表情陰晴不定,說:“64排的工程師周一不能到位,說是病了。”

蔣良皺了一下眉頭:“怎麽這個時候才來說?”

“佟西言請了市一院的放射科主任下午來做培訓,說是走的私人交情,大概是刑墨雷的關系。”

蔣良沒說話,沈默以對。

梁悅踹了一腳書桌,說:“王玉書的事你要我賣多少次面子?你說他功勞大,我知道啊,可他也不能這麽囂張吧?國產的東西我都隨便他拿多少了,這個機器我下了多大決心啊,他不能一碰到進口的就這麽做吧?真當我傻還是我管不了他?!”

“他也是馬上就退休的人了……”

“都讓他拿到退休了,還不知足?這次要不是佟西言,你去跟市一求人啊?還是明天眼睜睜看著恩慈被人笑話,讓病人爭相傳誦醫院毫無信譽?事有大小輕重不是你跟我說的,怎麽你現在自己倒分不清楚了?!”

蔣良看著他氣呼呼的樣子,端得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樣,他面上紋絲不動,心裏倒高興起來。就像小時候允許他爬到頭上拔頭發,現在也一樣允許他理智的坐著位置教訓他這“老糊塗”。

他唯唯諾諾:“我明天就找他談談……”

梁悅皺著眉頭哼了一聲,椅子一轉,帶上耳麥跟怪獸廝殺去了。

下午的培訓進行得很順利,不知道胡煒是怎麽把人帶來的,看得出來這位年輕的放射科主任不是很情願,倒像是被逼迫的,好在整個過程中沒有顯露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來,否則佟西言又要擔心委屈了自己的員工,本就是領導做的不到位,還連累他們放棄休息時間來看人臉色。

胡煒今天倒是十分得體,不但陪著聽了,還問了一些相關疑問,認真的模樣好像他也是來聽課的一樣。

刑墨雷一到醫院就找了借口去病房了,一直到四點多鐘培訓結束,才出現在放射科,說是定了位置了,謝謝胡院長跟某主任幫這個大忙,備了薄酒幾杯不成敬意還請賞臉。

死活拖了人到豪門,還叫了自家放射科主任以及兩位漂亮女醫生做陪,湊滿了一桌子,倒也熱鬧。

佟西言看人家放射科主任一直沈默著,敬酒也只推辭說不太會,把一杯酸奶拽得緊緊的,戴著眼鏡的瘦臉毫無表情,與剛才談起專業時的神采飛揚判若兩人。他幹脆拿了酸奶敬過去:“這次真是全靠您來救火,要不明天還真要出亂子,我敬這杯實在慚愧,日後您要是有事,盡管開口,佟某一定效勞。”

那人看他滿滿一大杯酸奶,臉上浮起一個不算笑的笑,開口聲音清冷,說:“佟院長你客氣,當年刑主任肯為了我們胡院長一次次跨院操刀,還都是刮風下雨的夜急診,我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麽。”

胡煒噗的一下噴了一口魚肉。

刑墨雷最近鬼撞得多了,眼皮也沒擡一記,只說了一句:“你還他的人情債?怎麽兩位已經是一家人了啊。”

刑墨雷最近鬼撞得多了,眼皮也沒擡一記,只說了一句:“你還他的人情債?怎麽兩位已經是一家人了啊。”

胡煒擦嘴,不在意的說:“一個單位十幾年了,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嘛,您跟佟院長還不是一家人。”

這在恩慈不是秘密,再驚天動地的現象在身邊持續個十幾二十年,都能變得合情合理了。所以桌上的其他幾位都沒什麽大反應,照吃照喝。

佟西言像是沒聽見這倆人的話,仍然舉著杯,沖著人笑:“總還是要敬您這一杯,您要實在不想喝,那就是嫌佟某面子太薄,太不知斤兩了。”

他到底不是十幾年前滴酒不沾的小醫生了,酒桌上的應酬即使不如王副與宋文淵,對付這樣喝酸奶的小年輕還是綽綽有餘的,話既然說到這份上,不喝是不行的,大夥兒同在一個系統工作,總有接觸的時候,賣面子什麽的,恩慈的副院長論起社會地位當然不會比市一院的放射科主任低。

那人依然是不情願,卻也只好舉起杯子來碰。

散席之後刑墨雷獨獨先下了樓,佟西言拉住了胡煒,遞上一個厚信封。

“這是做什麽。”胡煒連忙推辭。

佟西言一把摁住他的手,沖著前頭的背影努嘴,說:“我跟你師父的一點心意,不是給你的,是麻煩你轉交他的。”

胡煒說:“那也用不著這麽多呀。”

佟西言溫和笑:“用得著用不著不是你說了算,你叫我什麽來著?長輩托你這個小忙都不肯幫?”

