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喜

秋風漸起，丹桂初開。九歌近來常隨青白往頤寧宮，漸漸熟悉了這裏肅穆的氣息。只是這日踏入宮道時，氣氛卻與往常不同——遠遠便見頤寧宮外，已設下層層儀仗，內監宮人羅列兩側，靜靜等候。

九歌心口微微一緊。她早已聽聞，太後今日要召見靖王府陸側妃。如今見此排場，心裏便明白，白梔果然要進宮了。

她駐足片刻，果真見一乘軟轎在遠處緩緩停下。轎簾掀開，一身素緞輕羅的白梔被攙扶著下來。她面色紅潤，眉眼間帶著喜氣，顯然因身孕而備受呵護。她擡眼望宮門，神色裏透著好奇與新鮮，一如當年醉花蔭門前的那個天真姑娘。

九歌不動聲色地收斂眸光，整理衣袖，先白梔一步入頤寧宮。

入得頤寧宮，大殿香煙氤氳。高座之上，太後端坐，神色安然。帷幕之下，畫扇正斟茶奉盞，言笑得體，舉止輕巧，見九歌進來，神色微動。

九歌屈身請安。

正當太後擡手示意平身時，白梔正一身輕快地進來，見太後並不怯生生，反倒笑吟吟地跪下請安，言語裏帶著幾分天真：“妾身靖王側妃陸氏，叩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安康長樂。”

太後只淡淡點頭：“起來罷。都坐吧”

畫扇忙上前扶白梔，順口說道：“側妃性子直爽，見了太後心喜。”一面說著，一面扶著白梔坐下後，才回到太後身邊。

太後端坐上首，目光自白梔身上掠過，停了片刻，才淡淡開口：“聽說你身子已有三月餘了，可曾安穩？”

白梔忙點頭，眉眼間帶著笑意：“回太後娘娘，太醫日日都來照料，殿下也時時關心，妾身身子並無大礙。只是偶爾愛吃酸的，常要折騰廚房。”

九歌聽著白梔的語氣，想來情況是不錯。

這時，白梔轉頭看見旁邊坐著的九歌，忍不住沖她一笑，眼底透出幾分掩不住的歡喜。

九歌心頭一緊，幾乎立刻垂下眼簾，不敢回應。她很清楚，此刻太後端坐在正上首，白梔這一轉身笑語，等於把後背對著太後。

太後微微蹙眉，尚未開口。畫扇卻已盈盈上前一步，輕聲笑道：“妾入宮前也認識陸側妃。側妃素日心性直爽，如今見了舊識，心裏歡喜，一時忘了規矩，請太後恕罪。”

白梔一楞，才意識到失禮，正要起身認錯。

太後目光在畫扇與白梔之間微微一轉，神色不動，半晌才淡淡開口：“平日在王府，也就罷了。進宮拜見，應當謹言慎行。”

白梔忙伏地請罪：“妾身謹記，不敢再犯。”

太後擺擺手，“你還有身孕，起來說話吧。”語罷，太後似在思索什麽，忽而喚道：“崔瓏。”

崔瓏忙上前一步：“奴婢在。”

“去請太醫來頤寧宮，為陸側妃診脈。此事關乎宗室骨血，不得有半分差池。”

白梔聽了，倒也並不慌張，笑盈盈點頭：“多謝太後關心。”

九歌先前是見過太後對待婉充儀那胎，倒並未如此，不禁有些看不透。

不多時，太醫奉詔入內。白梔伸出手腕，面色坦然。太醫沈吟片刻，拱手回稟：“啟稟太後，脈象平和，胎息穩固，正是三月有餘，並無大礙。”

太後這才略略頷首，神色稍緩：“好，便安心養著吧。”

殿中氣氛稍一松弛，畫扇卻在旁微微低頭。九歌無意間一瞥，見畫扇面色有些發白，額際似滲著薄汗，手指下意識掐著帕角。

九歌心口一動，猶豫片刻，還是小聲開口：“太後娘娘……妾看李婕妤面色似有不適，是否也請太醫一觀？”

畫扇怔了怔，忙搖頭欲否認，太後卻已將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一雙沈靜的眸子，如水一般，卻叫人不敢躲閃。瞧了瞧畫扇，太後溫和地說：“哀家瞧你，似有些異樣。齊仲和，你也來給李婕妤看看。”

畫扇臉色微變，卻只得伸出腕子。齊仲和凝神診了片刻，神情也隨之微妙起來，遲疑片刻，才小心啟稟：“回稟太後……李婕妤已有一月身孕。”

白梔睜大眼睛，半是驚訝半是歡喜；九歌也感到欣喜，她知道畫扇一直盼個孩子，好在宮裏站穩。可是，方才畫扇有意掩飾的神情，又被九歌完完整整捕捉。九歌不由得心下狐疑。

太後得知此事，面色微微緩和，不如九歌預想的那般歡喜，“婕妤既然有了身子，便好好養胎，不必日日來頤寧宮了。”轉頭，太後又吩咐道：“崔瓏，去告訴皇帝和皇後一聲，由他們安排吧。”

崔瓏應聲退下，殿內一時寂然。

太後手中佛珠緩緩轉動，目光落在畫扇身上，神情並無怒意，卻也沒有半分柔色，“你素來守禮，哀家也知你知輕重。只是——皇嗣承繼，事關社稷血脈。出身何處，往往要被人非議。”她沈聲續道：“若是你受了委屈，大可以找皇後主持公道。只是，若因著皇嗣，生了不該有的心思——那就是糊塗了。”

畫扇咬唇低頭，額上細汗滾落，聲音微顫，“妾謹記太後教誨，必當謹慎行事，絕不敢有一絲逾越。”

眼看這驟然轉變的場面，白梔有些惶恐，眼神慌亂地直往九歌的方向瞟，似是想尋個依靠。九歌仍沈下心神，面上不動聲色，只在袖中微微一擡，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莫要再有動作。

太後擡手示意，語氣淡然如水：“你們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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