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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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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存*

郁貴妃失寵告,綺霞宮再無往日的熱鬧往來,連常侍的小宮女也換了幾茬。後宮仿佛在一夜之間安靜下來,只餘下蟬聲在枝葉間聒噪。

宮裏迎來了一年之中最炎熱的日子。烈日高懸,白石鋪就的禦道被曬得發燙,走在其上的宮人都不敢放慢腳步。禦花園的池荷已開到極盛,碧葉連天,映著陽光波光粼粼,襯得整座皇城明亮又靜謐。

盛夏的日光從廊下斜斜照進來,鳳儀宮殿內卻涼意徐徐。殿中擺著幾盆冰盤,未用熏香,卻聞得清涼的水汽夾著荷葉與香草的氣息,添了幾分靜謐。

九歌著一身淺碧輕羅長裳,步入殿中行禮,動作端雅。沈清已從內殿出來,懷裏抱著三皇子百裏昀,身上只著一件素凈常服,鬢邊插著一支蓮花白玉簪,神色比往日柔和許多。

婉昭容也在,坐在左側下首,身側坐著嬌小的二公主昭寧,正用團扇輕輕拍著手玩。

九歌正欲行禮。“麗修媛不必多禮。”沈清唇邊含笑,擡手示意她起身,“你上次還說昀兒認得你,今日便抱一抱罷。”

九歌聞言,心頭一暖,快步上前。她先低聲喚了一句“三殿下”,再伸手去接。昀兒果然咿呀兩聲,伸出軟乎乎的小手要她抱。九歌小心接過,懷裏摟得極穩,指尖忍不住輕撫那張粉團似的小臉,只覺細膩溫熱,心也跟著軟了下來。

婉昭容把昭寧抱到懷裏,笑吟吟道:“小孩子果然最識人。昭寧,這是麗娘娘。”

昭寧正玩著小團扇,聞言撲閃著眼睛湊過去,伸出小手去扯九歌的衣袖,嘴裏奶聲奶氣喚了一聲:“麗娘娘好。”

九歌一怔,旋即失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昭寧真乖。”

殿中一片笑聲,眾人三言兩語閑話家常。

待百裏昀被奶母抱去午睡,昭寧也被奶母抱去了偏殿。

沈清目光落在九歌身上,神色仍溫和,卻多了幾分探詢。“九歌,”沈清緩緩開口,語氣溫柔,“你在宮裏也有些時日了,承寵又得聖上憐惜,可怎麽一直未見喜訊?”

九歌心頭一緊,手指在膝上不由攥緊,片刻才低聲道:“臣妾自小身子就不好,入宮後才調養好些。或是緣分未到,不敢急。”話音落下,她垂下眼簾,不讓人看見自己眼底的情緒。

面對皇後的關心,九歌是有些心虛的,她心裏清楚,哪裏是“緣分未到”?那日當著青白的面飲下紅花湯,大病一場,不僅為了明哲保身,避免出頭;更是為了她舍不得那份清凈的心意——有了孩子,她就徹底成了皇家的人,也再沒有顏面,與青白交付真心。

沈清看九歌一眼,只當她擔心身子,便柔聲勸慰:“是不必急,養好了身子,緣分自然會來。”

婉昭容也接口道:“是啊,麗妹妹你身子瘦弱,可要自己顧著些。昭寧出生時,我也差點把自己折上,如今想想,真是九死一生。”她說著低頭看懷裏的女兒,神色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所以你千萬要把自己顧好,莫要勉強。”

聽到這些,九歌心中一陣暖意,將她那一點不安與心虛都輕輕撫平。她擡眼望向二人,輕聲應道:“多謝娘娘,多謝婉姐姐關心。”

沈清仿佛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吩咐月皎去取一卷紙,緩緩開口道:“對了,皇上同本宮說,過些日子,明覺大師會訪京中,佛理精深,皇上打算命寶華殿的青白大師出宮,與他切磋佛學。”

婉昭容聽罷,神色一亮,眉眼帶笑:“這是極好的。臣妾記得,當年懷著昭寧時,寢食難安,還是青白大師親自出宮替臣妾與昭寧行善積德,後來才安然度過。若能讓青白大師與高僧交流,也是美事一樁。”

九歌還在為青白能再次出宮而高興,附和道:“婉姐姐說的有理。”

