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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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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養*

北風卷著落葉掠過宮墻,寒意層層滲入深宮。

北方傳來捷報,前線大捷,滿朝歡騰。惠貴妃的父親因戰功卓著,再受加封,聖旨當日便下到宮中。綺霞宮裏張燈結彩,宮人們奔走如飛,惠貴妃設宴,宴請合宮嬪妃、以及入宮相賀的宗室女眷、誥命夫人等。

偏在此時,九歌因為飲下紅花,未得及時醫治,病勢沈重,連日臥榻不起,不得不上報鳳儀宮,請撤下綠頭牌。

惠貴妃得訊,便吩咐人傳旨,“麗婕妤既然抱恙,便遷去澹煙館靜養,也免得驚擾了聖駕。”

澹煙館地處後苑深處,離主殿極遠,四面皆是枯寂的夾道和半舊的回廊。昔日含露宮的熱鬧此刻全都離她遠去,九歌只帶著春萍和小簟及三兩小宮女,搬進了這座清冷偏僻的居室。

搬遷那日,天色沈沈,風卷落葉,寒意如刀。九歌披著白狐鬥篷,坐在小轎裏,透過半掀的簾子看見澹煙館的門——朱漆斑駁,匾額上的字被風霜侵蝕得發白,像一張冷淡的臉。她沒有說話,只擡手掀開簾子,緩緩走下轎。

殿中空曠,香爐裏早已熄滅的灰燼裏摻著潮氣,一陣風吹過,灰燼漫天飛舞,像一場寂寞的雪。

九歌站在殿門口,目光平靜得出奇,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只是靜靜看著宮人將她的衣物一件件搬進去,把這個孤寂的地方慢慢布置出人居的樣子。

收拾安頓了一日,夜色漸深,澹煙館裏只燃著一盞宮燈,光影溫暖而靜謐。

青白披著月白僧衣,手裏捧著剛煎好的藥湯,徑直走了進來,“九歌,”她將藥碗遞上前,語聲一如既往平和,“先把藥喝了。”

九歌坐在榻邊,青白端著空碗在案幾前擱下,回身替她理好披散的鬢發。

“你氣色已比前幾日好多了。”青白聲音溫和,指尖輕輕掖好她的發絲,似怕驚擾她。

九歌擡眼看她,眼底帶著一絲依戀:“若不是你日日送藥來看我,我怕是真熬不過來。”

青白唇角微彎,眼神柔得像要滴出水來,緩緩坐到榻側:“這些日子,我也常想,若娘子孤身在此處,心裏定難受。”沈默片刻,她才緩緩開口:“過了這一月,便要到年下。宮裏祭祀、祈福,都是大事,我必得在寶華殿陪侍行禮,難免日夜不空。”

九歌擡眸望她,眼底閃過一絲不舍。

青白看出她的情緒,聲音更輕了:“若想我了,就叫人傳話,我必抽空來瞧你。若實在走不開,也會差素白送藥,不會讓你孤零零的。”

九歌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青白的側臉上,心口忽然一陣酸澀。她想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卻又怕驚動自己這份難得的安穩,只把指尖攥在袖中。

一連多日,澹煙館寂靜無聲。

檐角的雪一夜比一夜厚,連風聲都透著凜冽。殿中燒的炭卻遠不及往日在清越閣時旺盛,銅爐裏時常只剩幾星餘灰。春萍咬牙去催過幾次,掌事內監只冷冷回道:“各宮自有份例,澹煙館的都在這裏了。”

直到第五日午後,才見殿門口有腳步聲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先響起:“麗娘子在嗎?”

九歌擡眼,只見一身淺灰僧衣的小尼姑掀簾進來,面頰凍得紅撲撲的,懷裏抱著一只食盒,笑容明亮。“素白來了。”九歌放下手中的經卷,目光裏帶了一絲久違的溫意。

素白走上前,把食盒放下,仔細擺出一碗熱藥:“這是師姐吩咐的,說娘娘病才好,不可斷藥。”

九歌看著她忙碌的小模樣,唇角輕輕一彎:“長高了,比上次見你時更俏了些。”

素白聞言,眼睛亮亮地笑開,仿佛格外得意:“那是自然,我如今已能自己誦早課,還能幫師姐寫經呢!”

素白見九歌一臉清冷地坐著,忽然把圓凳搬到她身旁坐下,雙手托腮笑道:“麗娘子可要聽我說寶華殿裏的趣事?今年進宮的貢茶,連太後娘娘都誇好喝,師姐讓我親手去泡茶給太後娘娘,我還差點打翻了茶盞呢!”

九歌被她這副天真模樣逗笑,眉眼終於柔和了幾分:“你倒是大膽,在太後面前也不怕。”

素白笑得眉眼彎彎,帶著一絲狡黠的語氣道:“不怕。太後娘娘向來和善,倒是師姐罰了我抄宮規,說我在殿前絆倒了茶盞,壞了規矩。”

聽見青白,“她……近來可好?”九歌終究沒忍住,低聲問。

素白眨眨眼,像是覺得這是件新鮮事:“師姐嗎?她最近倒是很忙,年節將至,宮裏頭事情就多了。惠貴妃娘娘掌六宮,主持祭祀祈福,連鳳儀宮也要日日差人去回話。徐昭儀娘娘在一旁幫襯,可貴妃娘娘常常挑她的不是——上回就因一盞宮燈沒擺正,罰了她身邊的掌事半個月俸。”

九歌眉頭輕蹙,指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那……惠貴妃,可曾為難你師姐?”

素白眨眨眼,似乎沒太明白:“貴妃娘娘向來如此,誰做事都得看她的臉色。師姐身在寶華殿,倒少些紛擾,就是年下要隨太後行禮,必得謹慎。麗娘子放心,師姐機敏,不會叫人挑出錯來。”

九歌聽罷,心頭微微一松,輕輕呼出一口氣:“如此便好。”她低頭將藥一飲而盡,藥汁苦澀,心裏卻比方才更暖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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