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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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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泥沼

清晨的雲昭殿,窗外積雪未消,檐下的銅鈴隨風作響。殿中卻暖意氤氳,香案上新添的檀香正緩緩升起輕煙,簾幕後頭,九歌正對著銅鏡,任春萍替她梳理青絲。

案幾上擺著昨日青白贈來的一卷經書,九歌閑時常翻上幾頁,旁邊一只小巧白瓷香爐正吐著細細的煙。她正伸手去摩挲那串腕上的佛珠,唇角掛著溫婉的笑。

素常伺候的宮人已各自就緒,唯獨小簟今日神色有些不安。她低頭垂首,動作略顯慌亂,連端上來的茶盞都微微溢了幾滴。

九歌擡眼望她一眼,語氣仍是溫和:“你昨夜可沒睡好?怎的手都不穩了。”

小簟猛地一顫,連忙跪下:“奴婢伺候不周……娘娘恕罪。”

九歌笑了笑,並未深究,“本宮怎會因這點小事怪你,起來吧。”她心思本不在此,眼下年節將近,殿中供奉、衣飾皆需更替,她正想著如何籌備年節獻給太後、皇帝的賀禮。

正當此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晨間的安寧。

九歌皺了皺眉,還未開口,殿門便被猛然推開。李寧吉領著一隊內監闖入,聲音尖銳而不容置疑:“皇上口諭,請麗修媛娘娘即刻前往立政殿!”

九歌怔了一下,手裏還握著未放下的佛珠。她下意識問道:“待本宮梳洗更衣便前去,皇上有說是何事嗎?”

李寧吉微微俯身,臉上掛著半分笑意:“這恐怕要娘娘去了,才能知道。娘娘請吧。”

九歌心頭微微一緊,卻強自鎮定。她轉身吩咐:“春萍,來替本宮更衣。”

出了雲昭殿,轎攆早在殿外伺候。殿門外冷風撲面,吹得九歌衣袂微揚,她登上轎攆的一瞬,心口莫名一沈。

轎攆穩穩擡起,宮道蜿蜒,鈴聲陣陣。九歌正想與隨侍的春萍說話,卻忽然發現左右寂靜無聲。

九歌微微掀開轎簾,疑惑道:“春萍呢?”

李寧吉立在轎側,低著頭,聲音依舊尖利卻不帶半分情緒:“皇上命奴才問春萍姑娘話,娘娘盡管安心去見皇上便是。”

然而轎外風聲愈發急切,九歌分明聽見雲昭殿中傳來一陣嘈雜。那是宮人翻動器物的聲響,伴著壓低的喝斥。

到了立政殿,殿內燈火通明,列著一排排垂首的內監與侍女,人人面色緊張,唯獨楚婕妤立在上首,眉眼間掩不住的得意。

九歌緩緩上前,伏身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百裏煜高坐禦座之上,臉色冷冽得仿佛結了一層冰。他的目光落在九歌身上,森然開口:“陸氏,你可知罪?”

九歌心口一震,額頭冷汗滲出,仍努力穩住聲音:“臣妾不知,還請皇上明示。”

話音方落,只聽殿側傳來一聲輕笑。

郁貴妃款款而入,身後的琥珀雙手捧著些物什,聲音清脆卻寒意森然:“陸妹妹,你可真是糊塗啊。與國師私通——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且看看,這袈裟殘片,可是國師的規制。還有這串念珠——你如何抵賴?”

說罷,她命琥珀將兩樣贓物呈上。那袈裟殘片絳紅如火,佛紋暗金,分明是明覺大師獨有的袈裟樣式;而那念珠溫潤如玉,珠體間隱隱刻著梵文咒語,非尋常僧侶可得。

九歌呼吸猛地一滯,腦中轟然作響。她認得這東西,的確是修行高深的高僧才有的物品,卻從未觸碰過——此刻卻明明白白出現在自己眼前。

郁舒雲盈盈下拜,“皇上,這是臣妾領著人從麗修媛的雲昭殿中搜出來的,還請皇上過目。”

百裏煜低下眼眸,緩緩掃視那袈裟殘片與念珠。“朕記得……”他的聲音低沈,帶著寒意,“此物,本是國師進宮之日,呈與朕看過。如今,怎會出現在陸氏寢殿?”