可沈清頓了頓,神色裏帶了些憂慮:“只是青白大師一出宮,宮裏太後娘娘每日禮佛,便無人主持誦經了。”

九歌聞言,心頭一動,立刻擡眼柔聲道:“娘娘,寶華殿還有一位法師,名為素白。她雖年輕,卻與青白大師同出身裕寧庵,修行不短,想來可以暫代青白大師之職。”

沈清聞言眉眼舒展,輕輕頷首:“素白……本宮去寶華殿時,見過這位小法師。”沈清轉頭對九歌道:“既是你薦的人,本宮便明日同太後稟報,叫素白進宮代誦。也好,青白大師在外安心,不必掛心殿中事務。”

九歌忙起身行一禮,聲音柔婉:“多謝娘娘。”

傍晚,日頭漸漸西斜,宮道上鋪著斑駁的樹影,蟬聲陣陣。九歌換了身素凈的淺絳衣裳,獨自一人去了寶華殿。

殿內檀香裊裊,青白正獨自拂塵理經。聽到腳步聲,她擡眼,見是九歌,眼底閃過一絲訝色:“你怎麽來了?”

九歌上前幾步,唇邊帶了抑不住的笑意,輕聲道:“我來告訴你一件好消息。皇後娘娘方才說,皇上不日會下旨,準你出宮在京中與明覺大師論道。”

青白手中佛珠一顫,神色雖仍淡淡,卻難掩眼底的光:“當真?”

九歌將青白眼中的光盡收眼底,不禁也舒展了笑顏,隨即輕輕點頭,示意肯定。

青白目光深了幾分,像是在回想什麽:“明覺大師常年在外行腳,遍訪名山古剎,曾在西域求法,又在雪山結廬靜修三年。世人只知他精通三藏佛學,卻極少有人親眼見過他。”

她擡眼望著九歌,眼底有一絲罕見的光彩:“若真是大師回京,此行便是難得的機緣。能與大師對論佛法,便是我多年所願。”

九歌聽著,也被青白眼中的希冀感染,“青白,我真替你高興。”想到自己要留在宮裏,等著青白回來,便喃喃道:“若是……你我可以一同出宮,便好了。”

青白頓了頓,灼灼目光落在九歌臉上,聲音緩和:“但若真能有此一日,我與你同去——無論何處,都好。”

這時,素白從偏殿行出,換了素凈的杏黃僧衣,腰間只系著一根淺白絳帶,步履輕緩。她臉上的舊傷早已痊愈,只留下一點極淺的印痕,在晨光下幾不可見。

素白行到殿前,朝青白恭敬合十,發現九歌也在,顯得有些高興:“師姐,麗修媛娘娘!”

九歌見她神色,比起初見時已少了幾分青澀稚氣,多了幾分沈靜,唇邊露出一絲欣喜的笑:“素白,你好多了。”

素白垂眸,聲音溫婉有度:“多謝娘娘惦念。”

青白看她一眼,目光含著一絲淡淡的欣慰:“如此最好。”

正巧素白來了,九歌便把自己在鳳儀宮舉薦的事同她說了:“方才皇後娘娘說,青白要出宮見明覺大師,我便向娘娘舉薦了你,讓你暫代寶華殿誦經,伺候太後禮佛。可好?”

聽到這些,素白臉頰微微發紅,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好!素白定不叫師姐和修媛娘娘失望!”說著,她眸光一閃,像是努力壓下心底的興奮,又趕緊規規矩矩跪下行大禮:“多謝娘娘提攜。”

青白看著她,唇邊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淡聲道:“你可要記著慎言慎行。”

素白連忙點頭,模樣認真得很,可耳尖卻染了薄薄的紅,顯然心裏還是歡喜的。

九歌被素白這副樣子逗笑了,玩趣似的看了青白一眼,“皇後娘娘都認可素白了,你還這般嚴厲,莫要嚇著她呀。”

青白神色微動,似被九歌調笑得無奈,緩聲道:“她是生性天真活潑,可上次宮道受罰的教訓,是要記著的。”

素白變得有些緘默。

九歌見她變色,有些心疼,便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柔聲笑道:“你師姐說的對,但是,日後我和你師姐都會護著你的。”

殿外傳來暮鼓聲,檐鈴隨風輕響,聲音清脆悠遠。九歌靜靜地看了二人一眼,唇邊帶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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