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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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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訴*

次日,九歌坐於妝臺前,凝望銅鏡,指尖輕觸鬢角。她的面容在鏡中清淺浮現,膚色蒼白,眼下隱隱泛青,一雙眼雖仍似點漆含星,卻被倦色拖得沈沈的。九歌擡起右手,手指關節微微腫起,皮膚緊繃,指腹發紅。她動了動手腕,只覺一陣酸麻從掌心蔓延至小臂,像是骨肉裏都壓進了疲憊。

春萍快步進來,稟報道:“皇後娘娘宮裏說,娘娘身子不好,今日請安就免了。”

九歌點頭,表示知道了。

春萍瞧著九歌的面容,忍不住道:“這惠妃娘娘也太過分了些,咱們也沒得罪她呀。”

九歌微微勾起嘴角,心裏湧起一絲酸意。她緩緩起身,披上薄煙色紗衣,將昨夜抄完的那卷經書卷好,收入小木匣中。“我去一趟寶華殿,”九歌說著,“經書已抄了,該送過去請大師誦讀。”

春萍急忙想接過木匣,陪著九歌一起去。

九歌見狀,回一個微笑,“我自己去吧。你吩咐小廚房備碗清羹,午後回來時我想用。”

夏末天高日烈,枝頭的知了聒噪得厲害。九歌抱著小木匣,順著偏殿小徑繞行,避開正宮通道與人多之處,悄然往寶華殿而去。寶華殿建於宮城西隅,香火極盛,主供地藏大士,殿中常有僧人講法誦經,是宮中最清凈之地。

宮女引九歌入殿,聽見她要拜訪青白大師,略有遲疑。

“沛兒,你先下去吧。”一個沈穩渾厚的女聲傳來。

那宮女忙福了一禮:“是,大師。”旋即退下。

九歌擡眼望去,便見青白自殿中簾影後緩步而出,素衣無紋,不著釵環,僅一串白檀佛珠繞於腕間。她立於香案側,仿佛整個人都被微光浸潤,靜如蓮開。二人視線交匯一瞬,皆未開口。半晌,九歌低身一禮,“打擾大師清修了。”

青白凝望著她,目光略過她的臉,又輕輕掠過那被袖口半掩的手腕——紅腫未退,關節略僵,低聲說道:“娘子,請跟我來。”說著,她帶著九歌去了自己的住處。

殿後幽深,廊轉三折,便至一處僻靜處所。室內陳設極簡,卻處處可見心意。東墻下一排書架,書卷整齊並列,皆是佛典、梵錄與幾冊舊抄本。西窗下放一張低幾,幾上鋪著舊麻布,置著半卷未抄完的經、幾支狼毫、一盞素瓷溫茶。臨窗處種了一盆沈香盆景,枝葉修長,如竹影低垂,隨風輕搖。正中一尊木雕觀音像,神情寧和,不飾金粉,僅以月白布帛為衣,香案上供有清水一盞,梅子一顆,焚香未滅,香氣淡淡。角落一只陶瓶中插著三枝芭蕉葉,墨綠濃重,與素色室內格外分明。

青白走至榻旁,取出一只瓷盂,倒了些清水,又從小匣中取出雲母膏與止痛散。她未多言,只指了指窗邊一張竹凳,道:“陸娘子請坐,把手給我吧。”

九歌輕咬下唇,心中更是一酸,險些哭出來。她終是依言坐下,放下帶來的木匣,緩緩伸出那只被罰至紅腫的右手,掌心向上,放於青白膝前。

青白取來浸潤過的帕子,覆在她手上,輕輕敷拭。水是溫的,帶著點藥草香氣,沁入指節,似春日溪流撫過寒枝,微微一疼,卻也化開一身沈重。

青白低頭為她上藥,語聲極輕:“娘子這是怎麽了?為了抄寫經文,連身體也不顧及了?”

九歌垂眸不語,喉間像是哽著一口氣,緩了一緩,才低聲開口:“……不是。”九歌深吸一口氣,“惠妃娘娘當著滿殿宮人,罰了我、李禦女、還有花采女一並謄錄《金剛經》。”說到這裏,九歌內心翻騰如海:入宮這些日子,自己勢微,因此每日謹言慎行面對著宮裏的貴人們。即便如此,還是被惠妃欺淩。

宮裏人心莫測,只有青白,才會真心地關心自己。

她想著這些,淚水忽然滑落,“……然後惠妃又說什麽‘坐著怕懈怠’,讓我與映雪站著抄。她說心不誠,是不能抄給佛祖看的……”

青白靜靜地聽著,只是在她話語停頓的間隙,將一方帕子輕輕遞至她手邊。

待到九歌說完,青白開口道:“宮裏是紅塵是非之地,貴人又多,我一屆修行之人,不應多言宮中之事,只能開解娘子。”青白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苦有兩種。一種苦,是身受之苦,一時寒,一時痛,一時辱,雖難捱,卻總會過去;另一種苦,是心苦,是委屈沈在心裏,不吐不化,久而久之,就結成疾。佛說:‘眾生皆苦,願得解脫。’解脫不在他人手中,在於自心。”

九歌聽著,心裏漸漸平靜下來,那原本翻湧的情緒像潮水一般緩緩退去,只餘一片疲憊後的清涼與沈靜。她回身拾起自己帶來的小木匣,取出裏面的經書,“煩請你幫我誦讀了吧,我在一旁聽著,只求凈心。”

青白接過經卷,指腹輕撫紙頁,隨即盤膝端坐於香案之前,輕聲誦讀。

九歌退後兩步,垂手肅立,最後緩緩跪坐於蒲團之上,衣袂鋪展,如一朵含露靜開的蓮花。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紛雜的思緒隨呼吸一並吐出。

簾外蟬鳴漸遠,殿中唯餘香煙裊裊。

青白的嗓音圓潤,不似廟中僧人那般蒼老平板,也無女官禮讀時的端板空空,而是如山泉叮咚,如雨後林間一線微風,字字入耳,句句入心,洗滌著九歌滿心風塵與疲憊。

九歌靜靜地聽著,眼簾低垂,指尖緊握的力道也漸漸放松。她仿佛不在這紅墻碧瓦的宮中,而是回到了舊年醉花蔭裏習舞的日子,自由自在。

她的肩微微一顫,卻沒有再哭,只是緩緩俯下身,將額頭輕叩於蒲團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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