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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開到荼蘼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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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開到荼蘼6

小珠一直在等著霍臨對她做點什麽。她心裏知道, 早晚有這麽一天的,可這一天遲遲不到來,反倒使她不踏實。

她和霍臨的關系沒有憑依, 看起來是霍臨需要她, 留她下來頂替霍太太, 但她迄今為止為了成為霍太太而做的所有努力, 霍臨似乎也並不在意。

她自己知道她不夠聰明, 圍著她為她服務的全都是頂聰明的人,任何一個人挑出來都比她優秀百倍。

而且她發揮的作用也不明顯, 只能像是個提線木偶任人擺弄著。

對待一個木偶, 人家愛擺弄的時候便擺弄兩下,膩了就撒開手, 換下一個就是。

雖說她和那位真正的霍夫人長相肖似, 這是找她來當替身的主要原因,但這陣子小珠早已見識過了這群人的神通廣大。

如果他們真的需要一位優秀的霍夫人,這個扮演霍夫人的人選也並不是絕對無可替代的。

相貌有什麽要緊, 多的是理由搪塞過去, 或許叫一個更合適的對象去整形呢?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沒有誰說非要她不可, 都是霍臨的一時興起,其他人為了霍臨的決定買單, 在小珠身上投入許多資源。

霍臨大手一揮,讓泥潭裏的她變成了霍夫人,那麽突然。若是霍臨有一天又這樣突然地要請她離開呢。

小珠走上了這條路,已經不能回頭,她在走到終點之前,必須得想方設法把自己和霍臨綁在一塊兒, 讓霍臨不能有機會半途把她撒手扔下。

霍臨對她要是有明顯的索求,倒還好說。

可他的態度始終暧昧不定,只每天叫她打扮、上課、吃好吃的,她像個擺設,或一只寵物。

可能他在這之中也能得到某種樂趣吧!可小珠始終無法安心,她發覺自己像煮在溫水裏的青蛙,周圍是絢爛迷目的富貴,空氣裏都洋溢著使人神經放松的味道。

說實話,她也不是什麽很有本事的人,沒有天生一副堅定不移、寧折不彎的大心性,被這樣溫煮著,偶爾也飄飄然地,竟逐漸對這樣的生活習慣起來了。

但時不時的,心脈裏某根筋就痙攣似的蹦一下,一個哆嗦警醒起來,使她明白,現在絕不是享受的時候。

若是她沈浸在癡心妄想之中,當真和霍臨沈迷於少爺與情人的游戲,等到最後霍臨回到中國去了,她什麽有用的都沒撈到,白白浪費了這樣的時間和機會,到那時後悔也來不及。

小珠考慮得很清楚,不管她在哪裏,她就做她該做的事吧!

說句難聽的實話,霍臨如果對她真的有一點興趣,那也是她的價值。

這段時間,小珠雖然受了許多高等的教育和熏陶,可芯子裏還是那個泥潭裏摸爬滾打的俗人。

她講不來那些高深的道理,她只知道,東西只有賣出去了才能拿到錢,似是而非的喜歡,算得了什麽呢。

用皮肉、骨髓、心血去換東西的人,她身邊到處都是,多她一個又不算多,小珠不認為自己需要因此而感到羞恥,她在任何人眼裏都沒有珍貴過,何必自己把自己看得那麽重。

最多最多,只是偶爾會因為這個決定,而覺得有些對不起瑪溫罷了。

小珠的打算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霍臨將她誤認為妓.女,反倒方便了她的行動,所以她沒想過要解釋,可是她沒有想到,會在這種環節卡住。

小珠努力勾搭了霍臨幾次,霍臨看上去、摸上去,都確實意動,但他始終固守在底線之後。明明與她親吻、擁抱,又不與她做點實質性的事。

小珠暗暗恨起霍臨的奸猾。他這麽哄著她,又不給她抓住任何實際的把柄,難道是還留了後手麽?

他可能還有很多選擇,但她已經沒有退路。

幾次親吻、幾句情話不能支撐她得到想要的籌碼。

這樣下去,可能霍臨最後抽.身時會給她一點錢,那有什麽用?

