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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共此燈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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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共此燈燭6

霍臨對小珠表示了讚同, 就不再提她的同事了。

下班高峰期,街道上人擠人,霍臨原本由小珠拉著往前走, 這會兒反過手來把她扯向自己身旁, 藏在隔絕了人群的裏側。

下午五點半的太陽把寫字樓的玻璃烤得發燙, 像塊燒紅的鏡子, 使每一個沒戴墨鏡的人都只能瞇著眼或擡著手向前行。

這邊商務區域比較多, 路人大多穿正裝,西裝褲腿掃過地面的熱氣, 帶起股混著尾氣的風。

氣味不佳, 忙碌的地方其實並不宜居, 但所有人急匆匆的步子在觀光客的相機裏也仿佛成了一種氛圍感的背景, 隱喻著許多故事的發生。

小珠低頭看著霍臨的皮鞋, 追著他的影子踩了一會兒。

忽然之間有些轉過彎來,明白過來剛才霍臨問她那些問題,是在吃味。

再聯系前後想了幾遍, 想明白了, 覺得有點好笑。

小珠一直以為自己多思多慮, 情緒敏感, 以前霍臨的心情稍有變化她立刻就能感受到,以至於霍臨對待她的舉動, 附帶過一些感情,她也時常害怕是自己意識過剩的誤解,現在才發現,其實對於霍臨以外的別人,她根本沒有察覺對方情緒的念頭,甚至對於其他人的示好, 她也仿佛完全是屏蔽狀態。

路燈亮起來,暖黃的光打在油麻地街角的鐵皮攤招牌上,小珠盯著“雲吞面”幾個字,拉了拉霍臨的衣袖。

“海邊還要走多遠?”

霍臨回頭看她:“累了?我背你。”

小珠搖頭,說是餓了。

霍臨也沒提自己在海邊安排的燒烤,跟著臨時起意的小珠在小攤上坐了下來。

小攤桌面擦得發亮,炒面的熱氣混著蝦籽的鮮香從攤檔的鐵架後漫出來。

老板顛著鐵鍋,火苗“轟”地竄起來,映得兩人鼻尖都泛紅。

小珠一邊吃自帶的桃膠,一邊望著老板的鍋,饞得一點也不遮掩。

霍臨定定地望著她被煙火氣熏得又紅又軟的面頰。

小珠偷空瞥他一眼,似無意一般提起:“請人吃飯一般要在哪裏呀?有沒有推薦。”

霍臨拿著濕巾用力擦筷子的動作頓了頓,重覆道:“請人吃飯?”

“嗯嗯。”小珠低頭啃肉,“請同事。”

霍臨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來了,又重覆:“同事?”

霍臨稍作躊躇:“男同事?還是女同事。”

小珠擡頭,打量他,沒直接回答。

“問這個做什麽?”

霍臨抿抿唇:“推薦餐廳當然要這些信息作參考。還有,什麽年紀?”

小珠默默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直到霍臨從眼尾到面中繃緊的肌肉洩露一絲慌亂,才說:“都有。”

“男、女都有,什麽年紀都有,以三十歲上下為主。”

雲吞面端上來了,熱氣蒸騰在他們之間,氤氳了小珠的面容。

小珠說:“他們說,談戀愛了要請客吃飯。”

看霍臨怔楞著,小珠又補充說:“我們昨晚,不是說好要重新開始嗎?”

“雖然我們之間現在還不算什麽,但我已經告訴他們我有約會對象。如果順利的話,總要請他們吃一次飯的。”

