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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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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瑞*

自清輝殿家宴歸來,九歌這幾日心思飄忽,一直等著重陽祈福的旨意。

九歌除了每日請安應對晨昏定省之外,其餘時間皆在自己的院子裏靜坐繡香囊。她指尖飛針走線,卻常在一朵菊花將成未成之際忽然頓住——仿佛心事也隨針腳一道一道收緊。

直到有一日,傳旨太監奉太後懿旨:重陽佳節,秋高氣清,合宮合福,宜設祈福大典以應天和。特命寶華殿開壇設供,九月初九辰時正,眾嬪妃整儀隨行,虔誠上香,共祈聖壽安康。

九歌才漸漸有幾分安定:終於,來了……

重陽當日,天色微曦。

宮中已是忙碌異常,宮女內監穿梭往來,銀釭燈影未滅,已有人匆匆替換秋裝、添設香案。

清越閣裏,九歌早早起了。她穿上一件蜜合色細繡冷菊團花的窄袖宮裙,頭上只簪一枝素金菊花金釵,不點過多珠翠。她照著銅鏡看了片刻,只叫小簟輕描眉間,又叮囑她胭脂顏色淡些。

因著九歌是末等的采女,所以她只能步行至寶華殿門前。九歌仰頭望著殿前高大的朱漆門扉,目光靜了一息。她知道,她是唯一一個不只是為了祈福而來的人。

辰時將至,鐘鼓再鳴。九歌隨著眾嬪妃一同緩步入殿。秋露未幹,地上鋪著厚厚的流雲紋緞毯,一直鋪到殿前香案。殿中香火早燃,法鐘聲聲,諸佛金像巍峨莊嚴,香煙裊裊,金鈴輕晃。

今日太後親主持祈福大典,皇帝亦隨行同禮,皇後、宮嬪等皆整衣出列,依次序敬香。此刻,眾人皆立於香道兩側,由高至卑依次敬香。太後與皇帝一同在最前方,太後步履雖慢,卻儀態安然;皇帝身穿墨金織雲紋袍,神色沈靜,未言一語。

九歌站在隊尾,目光向四周張望著:她期待著青白的身影。

太後已焚香畢,退至側位。皇帝緊隨其後,拈香三炷,虔敬伏身。其餘嬪妃亦紛紛上前,依序敬香。殿中鐘磬相和,香煙氤氳,一派肅穆。

她隨著隊伍緩步前行,目光始終小心翼翼地環繞著四周。前方是整齊劃一的宮裝背影,一步一拜,鐘磬悠揚,人聲俱寂。

但就在走近香案前幾步的剎那,她忽然感覺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九歌緩緩擡眸,透過殿中微浮的香煙,看見佛座右側簾幕後方,有一抹灰色法衣立於香堂之側。

青白,正站在那裏。

青白一身僧裝如常,凈帽微垂,面容未施脂粉,卻比任何時候更為清明。那雙眼睛靜靜望著她,目光澄澈如鏡,如秋水照影,將九歌此刻所有的掙紮與執念都映了出來。

輪到九歌時,香案前已立了新的香爐,花瓶中供菊數枝,其間那株冷菊尚未全開,微垂的花瓣透著露水的輕寒。

正當九歌躊躇不安之際,青白微微向九歌頷首,仿佛在說:一切都就緒了,去吧。

九歌胸口微震,腳下卻穩了下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將所有猶疑都封進了這口氣之中。她邁步上前。

殿中眾人本不曾註意,但她一身靜素衣裝在秋光照耀下竟愈發清冷,跪伏之姿既虔敬又格外安定。

九歌拈香三炷,沈默許願,低頭叩首。她無法確定會不會有“祥瑞”,更不確定是否會被皇帝註意到,只一心低頭祈求著,莫要負了青白為自己的謀劃安排。

便在她插下香的那一瞬,香爐煙氣忽然向左微偏,原本直上的一縷香絲,在陽光中折出一道溫潤的金色光線,緩緩飄向她的肩頭。恰好一縷天光自殿頂琉璃瓦間透下,與那香煙交匯於她身側。

此時,隊伍前方正是剛剛敬完香,準備退下的楚才人。楚才人低聲驚訝道:“咦?那煙是……動了嗎?”

