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

暮春時節，殿選之日終於到了。九歌卻無緣入殿看選，只能靜守在宮中，屏息等待冊封的消息傳來。

翌日，晨光淡淡灑入鳳儀宮，殿中早已鋪了冰盤香，擺下碧玉蕉扇，驅散暑意。

今日例行請安，九歌著了輕羅夏衣，緩緩行入殿中。她方才落座，就聽得殿外尖聲唱道：

“顧禦女、聞禦女，覲見——”

兩道纖弱的身影入殿，齊齊跪下行大禮：“妾顧氏、聞氏，叩見皇後娘娘，願娘娘金安。”

沈清放下手中茶盞，神色溫和：“平身。”

顧簪白起身時，動作端謹，雙手自然攏在身前，低頭退半步，恭敬地立在一旁。聞姝也行完禮，卻微微擡眼，迅速掃了殿中一圈，好像在打量坐在上首的諸位嬪禦，眼神明亮，帶著幾分好奇和銳氣。

二人轉而來到惠貴妃前。惠貴妃今日鳳冠珠翠，面色華美，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倦色。她慢悠悠開口：“今年又是民間女子入宮啊。”說著，她掩面輕笑，“你們能入選殿選，本就不易。可入了宮門，你們便是皇家的人，可要收著那些鄉野做派。”

顧簪白忙再跪行一禮，柔聲道：“多謝貴妃娘娘教誨，妾謹記。”

聞姝也跪下，卻擡了擡下巴，清脆應聲：“謹遵貴妃娘娘教誨。”語氣不卑不亢，甚至透著點倔強。

惠貴妃唇角一抹笑意，不冷不熱：“倒是個爽利的。”話鋒一轉，似漫不經心又像敲打：“只望你們日後都守規矩，不要惹得本宮親自出手管教。”

此話一出，九歌心裏暗暗嘀咕：不知道的還以為惠貴妃氣盛似當年，可惜郁氏今非昔比。

殿中氣氛微頓。顧簪白垂頭應是，聞姝卻沒出聲，只低頭跪著，神情冷冷的。

正此時，門外又有內侍的聲音響起：“奴才奉太後口諭，來回皇後娘娘的話，柳氏、馮氏入靖王府，封庶妃，擇日入宮給皇後娘娘請安。”

沈清聽見這話，微微頷首，“好，本宮知道了。”

九歌垂下眼簾，指尖緩緩摩挲著袖角，心頭卻一緊。她想起白梔那日悄悄來求見時，眼裏噙著淚水的模樣，又想到當日睿兒病著，白梔卻連探望都不許，如今再添兩位庶妃——白梔心頭怕要更難受了吧。

請安散後，眾人陸續告退。九歌走出鳳儀宮，正要上轎回合歡宮，身後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麗修媛娘娘留步——”

九歌回頭，就見聞姝提著裙擺小跑幾步追來，顧簪白則遠遠跟著，像是怕她惹出什麽事。

聞姝在九歌面前停住，微微屈膝行禮，眉眼裏卻帶著笑意：“娘娘恕罪。妾瞧著娘娘親切，便想來同娘娘說話。”她頓一頓，開口：“方才在鳳儀宮裏，貴妃娘娘的說話，真是唬得人心裏發毛。”

九歌面對聞姝這般討好的模樣，含笑看她一眼，圓滑答道：“貴妃她一向如此，你不必往心裏去。”

聞姝撇撇嘴：“她把我們都當做犯了錯似的……顧姐姐說我是直性子，我有什麽便說什麽。”

這番話著實嚇了九歌一跳，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當年初入宮中的映雪，不禁有些感慨物是人非。

見九歌沒有生氣，聞姝越發放肆，幹脆湊近一步，眨了眨眼：“說句僭越的話，修媛娘娘也是民間出身吧？我聽人說，您是從醉花蔭裏選進宮的。”

九歌怔了一瞬，她倒不慎介意旁人談起自己的出身，因此只附和一句，“你倒消息靈通。”

聞姝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依靠，壓低聲音：“既然娘娘也是咱們這樣的人，就該明白她們仗著出身高，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娘娘難道就服她嗎？”

九歌明白聞姝此話不過是年輕氣盛，可那股不甘與倔強，卻像一根刺紮在心上，把她多年來埋得很深的東西一寸寸挑出來。

她向來不是個喜爭的人，這些年得了聖寵，早想過只求在這深宮裏平平穩穩過一生，不去招惹是非。可如今郁家失勢，惠貴妃的地位已不似往昔，她還能一直高坐在眾人之上麽？若不能——這是不是天賜的機會，好替畫扇與映雪，討回公道？

九歌斂了斂眸中情緒，唇邊重新掛上淺淡的笑意，柔聲道：“你是新人，氣盛是難免的，本宮不會責怪你。可若是換作旁人，把這話捅到了貴妃跟前，你可就不只是被訓誡幾句這麽簡單了。”

聞姝撇了撇嘴，似還有話想說。眼見九歌與聞姝的對話有些僵住，遠處顧簪白上前一步，拉了拉聞姝的袖子，低聲道：“妹妹，快行禮謝娘娘教誨。”

聞姝被她這一提醒，才忙屈膝福了一福，語氣雖還帶著幾分不情願，卻還是開口道：“娘娘教訓的是。”

九歌看著這一幕，神色溫和，淡淡頷首：“回去吧。”說罷，她也不再多言，轉身上了轎。

轎簾緩緩垂下，隔絕了外頭的陽光與風聲，殿前漸漸遠去。

九歌靜靜坐著，指尖輕輕摩挲帕角，唇邊笑意已然散盡。她心裏打量著這兩位新人：聞姝是個有話直說的，又是個不肯吃虧的，日後只怕是要吃苦頭。可有句話她是沒錯的，事到如今，自己難道還要繼續忍讓惠貴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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