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闈之威*

畫扇身子日漸笨重，胎腹隆隆，比尋常七月身孕更顯臃腫，幾乎舉步維艱。後宮眾人皆知她貴為充容，又懷著龍裔，紛紛避而不擾，倒是惠賢妃一直在吃食補品上關照，太後與皇帝還因此讚她賢惠。

近些日子，百裏煜政務繁忙，鮮少進後宮，只偶爾去惠賢妃宮裏用膳。因此九歌也得了閑，便常去頤寧宮陪伴太後，一來是替畫扇孝敬太後，二來也能時常見到青白。

晨起，宮苑的槐葉新碧，窗外風聲輕柔，帶著些暖意。

太後素日清早即起，今晨氣色尚好。九歌親自捧上溫好的山藥蓮子粥與素筍卷，輕聲請太後用膳。太後只吃了半碗，便放下銀匙，拭口道：“哀家年紀大了，吃得少，睡得也淺。”

九歌見狀，替她鋪上軟墊，扶著她移到暖榻坐下，笑道：“太後素來清修，少食反更養氣。”

太後瞧了她一眼，略一頷首，似被安慰。

太後吩咐：“去把青白大師請來，哀家今日想去小佛堂坐一坐。”

崔瓏忙應下。片刻後，青白入殿，仍是一襲月白僧衣，神情澄凈，向太後合十行禮。

太後露出少見的和緩笑意：“大師隨哀家來吧。”說著，太後起身，九歌連忙上去去扶。太後目光落在九歌身上，開口道：“麗美人年輕，想來對禮佛之事並無興趣。”

九歌柔聲一笑：“太後說得是。妾年少時確實不解其中意趣，直到遇見青白大師，才知佛法使人心安，也使人向善。能伴太後禮佛，聽經誦偈，妾覺得心裏更靜，也願借此時常提醒自己，不生妄念。”說著，九歌擡眼，恰與青白的目光相接。青白眸色清澈，卻似被她這一眼牽住，指尖輕輕摩挲佛珠。

九歌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那笑意很快收斂，重新低下頭，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太後腳步一頓，回首看了九歌一眼，似被她的從容與鎮定驚到：“既如此，你也來聽著吧。”

於是眾人移步寶華殿後的小佛堂。佛堂不大，四壁皆陳舊木雕，檀香爐裏新添的香絲裊裊而起。太後落座蒲團，九歌在一側侍立，青白安靜地坐下，木魚聲頓起，梵唱在小堂內回蕩，似隔絕了塵世喧囂。

九歌悄悄偏頭，看見青白專註的側影。晨光從半開的窗欞落下，打在青白的睫毛和素凈的僧衣上，泛出一層極淡的光。九歌胸口一緊，仿佛連呼吸也放輕了，生怕驚擾這份靜謐。

木魚聲歇下時，太後轉頭看了九歌一眼：“你也懂這些偈語？”

九歌輕聲答道：“多蒙大師教導，妾略通一二。”

青白目光緩緩轉過來，似在看她，又似在看穿她心底的某一處。兩人目光交纏，像只在彼此心裏停留一瞬，卻讓九歌心跳微亂，慌忙垂下眼睫。

太後看在眼裏，若有所思，指尖撥動佛珠：“難得你有這份心性。”

正說著，佛堂外傳來匆匆腳步，小太監伏地請安：“啟稟太後，靖王府報喜——靖王側妃今晨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九歌眼底驟然亮了起來，忍不住擡起頭來，唇角含笑。

這時，才見太後開口：“平安便好。”她語氣溫和，卻並未露出太多喜色，“傳哀家的意思，按照份例賞靖王府裏上下。”隨後，太後註意到了九歌眉眼間的喜意，忽淡淡道：“你們的交情，倒比哀家想得更好些？”

九歌忙俯身行禮：“妾與陸側妃昔年同在一處，她性情最是天真活潑，妾是把她當妾親妹妹看待的。她能平安產子，妾自然替她高興。”

太後若有所思，緩緩點頭，問那個傳話的小太監：“你們王爺和王妃瞧過了嗎？”

小太監立刻行禮：“回太後，王爺一直陪著側妃，早看過小公子了。至於，王妃娘娘……奴才不知。”說到最後，這小太監明顯有些遲疑。

太後聽著，蹙起眉頭，“側妃產子，王妃竟不在旁？”

小太監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磕到磚面，聲音發抖：“奴、奴才不敢欺瞞……這後院的事，奴才實在不知詳情。只聽說王爺早有吩咐，側妃娘娘的一應飲食供應，皆由側妃娘娘自理，不必經由王妃娘娘過手。”

太後聞言，緩緩放下手中佛珠。殿內氣息似驟然一沈，連檀香的香絲都似凝滯不動。“你們王妃打理內務，若凡事越過她去，成何體統！”太後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王府真是越發沒規矩了。”

九歌見太後神色沈冷，忙上前一步跪下，柔聲勸道：“太後息怒。”

太後緩緩看她一眼，眼底神色卻不見緩和：“與你又沒有幹系，起來吧。”轉身，又對那小太監說：“回去請你們王妃，明日來一趟。”

小太監戰戰兢兢應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下。

九歌緩緩起身，卻仍低垂著頭，不敢多言。殿中一時寂靜，只有佛珠在太後指間輕輕轉動的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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