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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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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千華殿外,銀霜映地,殿檐垂下的琉璃燈火連成一片,照得禦道如白晝。鼓樂喧天,遠遠便能聞見香雪花與暖酒的氣息。

九歌今日換了件喜慶的月紅妝花比甲,袖口鑲著細細的白狐毛,鬢邊簪一枝南紅石榴釵,顯得明艷卻不張揚。

入殿時,殿中已張燈結彩,彩綢懸掛,金獸爐裏繚繞著甜香。百裏煜端坐龍榻上,神情含笑,太後居於上首,身邊坐著皇帝與皇後。

九歌緩步行至殿中,盈盈一禮,聲音柔婉:“妾恭祝太後娘娘、皇上、皇後娘娘元宵佳節安康。”

太後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麗婕妤今日穿得喜氣,倒是合了節景。”

九歌含笑謝恩,退至下首坐定。

不多時,鼓聲再起,幾名舞姬魚貫而入,身姿輕盈,繞殿而舞。舞畢,太後笑著對百裏煜道:“這是內務府新挑的舞姬,模樣還算齊整,舞得也不差。宮裏總要添些新面孔,才熱鬧。前些日子哀家同皇後商量,開了春便打算從民間選秀,挑些好人家的女兒進宮,既充實後宮,也給宮裏添些生氣。”

惠貴妃首先笑出聲來,有意接話:“太後娘娘說得極是,宮裏許久未添新人,倒真是清冷得很。”她轉眸看了看左右,唇角一勾,“往後若真有選秀,臣妾也好替娘娘掌掌眼,挑些合意的來伺候聖上。”

徐昭儀垂著眼,慢慢轉著指尖的酒盞,淡淡笑道:“貴妃娘娘挑人是極好的事,只盼選來的都是溫馴知禮的,免得宮裏吵鬧得很。”

九歌只低頭抿酒,面上不動聲色,似是未聞,滿心只想著白梔的事。想著,她目光在殿中略一巡,便見靖王與王妃蕭寶儀端坐在下首。靖王神色一如既往沈穩,王妃卻比以往清減許多,眉眼間添了幾分倦意,手裏捧著酒盞,卻似只略略沾唇。

九歌心中微動,下意識去尋找白梔的身影,然而席上並未見她的人影。她借著取菜的工夫輕聲吩咐春萍:“去問問靖王府的隨從,側妃怎不見人。”

春萍躬身退下,不多時回來,在她耳邊低聲道:“回娘子,靖王府的人說,側妃娘娘留府照看小世子。王爺與王妃今日只帶了隨行嬤嬤進宮。”

九歌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盞,心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白梔明明見不到小世子,這想來便是搪塞之詞。她抿了口溫酒,心裏已有了主意:此刻王爺王妃在宮裏,靖王府無人留意白梔。若要送探病情,再無比此時更好的時機。

九歌叫來春萍,“你現在就出宮,說奉我的命,把我親手揀的香與安神佛珠送去靖王府,就說是我為小世子祈福所用的。想辦法見到白梔,把那日裴太醫的話帶給她,叫她安心,切勿與王爺王妃直接沖突。”

春萍連忙低頭應下,悄然退到殿外,從偏門離去。

九歌放下酒盞,擡眼打量不遠處的靖王妃。九歌心口微微一動:白梔日日被她牽制,如今小世子又病重,她心中定是積怨。與其隔著府門猜測王妃心思,不如趁今晚先試探一番,以不變應萬變,看她到底是何脾性。

燈火正盛,千華殿內笑語喧闐。九歌看了眼座上皇帝正與靖王聊的歡快,微微抿唇,終於放下酒盞,緩緩起身。她繞過幾案,朝靖王妃的座位行去,行止從容,衣袂曳地。殿中樂聲不歇,旁人只當她是換座相敬,並未多看。

“妾見過王妃娘娘。”九歌盈盈下拜,聲音清潤柔和。

靖王妃明顯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忙起身回禮:“麗婕妤何必多禮。”

九歌含笑,親手斟了一杯酒,遞到她面前:“今夜元宵佳節,妾心裏卻惦著王妃的小世子,特來敬王妃一杯,也盼小世子早日康健。”

王妃握著酒盞,神色一頓,旋即恢覆如初,勉強微笑:“多謝婕妤娘子掛心。睿兒病著,府裏已請了許多太醫,也請了民間醫士,已經見好了。”