霍臨呼吸像雨後的樹葉一樣顫抖,張嘴,囁嚅幾次又閉上。

湯汁清亮,香氣撲面,霍臨隔著飄搖的熱氣看小珠,如同跌進一場甜蜜的霧裏。

方才看到那個年輕藍毛時心裏的酸澀如同大晴天落下的雨滴,剛沾濕了胸口,就被蒸發殆盡,連一絲褶皺也沒留下。

他現在沒立場不高興,心裏有酸溜溜的想法也一徑忍著,可是沒想到,什麽也算不上的他,也被小珠給了名分。

小珠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說了多麽動人的話,話音落下就忙著吃雲吞。

一口咬破薄皮,滾燙的湯汁濺在唇角,小珠慌忙吸著氣吐舌頭。

霍臨連忙站起來,伸長手臂從冰櫃裏取冰檸茶插上吸管餵到她嘴邊,叫她慢一點,以免燙到上顎。

小珠沒空回答他,手裏端著勺子,舀著半顆雲吞,仰著脖子喝霍臨手裏的水。

差不多要喝好了,就嗯嗯兩聲,霍臨把飲料瓶收回去,小珠又急不可耐地低頭吹兩口,吃掉剩下的半顆雲吞,蝦肉脆脆的,浸了一點醬油,在齒間咯吱作響。

霍臨安靜坐著,極為的老實乖巧,雙眼卻死盯著她。

小珠感覺到霍臨的視線了,燙在自己後脖頸上,像枚印章。

她唰地一擡頭,霍臨就露出溫和的微笑,小珠來回掃他兩遍,又低頭吃面,但很快又感覺到脖子後面燙燙的。

這樣來回幾次,小珠都沒有能抓到霍臨的破綻,她也放棄了,裝作吃得很忙的樣子,沒有再擡頭。

她知道霍臨為什麽這樣凝視她,可能對於昨天才提出“重新開始”的請求的霍臨來說,她配合得有點太過分了。

但小珠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

兩年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她說的重新開始,是真的從現在這一刻,好好地開始。

他們從前有太多的信息差,兩個人都裹著厚厚的塑料袋在嘗試親吻,他們之間有各種枝節蔓生,彼此都吃了不少苦頭。

現在小珠不想再經歷那些了。

大風大浪已體驗過,現在只想懶洋洋地躺著。

如果獨自一人,她會躺得很安寧,如果霍臨來到她身邊,她就會握著霍臨的手一起躺下來。

她不希望霍臨待在她身邊,是因為霍臨還留在兩年前走不出來。霍臨不需要再整日提防、以保護者的身份自居,擔心她再受到傷害,或者什麽別的陰影。

小珠不想讓霍臨有多餘的顧忌,那些試探、吃醋、愧疚,都不是她想要的,他們之間不需要更多的阻礙再來證明什麽。

小珠願意和霍臨再試試,也並沒有什麽必須要達到的目的或終點,只是想看看,在離開了所有的驚心動魄之後,他們變成兩個平淡的普通人,到底能走多遠。

她在打下“可以”兩個字的時候,並不是期待霍臨要提供給她多麽熱烈的愛情,而是想嘗試有霍臨的未來是不是會更好。

而且小珠自認現在已經有足夠處理好自己生活的能力。

她可以姿態非常輕松地在身邊為霍臨留出一個位置,開誠布公地跟身邊所有人說她在嘗試約會,如果有一天要收回這些,她也可以從從容容,完全保留主動權。

小珠叫了兩碗面,另一碗擺在霍臨面前,霍臨卻沒有什麽食欲。

勉強吃了兩口,就克制地停下,仿佛身體的所有機能都調動來凝視小珠,好似看守著一個欠他幾千萬的債主,不能叫她跑了。

霍臨的血液在胸腔裏沸騰,背後已憑意念生出數只無形的觸手,在夕陽西下的空間裏盤繞著,對準著小珠,張牙舞爪地按捺著,預備著要抓牢她。

小珠待人這樣好,一個剛得到機會的追求者也能有名分,不給人自怨自艾受委屈的餘地。

這樣的安全感他以前從來沒有給過小珠。

能重新追求小珠,他是撿了多大的便宜?這是他剩下的僅有的機會,若是把握不住,把這便宜叫別人揀去,他不如一頭撞死。

行人逐漸變得更擁擠,臨街的小攤好幾次差點被人踢到。

商戶一邊用粵語罵人一邊熟練地把小桌往裏扯了扯,讓自己的顧客往裏擠一擠。

霍臨把椅子挪過來擋在小珠外側,把自己碗裏剩下的雲吞都夾給她,看她努力嚼嚼嚼,沿著碗邊張嘴,就從紅紅的唇瓣裏滑進去一顆。

鐵皮棚外的車水馬龍嘩嘩流過,而攤檔的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油跡斑斑的地面上,緊緊挨著、纏著,舍不得分開。

