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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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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鳳儀宮外的風不大,沈清卻裹著妃色狐絨錦披,乘著轎攆。九歌垂首隨行,耳邊是宮人們輕緩的腳步聲與衣袂的摩挲聲。

立政殿前,金瓦在冬日的天色下泛著冷光,殿門兩側的銅爐中升起淡淡檀香,混合著微風,清寒又帶著幾分莊嚴。

因是皇後來了,李寧吉滿臉笑意躬身迎出來,行過禮,便領著二人入內。

殿中溫暖與外頭的涼意迥然不同,爐中火勢正旺,映得殿梁檐角一片微明。百裏煜端坐禦案後,正低頭翻閱奏折,聽見動靜,擡眼,目光先落在沈清身上,隨即略過九歌。

沈清行禮,聲音溫和恭順:“臣妾參見皇上。”

九歌亦屈膝俯身,柔聲道:“妾參見皇上。”

百裏煜微擡手,示意免禮,眼神拂過沈清時,面色有些意外:“皇後此時前來,可是有事要說?”

沈清上前一步,目光恭謹,卻隱含一絲難以察覺的猶豫:“臣妾得聞婉婕妤身子有孕,實是後宮之喜。只是她獨住丹青宮,無人照看,臣妾心下不免憂慮。”

百裏煜略一挑眉,像是在等她說下去。

沈清抿唇,微微偏首看了九歌一眼。九歌心中一動,知這是讓自己接話。

九歌聲音清婉而得體:“皇上,皇後體恤婉婕妤有孕,為了婉婕妤安胎一事憂心許久。妾便想著替皇後娘娘分憂。”說著,九歌俯身行禮,“惠賢妃娘娘德行兼備,若由賢妃娘娘照看婉婕妤,不僅能使婉婕妤安心養胎,也能令旁人心服口服。賢妃娘娘協理六宮,此事於賢妃娘娘名聲也有益處。”

九歌這一番話說得不偏不倚,看似還是替惠賢妃考量,縱使皇上不願意,也不至於遷怒自己或皇後娘娘。

沈清垂首,看不清她的神色,補上一句:“臣妾以為陸寶林的提議極好。臣妾自己有心照看,卻是力不從心。因此想著,如此安排既能護住婉婕妤,又能成全賢妃名聲,皆是後宮之幸。”

立政殿中爐火正旺,沈清與九歌剛將來意說完,皇上卻沒有立刻應允,反倒凝視沈清良久,眸光深沈。“皇後,”他的聲音低緩,卻帶著幾分探意,“你既肯為婉婕妤費心,是否……是想撫養她的孩兒?”

九歌聽見這話,不禁有些害怕。鳳儀宮今日一敘,她並未在皇後的話裏讀出半分想撫養婉婕妤孩子的意思,然而百裏煜的猜忌卻讓九歌隱隱不安。但讓九歌感到奇怪的是,百裏煜的語氣並無半分責備,反而帶著一種篤定的揣測——甚至在九歌看來,還隱隱含著一絲期待與試探。

沈清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語聲平緩卻堅定:“皇上多慮了,臣妾不過是為宮中安寧。婉婕妤的胎得來不易,若有閃失,後宮難免生亂。臣妾只是想護她周全。”

百裏煜聽見這話,明顯有些蹙眉,像是不滿。隨後,他目光微沈,手指在案上輕敲,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你不必總是這樣說。朕本想著,當年晏兒你不願接去鳳儀宮養著,如今婉婕妤的孩子便由你教養。你是皇後,他們都是你的孩子。”

沈清神色微動,低頭不語。

百裏煜輕輕地揉動自己的眉心,又說:“你若是不喜歡皇子,朕也可擇宗室中年幼的女兒,接進鳳儀宮,伴在你身邊。來日出降時,朕冊封她為公主,不過多一份嫁妝。”

沈清緩緩擡眸,神色如常,平靜地說:“皇上,臣妾既為後宮之主,心中所系,不應只是一兩位皇子公主,而是宮中人人的安寧。”說著,沈清下拜,鄭重道:“請允準惠賢妃去照看婉婕妤,以保她與胎兒方能無虞。”

百裏煜盯著沈清,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失落。

這一瞬,九歌以為自己看錯了百裏煜的神色。她原以為皇上與皇後多年夫妻,皇後又是如此賢德良善,二人至少也是相敬如賓。可今日這一番對話,讓她察覺到的,卻是一種疏離。

最終,百裏煜揮了揮手,語氣恢覆了平靜:“傳朕口諭,婉婕妤遷入綺霞宮,與惠賢妃同住,由惠賢妃照料起居,直至生產。”

沈清俯身行禮,九歌隨之謝恩。

出了立政殿,皇後的侍從和轎攆早就候在一旁。沈清扶上月澄的手,轉身吩咐道:“你們退下吧。本宮想和陸寶林一起走走。”

初冬的風帶著薄涼,天色被一層淡灰的雲壓著,禦花園的枝椏早已落盡葉子,唯有幾株四季青在寒風中仍顯蒼翠。假山旁的小池水面已結了薄薄的冰,風過時泛起細微的裂紋聲。

九歌緊了緊披風,跟在皇後身側。腳下的青石板帶著一絲涼意,霜色沿著石縫蔓延。九歌見皇後興致不高,問道:“娘娘是不是累了,妾送娘娘回鳳儀宮吧。”

沈清柔和地笑笑,“不妨事。入冬以來,本宮日日在寢宮裏養著,偶爾出來走走,有你陪著,倒也有趣。”

九歌還是忍不住,輕聲問:“娘娘……方才,皇上有意讓您撫養子嗣,娘娘為何不願撫養幾位公主皇子在鳳儀宮?也好有人陪著娘娘。”

沈清回首望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瞬的柔和,隨後卻輕輕搖頭:“九歌,本宮只怕是有心也無力了。何況,本宮也做過母親,知道母子分離的痛。宮裏的孩子也好,宗室的女兒也罷,他們的生母也不忍與孩子分別啊。”

九歌聽了這話,有些楞楞的。自己從未經歷過皇後的事,又一心求榮寵,只怕難以理解皇後的心境。可是,皇後待自己一直溫和,從未有過半分苛責或防備,這在宮中已是極難得的厚待。

想到這裏,九歌心中一暖,便輕輕一笑,帶著幾分符合年紀的俏皮:“娘娘是仁厚的人。既然如此,妾便多來陪陪娘娘,也算盡一份心意。”說著,她擡手指向前方一片含苞待放的梅林,眼中泛起好奇的光:“這是妾入宮後的第一個冬天,從未見過這麽大片的梅花。等開花的時候,會不會和那日在頤寧宮賞梅時一樣好看呢?”

不遠處,一大片梅樹在初冬的灰白天色下,枝條虬曲,含苞如小小的玉珠,覆著一層薄霜。

沈清走過去,伸手撫了撫一枝含苞的梅蕾,回頭一邊招呼九歌過來,一邊笑道:“是呀。本宮記得,深冬時節,積雪壓著紅蕊,風一吹,花瓣和雪粉一同飄落。倒時,你也來陪本宮看。”

兩人緩緩走出梅林,天邊的雲色已沈下來,似乎不久便會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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