九歌聞言,眸中似有一絲輕松,輕聲道:“能見好便是福氣,想來王妃娘娘也松了口氣。”

王妃嘆了口氣,顯得眼角倦意更重,也好似放下了架子:“哪裏舍得松氣,如今夜裏也不敢睡穩,一聽動靜就要醒。怕一耽擱,孩子的病又轉重。”

九歌聽著,神色微動,輕聲撫慰道:“王妃娘娘辛苦了。冬日裏夜寒,娘娘也要顧自己身子。”

王妃抿唇,似想起什麽,眉頭擰了擰:“這倒也罷了,我知道你和側妃交好,我也不怕得罪你。側妃日日鬧著要見孩子,我心裏已夠煩了。睿兒病著,哪由得她日日哭嚷?我也不願吵得孩子不得安寧。”

九歌聞言,神色未變,反倒柔聲一笑:“王妃娘娘說得極是。孩子病著,本就需靜養,吵鬧只怕擾了病體。”

王妃怔了怔,似沒想到九歌會這樣答,“你倒是比那位側妃明事理多了。”說著,她神色漸漸活泛起來,語氣裏帶著幾分壓抑許久的怨氣:“她就是太不懂事了。這可是太後娘娘的意思,我讓她一輩子見不上睿兒也沒人敢說什麽。”

九歌聞言,靈光一閃,這位王妃果然如傳言所說,性子急,卻不藏心事。這樣的人,只要理直氣壯地說清緣由,她未必不肯松口。於是,九歌柔聲道:“娘娘這樣說,也足見您在意睿兒。待睿兒病好,想必府裏也能清靜許多。”

王妃聞言,面色終於舒展,神情也少了幾分戾氣,似乎心裏真松了一口氣:“但願如此吧。”

九歌起身告退,回到座位,指尖摩挲著盞沿,心頭暗道:這靖王妃雖強勢,卻非頑石。若能先穩住白梔的心,讓她少鬧幾日,王妃的氣消了,再談別的也就容易多了。

九歌回過神,輕輕呼出一口氣,擡眼望向百裏煜的席位。殿前絲竹聲正急,幾名舞姬旋舞如飛,其間一個陌生的身影正坐在近旁,看裝束,正是方才獻舞的舞姬。她身著絳紫羅裙,鬢邊斜插一枝鎏金步搖,隨她回首,流蘇微晃,燈火下灼灼生輝。眉眼明麗而不妖媚,唇角含笑,像極了初開海棠。

九歌側目望了片刻,身側婉充儀熱心告知道:“這是新入選的舞姬,名叫樂裳。原是京城教坊中的舞女,後被內務府選進宮,如今得太後賞識,今晚是頭一次獻舞。”

楚婕妤在不遠處掩唇一笑,帶著幾分酸意:“第一次面聖就得了皇上青睞,倒是福氣不淺。”

九歌朝婉充儀笑笑,“能讓太後娘娘歡喜,才是真有福氣。”

酒過三巡,皇後沈清微微起身,對太後行禮:“昀兒年幼,臣妾放心不下,想先回鳳儀宮了。”

太後頷首,目光和緩:“去吧,孩兒要緊。”

靖王妃聞言,也順勢起身行禮:“睿兒才退了燒,妾身也想早些回府看著。”

太後看了看她,點頭:“也好,你們各自看顧好孩子,才是正事。”說罷,便命人撤了樂隊,示意宴席散去。

就在此時,李寧吉上前一步,笑著稟道:“皇上,今晚照例是要去鳳儀宮的。”

還未等百裏煜反應,沈清含笑回道:“皇上今日若是覺得樂裳姑娘新鮮,不如帶回養心殿隨侍。”

百裏煜聞言,目光略略掃過沈清,似有一瞬的猶豫,視線轉向身側的樂裳。

樂裳本就立在光影下,察覺到百裏煜的目光,忙俯身一拜,聲音軟糯:“奴婢身今日能在殿上侍奉皇上,已是天大的福澤。若還能在養心殿伴駕,便是奴婢幾世修來的福氣。”她擡起頭來,眼波含笑,語氣裏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嬌意。

百裏煜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心頭一動,終於輕輕頷首:“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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