她已經把自己全副身家都當成了賭註,不能允許霍臨輕飄飄地離開賭桌。

她想不明白霍臨為什麽如此矜持,但無論如何,她是要對霍臨得手的。

只是要怎麽做,她眼下還沒有新的主意。

-

翌日上午的課是藝術史。

當講師用充滿讚嘆的語氣對著一幅油畫裏的女人解說道“有人稱讚她的美有一種自謙和懷疑的感覺,你要仔細品味這個評語”時,小珠忍不住笑出聲,不小心打斷了講師的授課。

“抱歉。”小珠在臉頰上抹了一把,讓自己盡量嚴肅起來,“我只是,我無法想象如何用這種評語去誇讚別人。”

小珠屏息,醞釀出了端莊的表情,安靜幾秒後,對著空氣模擬:“噢,您好,初次見面,您的鼻子很美,有一種自豪和驕傲的感覺……”

她又一次笑倒了。

講師深吸一口氣,在胸前點了幾下,祈求藝術之神寬恕這個對藝術領域還過分陌生的學生。

“不好意思。”小珠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很誠心地道歉,“我有點難以理解我學這門課的用處。”

她不認識盧梭,但也與那些太太們相處得很好。在她的生活中,沒有誰會整天把路易十四、巴洛克古典主義掛在嘴邊。

她是個很用功的學生,從第一天被帶到這個課堂上來時,她像個什麽也不懂的笨鵝,對於基礎教育知識的匱乏讓講師難以想象。

但她同樣也在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成長,每一階段的課程結束後都會給人帶來新的驚喜,像旱地裏的一株野草遭逢雨露之後就不斷地拔高。

這樣的學生是很難讓人狠得下心來生氣的。

講師搖搖頭,合上書本,看了眼手腕上的鐘表,輕聲對小珠說:“沒關系,今天的課時差不多足夠了,那麽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視訊斷了。

一段時間沒有人操作,電腦屏幕變成休眠的黑色,映照出小珠沒什麽表情的臉。

她讓那位講師失望了麽?

其實不必在意的。給她上課只是對方工作之餘的一份兼職,報酬豐厚,她作為唯一的學生也盡量配合,減少他的工作量,他們應該是很和諧的合作關系,沒必要考慮個人情緒。

……但讓人失望的感覺仍然很不好。

小珠從桌前站起來,走到樓下去接一杯水喝,周義永剛好經過,她便跟周義永提前說了一聲:“我中午不是很想吃飯,請不必安排了。”

周義永很關切:“您是身體有哪裏不適嗎?”

小珠搖頭:“只是沒有胃口。”

“噢,是這樣。”周義永想了想,“我現在安排廚房改成一些開胃的菜,下午的課程安排先取消吧,給您預約一個全面的體檢,您看怎麽樣呢?”

小珠張了張嘴:“沒必要吧。”

“很必要。”周義永對她笑著,“您的健康是我在這裏提供服務的重要宗旨之一。”

他像哄著一個鬧脾氣的孩子那樣對小珠說:“請您稍作等待,半個小時之後下來用餐,我會在這裏等您的,好嗎?”

小珠對周義永是難以說出重話的,甚至很難拒絕。

她蹙眉想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點點頭。

回到臥室,小珠一頭倒在床上,拉上床幔,扯過被子蓋住自己的腦袋,還是覺得渾身都不對勁。

她只是想要跳過一頓午餐而已。

觀賞魚沒有拒食的權利是嗎。

而更讓小珠難以忍受的是,當她躺了半個小時之後下樓到餐廳,面無表情地按照規矩拿起刀叉進食之後發現,的確很好吃。

周義永陪她用餐,快結束時黎娟也來了,於是周義永站起來和黎娟交接事宜,再一次提醒,“白小姐”今天下午的課程已經全部取消。

黎娟有點疑惑:“做體檢應該不需要一整個下午,夫人是還有別的安排嗎?”

小珠趁機提出:“我想出去走走。”

黎娟微微皺眉:“這不是一個緊急的必要行程吧?如果需要安排休息外出,應該提前和我說。”

小珠吶吶地低了頭。

“可是現在課程反正都已經取消了,我去幹什麽都一樣吧。”

黎娟沈默了一會兒。

她最後決定道:“先做體檢吧,剩下的時間您想去哪裏游玩?我來安排。”

小珠其實並沒有想好要去什麽地方,只是隨口說了出來而已。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可能是想去吹風,或者看日落,不對,今天在下雨,那麽她可能會期待看到一只認不出品種的鳥站在屋檐底下抖落羽毛上的水滴。

可是,聽黎娟這樣一說,她眼前出現了自己穿著精致的裙裝走在外面,前呼後擁的場景,立刻有很多念頭被打消了。

她懨懨地說:“算了吧,我去杜安蓮家玩牌,她又發了好幾條短信來了。”

黎娟點點頭:“那麽,我請示一下霍先生。”

“什麽?”小珠皺起眉,有點驚訝地看向黎娟,“我每天的行動,難道不是一直都是你負責安排的嗎?”