楚才人身旁的婉美人被她的驚呼吸引,側目看向九歌,思索著答道:“是風?不對——正殿大門緊閉,沒有風啊。”

更引人註目的是,那株供奉冷菊,在眾目睽睽之下,花瓣居然緩緩張開,層層舒展,正對九歌方向。明明不過一柱香的時光,菊花如應願而開,香煙繞體成光,異象朦朧,卻落在眼前。

這一幕更是引人註目,站在九歌近處的嬪妃、宮女,乃至跟在青白身後的素白,紛紛驚呼。唯有青白,不為所動,面上透著一種覆雜的神色。

“你們快看啊!”

“這是祥瑞降世嗎?”

九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聽見人群低語漸起。她沒有擡頭。她額頭伏於香案前的團墊上,雙手疊於身前,姿態恭敬到了極致。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心中正翻湧著怎樣的潮水,她不敢顯露半分。

皇帝站在最首,看見此等祥瑞之景,不由得出神,對太後說:“母後,您瞧。那是祥瑞之兆啊。”

太後原本立於右側,正預備再拈香,聞言目光一凝,緩緩望向九歌方向,不疾不徐問道:“那女子是什麽人?”

太後身邊的掌事姑姑崔瓏忙俯身回道:“回太後,是含露宮清越閣的采女,陸氏,名九歌。是今年民間選入宮的,先前是醉花蔭的姑娘。”

禮畢,九歌努力抑制內心的緊張與期待,裝作無事發生一般,剛想轉身退離香案,就被一道清沈如玉碎金鳴的男聲叫住。“陸氏。”

她知道這聲音屬於誰——皇帝百裏煜。九歌下意識欲擡眸,卻克制著,只在原地盈盈一禮,低聲答道:“妾見過皇上。”一絲歡喜漸漸爬上九歌心頭。

“你可知,你方才上香時煙光繞體,引得花朵綻放?”百裏煜的目光緊緊鎖在九歌身上,語氣有幾分意外之喜。

九歌佯裝不知,怔怔地回答到:“妾……未曾察覺。”說著,九歌伏地叩首,身姿修長,宮裙順著緞毯鋪展而下,恰到好處,不盈不亂。蜜合色繡冷菊的細紋衣料在佛前香火光影交錯間泛出極淡的柔光,如霧中初綻的秋花,素凈卻不失溫潤。“妾惶恐,妾原只為太後娘娘福康、國運昌隆而誠心敬香。若真有異象顯現,妾實不敢妄攬,想來是佛前有感,垂憐眾心。”

百裏煜微微挑眉,唇角似笑非笑。“朕卻是親眼所見。”他柔聲說道,目光仍未移開她,“香煙隨形,花應人願……世間若有這般巧合,也是難能可貴。”

聽見這話,九歌心底漾出安定之感。果然,身為皇帝,定是信天命、重符兆的一類的。她賭對了。

九歌趁人不察,悄悄擡眸,含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怯,飛快地掠了百裏煜一眼。只是那一眼,便如流光入水。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會。百裏煜未避,眸中卻似有光動,含著審視,也含著些許溫柔。

頃刻後,百裏煜袖擺微動,聲音沒了任何溫情,向著太後道:“兒子還有政事,先回立政殿了。”又向著皇後和眾嬪妃,“母後還想再上柱香,你們便在這裏陪著吧。”

皇後平靜地回話,“是。今日是重陽,臣妾定在太後娘娘跟前盡孝道。”

百裏煜聽罷,瞧了皇後一眼,面色沒什麽起伏,轉身離開了寶華殿。

鐘磬聲再起,眾人再拜,仿佛這一切都未曾有過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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