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第 65 章 獨上蘭舟7

關燈
第65章 第 65 章 獨上蘭舟7

護士趕緊回答沒有見過任何槍械。

她們都受過專業訓練, 知道隨身配槍意味著什麽,絕對不敢亂放。

江席言總算開始覺得不對勁。

霍臨不可能無故丟掉配槍,如果是事出有因, 他一定會在意識清醒之後抓緊時間上報。但霍臨從未提起過, 只能說明他也不知情。

那麽, 霍臨昏迷時就有另一個人在場。

所有人都以為霍臨叫著小珠名字是腑臟被洞穿之後在說胡話, 但若是小珠確實曾經在, 而又消失了……江席言打了個寒戰,不敢想象霍臨會瘋成什麽樣。

霍臨目光微動, 伸手扯過那袋染滿血的舊衣服。

為了療傷, 他之前的上衣被剪得稀碎, 收在塑料袋裏, 密封條乍一拉開, 血腥味撲鼻。

霍臨在裏面翻找,找到一片顏色不一樣的布條,緊緊攥在手心裏。

這是小珠衣服上撕下來的, 霍臨可以肯定。

稍加一點聯想就可以拼湊事情經過。

他昏迷之後, 小珠替他包紮過, 而且小珠遇到了嚴重的威脅, 到了需要拿著槍去應對的程度,然後就此消失。

可他現在已經離開了緬甸, 離小珠至少三千公裏。

霍臨靜坐不語,看似面無表情,補氧面罩卻因內部氣流紊亂觸發了警報,護士趕緊要上前調整,霍臨卻擡起手,力道堅定地把面罩扯了下來。

“她不可能從江上平白無故地消失。”霍臨嘶聲道。

江席言知道出了大事, 再不覆之前的輕松,緊張地站著,不敢多說一句廢話。

他已做好思想準備,要承受霍臨風暴一般的怒火,但霍臨卻沒有如他所想象的那樣失控。

霍臨擡眼盯著他。

“我不怪你。”江席言也只是奉令行事。當時情況緊急,小珠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搜救人員無法憑借他的囈語判定情形。

他只怪自己,為什麽這都撐不住,竟然昏迷過去,讓小珠一個人去面臨危險。

霍臨短暫安撫他一句,接著道:“去查周圍的船塢,任何能靠近事發地的都查。還有,給我申請直升機,盡快。”

江席言楞了:“你剛做完手術。”

按醫囑至少七天不能下床的人,怎麽可能現在去用直升機?

下意識反駁了這一句,江席言就迎上霍臨力如千鈞的目光。

他喉頭一滾,更多的話只能收了回去。

江席言終於明白,霍臨已經徹底瘋了,只是現在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擋他去尋找小珠,所以他不會允許這種瘋狂現於人前,用看似理智的言行安排著一切。

而江席言,現在已經是戴罪之人,沒有立場再質疑霍臨的任何吩咐。

江席言止住所有思緒,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門,霍臨又拿起手機撥了幾個電話,對另外幾個人安排了同樣的工作,以確保萬無一失。

在旁邊準備換藥瓶的護士聽到他們的談話,戰戰兢兢地躲到門後,小聲把自己聽到的內容報告了護士長,不到五分鐘,霍臨的主治醫生就出現在病房,對霍臨破口大罵。

霍臨靠在病床上,眉眼八風不動,任由這位文質彬彬的教授噴了自己十分鐘,趁對方停下來大喘氣休息時,又把被強行扣回臉上的吸氧面罩摘了下來,語調十分冷靜。

“安叔,你把我爸叫回來也沒用。我老婆不見了,我非去不可。”

“你、你……”一身白袍的教授指著他,怒目圓睜,“你個犟種!”

霍臨把面罩戴回去,闔上雙眼,閉目養神。

他像截木頭,隔絕了世界上其它所有聲音,與他再費口舌只是白費力氣,漸漸的,病房變得安靜。

霍臨仍然沒有睜眼。

窗外天空很亮,日光仿佛能從眼皮裏透進來,即便閉上眼,也不是完全的黑暗,因此小珠的幻象也無法得到清晰的顯影。

霍臨一遍遍地回想找到小珠的所有經過。

她被帶電的水牢傷得狼狽,她趴在救生艇上小心地看著他,她說他很討人厭,但是讓他的腦袋靠在她腿上。

他明明已經抓住她的手了,為什麽現在她不在他身邊?

那個黎明,他所不知道的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小珠到底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黎明前的薩爾溫江籠罩在濃重的霧氣中,水面看起來是冷冽的鉛黑色,遠處映著不知何處的光芒,像一枚信標,又像一個陷阱,引誘著人深入。

小珠死死攥住摩托艇的把手,指節發白,手心震得發癢,其實根本不知道能往哪裏去,只知道要離開霍臨的救生艇,越遠越好。

於是盯著江面上那遙遠的光亮一直向前。

引擎的轟鳴震得她耳膜生疼,她控制不好平衡,也不敢降低速度,艇身在水面上劇烈顛簸,每一次顛跳都像是要把她甩出去。

濕冷的江風抽在臉上,身上到處火辣辣地疼,儀表盤顯示著她看不懂的圖標。

後視鏡裏,兩盞刺眼的探照燈正撕開霧氣,越來越近。

追了多久了?天邊還沒有日出的跡象。

但兩批追擊者之間的出現相差半個小時左右,小珠猜測他們和他們的負責人一直保持著聯絡,一旦一段時間後不回覆消息,那邊就會派出新的人。

那麽她其實勝算很大,只要拖得夠久,讓這些人以為馬上就要抓到他們的目標,霍臨那邊就不會再遇到新的危險。

小珠咬緊牙關,狠狠踩下油門,摩托艇猛地前沖,艇首劈開黑水,浪花飛濺。轉彎時她動作太急,艇身幾乎側翻,冰冷的江水撲打在臉上,灌進領口,嗆得她一陣咳嗽。

他們的距離在逐步縮小,其中一艘追擊艇已經逼近右側。

小珠和對方打了幾個照面,甚至能看清駕駛者戴著黑色面罩,正在一邊把控方向一邊試圖用槍口瞄準她。

小珠猛地向左一拐,摩托艇失控般甩尾,艇尾掀起的水浪直接拍向對方。追擊者急忙閃避,但距離太近,兩艇轟然相撞。金屬撕裂的刺響中,那艘摩托艇打著旋栽進江心,濺起巨大的水花。