“並不是這樣。”黎娟耐心地對她解釋,“霍先生對您全權負責,我,還有小戴,以及其他人,主要是執行。”

周義永在一旁似乎欲言又止。

小珠臉上的表情又消失了,沒什麽意味地回答了一句:“哦,是這樣。”

黎娟還在等著她的回覆,於是小珠告訴她:“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玩牌。我今天下午就在房間裏休息,你請示吧。”

黎娟點點頭,一邊離開一邊垂首發送消息。

周義永還在她身後微笑,有點懇切地對她說:“現在您要上樓嗎?我陪您去吧。”

他伸出一截小臂,非常紳士,也非常溫柔。

小珠搖搖頭:“不用了,周叔,您忙吧。”

她又回到床上躺下。

當她回顧這一切,發現所有這些事情的發生,都是因為她在上課時忍不住想到了一個笑話。

如果她那時候沒有笑出聲的話,她會繼續度過平靜的一天,上課,用餐,休息,上課,等待霍臨回來。

她一句不夠得體的話,就會打亂一些秩序,給一些人添了麻煩。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改變,湖泊裏泛起漣漪,但終究會歸於平靜。

小珠靜靜地躺著,睜眼看天花板,像魚一樣不需要眨眼。

其實她有一點後悔,她不該去嘗試打破平靜,這沒有任何結果,只會傷害她和這些人之間微妙的平衡。

他們其實根本就不是老師和學生、監護和孩童、朋友和朋友。

她的任性只會使他們感到固定章程之外的麻煩,並需要想辦法把一切恢覆原樣。

手機震動,她接起來了。

霍臨在電話那邊的環境有點嘈雜,可能是剛結束什麽工作,但他的聲音還是很近,很低沈,並且清晰。

“聽說你上午的課程提前結束了,而且下午變成了休息時間。”他的嗓音裏有一點笑意,讓這句話聽起來不那麽像責問。

小珠抿了抿唇,問他:“老師向你告狀了?”

“沒有。”霍臨沈沈地笑了兩聲,“你很好,他不會告你的狀。”

小珠沈默,不知道有沒有相信。

霍臨又問:“你下午好不容易空出來,要不我回來陪你吧?我的會可以挪到晚上開。”

電流可能讓霍臨的聲音有一點改變,對於小珠來說,不是那麽熟悉了。

小珠說:“你忙你的,我一個人待著也挺好的。”

霍臨不讚同:“我現在不忙,而且離你很近。我現在回來只需要兩個小時就能到,你那時候剛好做完體檢。”

小珠深吸一口氣:“霍明淵,我可以有自己的空間嗎?”

霍臨頓住了,電流聲在聽筒裏微弱地滋滋啦啦響著。

好一會兒,他好像換到了一個更安靜的環境,伴隨著車門關上的聲音。

“可以。”

小珠說:“我能有自己的想法嗎?”

霍臨還是說:“可以。”

小珠說:“我很討厭文化史。”

“好的,以後不上了。”霍臨想了想,“我會要求他們更新資料,把‘白秀瑾’標記成一個不喜歡學文化史的偏科學生,這樣就不會引起懷疑。”

小珠有點無力地閉上眼,嘴唇囁嚅:“好的,謝謝你。”

“不客氣。”霍臨仿佛覺得說完了正事,語氣又像剛和她打通電話時那樣,有點高興了起來,輕聲對她說,“小珠,我很想你。”

小珠掛斷了電話。

今天天亮之前她還在反覆鼓勵自己,即便她是個泥人,如果拼盡全力,不說能死死綁住霍臨,至少也能甩他一身泥點。

讓他沾上她的報應,不能那麽輕易地洗凈,而要向她支付一些更高昂的代價。

現在她發現,她是雨天屋檐下的泥巴,霍臨住在玻璃房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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