九歌只覺心口猛然一抽,臉色瞬間發白,唇瓣顫抖:“皇上,臣妾從未見過,更不會私藏宮中!”說著,九歌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重重叩首,“臣妾冤枉,臣妾從未與大師有過私交,更談不上私通!這些身外之物,旁人輕易便能栽贓嫁禍。”

她話音未落,楚羌嫻已盈盈上前,低眉順眼,卻語聲有些得意:“皇上,妾既然告發,必然是有實證的。麗修媛娘娘頻頻往寶華殿後院而去,此事宮中人盡皆知。寶華殿侍女沛兒,可為人證。”

隨她一聲喚,一名小宮女怯怯走出,正是沛兒。她跪在殿前,戰戰兢兢地叩首:“回皇上,奴婢原是青白大師身邊的小侍,自明覺國師入宮後,奴婢便被派到國師居住的凈室幫著做些雜事。奴婢親眼所見——麗修媛娘娘常常在國師講經之後,獨自留在後院,與大師相處。”

九歌心頭一震,猛然擡首,聲音急切:“不!皇上,臣妾是去找青白……大……大師!沛兒言辭不實,必是受人唆使!”

楚羌嫻卻緊咬不放,聲聲逼近:“皇上,沛兒日日在寶華殿院內伺候,自然比旁人清楚。麗修媛若要自證清白,不妨請皇上召青白大師當面對質。真相立見。”

九歌臉色驟變,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不可!怎能隨意打攪大師清修?況且近日青白大師正為太後娘娘誦經祈福,豈容此等汙穢之事驚擾!”

殿中一片寂然。百裏煜眸光暗沈,似在審度她的反應,薄唇緊抿,不置一言。

這時,沈清信步入殿,神情沈靜,行禮啟奏:“皇上,臣妾以為此等不光彩之事,不宜驚動母後與國師。麗修媛妹妹尚未定罪,若有冤枉,傳揚出去,豈不有損皇上威儀,亦損妹妹名節?”

百裏煜目光微斂,沈吟片刻,方緩緩點頭:“皇後所言極是。”

沈清俯身覆奏:“皇上,不若明日臣妾攜禦前的孟冬姑姑前往寶華殿,私下詢問青白大師。如此既可查明麗修媛之事,又不致驚擾國師與太後,免得錯委屈了任何一位妹妹。”

百裏煜神色稍霽,露出幾分讚許:“就依皇後之言。李寧吉——先將陸氏押回雲昭殿,嚴加看守。”說著,百裏煜冷冷地瞟了一眼郁舒雲,“貴妃,朕記得,朕已經撤了你協理六宮之權,你便不必再關心此事了。此事全權交給皇後查吧。”

說罷,兩個小內監快步上前,一左一右,伸手便要架住九歌的手臂。九歌身子微微一顫,掙紮欲起,卻終究只是垂下眼睫,任由他們挾著自己起身。她身上廣袖曳地,裾擺在殿階上拖過,濺起點點塵灰。

沈清垂首,語氣沈靜:“臣妾謹受聖命,必不負皇上所托。”說著,不禁擔憂地望了九歌一眼。

郁舒雲臉色驟變,卻不得不俯身叩首,低聲道:“請皇上恕臣妾年輕見識淺,行事莽撞。”

百裏煜只是擡手,淡淡一揮:“平身罷。眾人也都退下吧。”

彼時的雲昭殿,已是今非昔比。昔日冊妃之時,百裏煜以“倬彼雲漢,昭回於天”賜名,殿宇堂皇,光彩輝煌。如今卻滿殿冷清,九歌只餘兩名小宮女侍奉,春萍與小簟也都不見人影,殿門外更設重重守衛。

九歌素衣獨坐,心中冷然:這分明是遭人構陷。楚婕妤、郁貴妃,她心中都有數。只是自己無母族倚仗,孑然一身,若是枉死在深宮,也不過落得不堪的名聲罷了。

然而一想到青白,她便不願認命就死。她知道青白一生青燈古佛,不可嫁娶,而自己就想陪著青白一同老去,無關困境或是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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