小珠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陰差陽錯弄翻了一個追擊者。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她可以放松,因為另一艘摩托艇沒去營救,反而立刻包抄上來。小珠能聽到對方引擎的轟鳴,像死神逼近,子彈擦著耳邊飛過,在江面炸開一連串水花。她本能地伏低身體,卻差點失去平衡,摩托艇歪歪斜斜地沖向一片礁石區。

礁石。已經靠近岸邊了。

小珠瞇起眼,汗水混著江水從睫毛上滴落。摩托艇並不大,也不會多麽堅牢,暗礁對摩托艇來說就像潛伏的獠牙,在這一點上,她和那個追擊者是公平的。

小珠深吸一口氣,突然調轉方向,朝著礁石最密集的區域沖去。追擊者果然緊跟而來。

五秒——小珠盯著逼近的黑色艇影,心跳如雷。四秒——喉嚨裏的血腥氣越發濃烈。

三秒——她能聽到身後引擎的咆哮。兩秒——

就是現在。

小珠把油門踩到最深再猛地松開,在摩托艇即將撞上礁石的瞬間翻身滾入江水,肋骨被失控的摩托艇撞得生疼。

慣性讓空艇繼續前沖,狠狠撞上突起的礁石。追擊者躲閃不及撞上了尾部,兩艘艇的油箱同時爆裂,火光沖天而起。熱浪裹挾著碎片四濺,江面被映得猩紅。

小珠卷進水中,很快被激流拍打至昏迷,失去意識。

霍臨的權限可以申請住家醫療,三個小時後,得到脫離生命危險期的判斷,霍臨立即讓醫生收拾東西跟他走。

醫護人員帶著醫療設備不設防地坐進了前來接霍臨的座駕,結果並沒有去霍臨的住宅,而是直抵機場。

空曠的停機坪上留出一塊給霍臨的直升機,一個小時後就會到達。

幾位醫生護士嚇了一大跳,但立即被綁住手腳,沒收了所有的通訊設備。

江席言給男醫生搜身完畢,道了個歉。

“對不起張醫生,等到地方就把東西還給你們。”

江席言後退一步,走到霍臨身邊,和霍臨對視一眼。

霍臨沖他微微頷首。

張醫生大罵這兩人是土匪,但很快聲音就變了調。

因為他看到剛做完手術沒幾個小時的病人居然撐著病床扶手想要坐起來,立即驚悚大喊:“不要亂動!不要亂動!不想要你的內臟掉出來就別動!”

霍臨並未搭理,他畢竟不可能躺在病床上指揮,他要趁著這個時候摸清身體的極限。

霍臨忍著劇痛慢慢坐直,又慢慢伸長雙腿,踩到地上,站了起來。

江席言看著霍臨艱難的動作和額上的冷汗,抿緊唇,眼眶微熱。

霍臨嘗試走了幾步,停下來喘息。

忽然之間,霍臨的手機和江席言的手機一同響了起來。

霍臨撐在墻邊,沒空管。江席言拿出自己的手機,看到屏幕,楞住了。

他下意識地擡頭看霍臨。

霍臨凝住,眉眼輕斂著下壓。

江席言走過去,把手機放在霍臨面前,按了免提。

這邊接通的瞬間,霍臨的手機也停止了響動。

“江sir,我們有發現,要向首長匯報。”

江席言道:“說,首長在聽。”

“今天早上六點調查區域有漁民報告一起摩托艇失事,一艘沈船,兩艘炸毀,我們的人介入後在其中發現了首長的配槍。”

江席言又飛速地看向霍臨。

霍臨已經不會動了,整張臉都緊緊繃著,快速而短促地問:“人呢?”

“事件中發現一個死者,男性,溺亡,年紀在三十歲上下。但另外兩艘摩托艇的駕駛者至今失蹤,截至目前已經過去八個小時,當地初步判定存活概率不高,已停止搜救,遺體在水中,很難找到。”

耳際一片尖銳的嗡鳴,什麽都再也聽不清。

霍臨慢慢地轉身,拂開身邊的江席言。

他離開墻壁,摸向腰間的手機,似乎要打一個電話。

但腦海裏並沒有一個明確的,要接聽這個電話的對象。

小珠不會死的。他想聯系小珠。

誰能幫他聯系小珠。

霍臨走了兩步,轟然摔倒在地。

身邊的人急忙去扶他,他的身體卻好似有千噸重。

他伸手揮趕,不願意被觸碰,旁人怕觸動他的傷口,也不敢勉強。

霍臨自己伸腿,扭身,跪在地上,想要爬起。

身體卻像扭斷的鋼筋,再一次摔打在地上。

他又一次嘗試,又失敗。

霍臨眼神灰蒙,已經失去了對所有肢體的控制能力,在地上摔了六七回,終於躺在地上不動了。

北京的天空在他眼睛裏旋轉,扭曲,像被砸碎的水面,雲變成了血的顏色。

他明明已經抓住小珠的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