坐在電車上,天邊正好沈落半顆夕陽。

電車朝著夕陽行駛,沿著軌道穿過樓宇之間,橘色的光斜斜塗抹在兩邊的舊樓上。

車上的游客似乎正是為此而來,齊齊高聲歡呼,摘下帽子以圖竭力看得仔細,不停地從各個角度拍照。

小珠被他們的熱鬧驚到,也從座位上直起身子睜大眼睛打量,偷偷觀察他們的表情,學著去看他們角度裏的風景,哪怕自己正在經過此地,也生怕自己會錯過此地什麽了不起的風景。

霍臨托著她的手臂,從背後撐著她,以防她跌倒,小珠回頭看他,說:“我們也來拍照。”

在霍臨發楞的時機,小珠已不由分說,長按打開了手機相機,舉得遠遠的對準自己。

“快點笑。”像照鏡子一樣,小珠對著屏幕裏的霍臨說,準備按快門。

霍臨努力擡起嘴角,說:“我在笑。”

“我看不清楚,你再笑認真點。”小珠保持笑容呲著牙,聲音也變得扁扁的,光打在屏幕上,霧蒙蒙的一片,鏡頭裏的霍臨看起來帥氣而嚴肅。

另一只更長的手伸過來,接過她的手機,拉得更高,朝下內扣,排除了反射的陽光,屏幕裏的人像突然變得清晰,霍臨的吐息在她臉頰邊,沈聲問她:“這樣看。”

小珠一下子看清了,霍臨正把嘴認真地拉寬,試圖展露出最努力的笑容,眼睛都在用力,像一只奇形怪狀的鴨子。

看到這個小珠已完全受不了了,突然大笑出聲,倒在霍臨伸長的手臂上,好在整輛電車都在歡欣之中,她的快樂也並不突兀,霍臨下意識低頭扶她,右手不小心按下快門。

那段最有名氣的路程已經過了,車內眾人紛紛坐下來檢閱照片。

小珠也立刻打開相冊,照片的時機卡得很好,一束金光從左上角打下來,給兩個人的面容鍍了一層柔光,她躺在霍臨手臂上大笑,圍巾裹著微亂的發絲,霍臨微微垂頭看著她的笑容,唇邊也跟著泛起微笑,眉眼如故。

小珠扣著手機的指節稍稍用力緊了緊。

過了一會兒,小珠滑走這張照片,發出掩飾的叫聲:“怎麽沒拍到!我要拍你的鴨子臉。”

霍臨那時也看到了屏幕上自己一閃而過的醜表情,被嚇了一跳,心裏很慶幸沒有拍到。

結果小珠要求他要再來一次。

霍臨搖頭,看左邊,又看右邊,就是不看小珠的鏡頭,說自己已經忘記要怎樣做,辦不到了。

小珠不甘心,把鏡頭對準他湊得極近,拉著奇奇怪怪的角度,終於拍出一張足夠讓人無法稱讚好看的照片。

她給他的下巴拍了一張獨照。小珠還把照片放到霍臨面前去看他的反應,然而霍臨看了一會兒,辨認出是什麽之後,連片刻的惱怒都沒有,還眉眼彎了彎,有點懷念的眼神,脫口而出:“這種照片居然還能成系列。”

小珠楞了下:“什麽系列。”

霍臨也像是反應過來,閉上嘴:“沒什麽。”

越掩飾越不對勁,小珠狐疑地瞪著他,總覺得他有隱瞞自己的事。

霍臨和她對視,抿抿唇,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當著小珠的面解鎖打開相冊。

他的相冊很幹凈,幾乎只有一些截圖、二維碼,往上一滑就是幾年前。

霍臨非常習慣地點開其中一張照片,示意小珠看。

照片裏只有一片淡淡的粉色,還有一點絨毛,小珠看不明白,直到霍臨的指腹輕輕從她鼻尖劃過。

小珠猛地擡頭,看到霍臨剛好收回手,正沖著她淺笑,眼眸裏情緒莫名深沈。

她終於反應過來,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你什麽時候拍的。”她假裝很兇地問。

霍臨搖頭:“是你拍的。”