胡煒傻楞楞看他,撲哧一下,說:“行,那您過年記得我的壓歲錢。”

佟西言笑著走到前面去了,風衣帶起的姿態甚至有幾分傲氣。胡煒在後面看著有些陌生,從一開始為聽說刑墨雷身邊有這麽個人而嫉妒,到後來為刑墨雷的癡情而震驚,又到親眼所見為這個人的老實木訥而疑惑不解,到現在,為這個背影,他竟然覺得這人有種特別的吸引力,往往你覺得他無足輕重,他卻能一次次改變你的看法。

胡煒一直看著,知道佟西言消失在樓梯拐彎處,他才笑了出聲。

刑墨雷的眼光一向是不差的,可這個絕對與眾不同,有機會,試試他的味道也不錯。

其實佟西言跟刑墨雷一樣,為了這段時間不停斷的抖包袱,他都麻木了,他都要堅信了,刑墨雷永遠可以給他“驚喜”,一次次,比他想的還要更刺激。

其實佟西言跟刑墨雷一樣,為了這段時間不停斷的抖包袱,他都麻木了,他都要堅信了,刑墨雷永遠可以給他“驚喜”,一次次,比他想的還要更刺激。

佟早早下了自習回到家,發現她的大爸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南征北戰》,估計是沒聽見開門聲,都沒回頭看她。

她上去一個熊撲勾他的脖子:“嗨!嚇您一跳吧?嘿嘿。”

刑墨雷趕緊拿開嘴上的煙怕燙著她,一手背到後面去揉她的頭發:“今天怎麽回來了?你小哥呢?”平時她都在刑少駒那兒睡。

“他出差了,要一個多月。”她把包擱在茶幾上,還有一束鮮嫩的白玫瑰。

刑墨雷說:“喔喲,哪個護花使者送你回來的?”

佟早早搖頭說:“我也不知道,送到門衛的。對了,您看這兒,還有詩呢。”

刑墨雷打開卡片念:“‘美酒口中飲,愛情眼角傳,我們所知惟此真,在老死之前。舉杯至雙唇,眼望你,我輕嘆。’……寫得不錯。”

佟早早咬著蘋果換電視頻道,停留在一檔綜藝節目上,被主持人逗得癱在沙發上哈哈大笑。

“坐沒坐相。”刑墨雷說:“別太大聲,你爸睡著呢。”

“您怎麽不去陪睡啊?”小丫頭盯著電視有口無心問了一句。

刑墨雷沒作聲,雙臂抱胸靠在靠背上看電視。

佟早早看著不太對,問:“吵架啦你們?”

刑墨雷點了個頭。

在佟早早的記憶裏,她的兩個爸爸很少吵架,尤其是這幾年。主要原因是她覺得是她的大爸爸比較會包容人,沒什麽原則性的大問題一般他都是“你說了算我沒意見”這種態度,而且面對她的爸爸,即使有些在她看來已經是違反原則了,她的大爸爸一樣沒出息的無條件讚同隨從,她其實很想找個人吐槽,但她理智的知道,沒人會相信她的話的。

只有兩次他們吵架她記得很清楚,一次是佟西言收醫院的王子君醫生為徒,為這件事刑墨雷氣得兩頓飯沒吃,最後兩個人在飯桌上當著她跟她小哥的面直接就不顧形象的吵了,刑墨雷說除了王子君你想收誰都行,不不,誰你也不能收!

佟西言說你別像個孩子行不行,腫瘤科到我為止下面不要人了是不是?

刑墨雷說你收就不行!讓別人帶去!

佟西言說我也沒收他呀我怎麽收他了,就是把他調回來而已。你不是挺喜歡他的?我關照他一點兒怎麽了?

刑墨雷怯怯說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佟西言一個白眼,我怎麽不喜歡他了,我不喜歡的是你。

另外一次是因為一個特讓人吃不消的女藥商,短信電話跟機關槍似的不是一發一發來,是一串一串的來,外帶送這送那,包括自己,一副誓死都要拿下刑墨雷的氣勢。醫生跟藥商歷來就是關系暧昧的兩個身份,不好惹急了的,所以刑墨雷就躲著,側面找到那位女士的高層,想辦法給她拒絕了,對方說要見面談,約在寶麗金的一個包廂,刑墨雷無奈只好去了。沒想事兒正在辦呢,讓佟西言風聞了,這下不得了,坐在客廳一個電話甩到寶麗金說限你一刻鐘,不回來的話以後都別回來了!

從寶麗金到龍澤園開到七十碼連連闖紅燈都得跑一刻多鐘,刑墨雷竟然奇跡般的掐分掐秒趕到了。

佟西言見人就說警告過你多少遍離這些藥商遠一點兒你怎麽就是不聽呢!還想再來進去一次是怎麽著?

刑墨雷說你聽我解釋,我就是想把事兒解決了,沒別的意思。

佟西言一下子怒發沖冠,說很好很好,你倒是一個都不落下,你解決的藥商還嫌不夠多啊?!

刑墨雷雙手擦了一把臉,上下看家裏沒別人,小孩兒也都不在,於是單膝落地色情的摸著佟西言的大腿張嘴就是哭訴,夫人我冤吶,哪兒是我想解決了他們,是他們想解決了我,沒你的電話,我非得給他們生吞活剝嘍。

他們兄妹站在幾米遠的樓梯轉角偷看,見這一幕目目相覷,老天,這是刑墨雷,講出去誰信啊!兄妹倆給刺激的搖搖晃晃怎麽上樓的都不知道。

其實說到底這也不算吵架,反正在刑少駒看來這不算吵架,刑墨雷沒生氣,他的父親大人生氣起來不是這樣和風細雨的,那是直接就要噴火燒桌子的。佟早早從來沒見刑墨雷燒桌子過,至多也就是拍拍,還不敢對著佟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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