他非常坦白地交代了一切,關於他如何無意之間打開了她的第一部手機,無意之間發現了這張照片,又無意之間把這張照片傳送到自己的手機裏,保存至今。

小珠發楞,默默無聲,霍臨卻笑得有些淡淡的愉快,還和她說,她拍照的水平真是穩定發揮,有這個天賦創作出同類型的作品。

他還說了些什麽,小珠聽得模模糊糊,無法回答,扭過頭看窗外,好像窗外的風景忽然開始令她感興趣。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

為了求得輕松,她一味地推開兩年前的舊事,並且希望霍臨也能完全放下,覺得這樣才能夠重新開始。但其實,或許對她來說輕飄飄已經逝去的事情,對於霍臨來說就是很沈重,就是沒有那麽容易能放下的。

正如霍臨現在對她輕松展示的、這張收藏得過久的照片,也讓她感到沈重,甚至呼吸不暢。

一張照片,其實沒什麽了不起的。

成熟的成年人,也不應該為了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小花招而生出不必要的感動。

但它就像是一個切口,讓小珠終於能夠真切地代入了霍臨的視角,有一點落地了,真實地意識到,在他們分別之後,霍臨確實是思念、尋找了她兩年。

——重逢之後直到現在,小珠都並沒有相信過這件事。

她心裏的霍臨最深的印象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說一不二的人,無法想象他去浪費生命。

但因為這張照片,失憶的霍臨,霍明淵,和現在的霍臨,終於完全地重疊到了一起。

原來這次傲慢的是她。

她以為自己已經用很溫和、很成熟的方式對待霍臨了,但其實她的心底也沒有真正放松過。

她其實一直在懷疑,懷疑他們現在的糾纏只是因為回憶太轟動而產生的餘韻,可是連她也忘了,在那個破舊的小平房裏,他們其實早就已經一起吃過最普通的食物,度過最普通的日子,並對彼此產生了很多的喜歡。

只是他們都沒有機會說過,後來的時光又被兵荒馬亂占據。

或許現在只是又把時間的指針撥回到了最初。

小珠看著窗外,吹著經過的夜風,感覺到身邊的霍臨一直在小心地向她湊近。

他大概不理解她忽然的沈默,所以想看她的表情,但又不敢湊得太近,所以他身上的溫度始終在她身畔縈繞,像一只在它自己的規定範圍內試探的貓。

小珠還是沒有回頭。

但右側的手指在公車的座位上移動,碰到了霍臨的手指,覆上去蓋住,握住他的無名指和中指,摸到了他的心跳。

海濱到了。

昨晚霍臨像發調查問卷一樣對她提出數個問題,問她會不會騎自行車,想不想學,願不願意到海邊玩。

小珠一一做了回答,所以霍臨今天約她的活動是在海邊騎單車看日落。

但現在他們遲到了二十分鐘,因為問卷裏沒有預料到小珠會突然想在路邊攤吃一碗雲吞面。

單車車輪碾過海濱的碎石路,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夕陽很濃很暖,像被單車碾成了熱乎乎的傍晚。

海風裹著鹹鹹的氣息,卷動霍臨的襯衣下擺,遠處漁船的帆影在粼粼波光裏晃,也在小珠的眼眸裏晃。

天已被染成漸變的橘,從金色到妃粉,邊緣暈成朦朧的紫色。既已錯過日落,就不必再追趕了,小珠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地走動,霍臨從後面跑上來,手上的帆布袋子裏裝著兩瓶冰汽水,冰塊碰著玻璃杯壁撞出輕響。

霍臨把帆布袋掛在了車把上,教小珠騎單車。

小珠騎得歪歪扭扭,偶爾能在霍臨的扶持下往前轉幾圈車輪,但始終不敢讓霍臨松手,一保持不住平衡,就控制不住要往霍臨身上倒。

過了一會兒小珠就懷疑霍臨的動機,問他為什麽非要在海邊教她騎單車。

霍臨楞了一下,老老實實地承認這也是他之前收集到的攻略之一,可能海邊散步的人比較少,氛圍比較休閑,更適合一對一的自行車教學,比較容易學會。

於是小珠閉上嘴,無言地看了他一會兒,忍下了對路上那些明顯影響平衡、使人東歪西倒的細碎石子的指責,還誇他真是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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