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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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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蔭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發。”

銅鏡前,陸九歌一邊輕聲唱著,一邊指尖撚著一方金絲牡丹繡帕。那聲音清婉靈巧,卻在尾音處透出幾分戲謔與憐意。她鏡中看著自己如雲青絲,低頭撥了撥發間那支嵌著海棠珠花的金步搖,眼神若有所思。

她生得眉目明艷,膚色凝雪,唇角帶著一抹輕柔的笑意。並非嬌弱的柔媚,而是帶著幾分鮮活的靈氣與張揚,仿佛春日海棠盛放,明麗而難掩。雖未盛妝,已自成風華。

“九歌姐姐,你怎麽唱這些不討巧的戲文?”

一道帶著少女天真的嗓音傳來,碧色芙蓉綾紗裙曳地而入,來人正是陸白梔,鬢邊別著銀飾流蘇,眉眼間未脫青澀。

白梔年紀尚輕,眉眼生得圓潤秀氣,笑時唇邊一對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神態天真爛漫。她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未經世事的靈動活潑,仿佛初夏池邊的白蓮,清新俏麗,生機勃勃。

“白梔妹妹,你來了。”

九歌合上戲冊,唇角一勾,聲音中多了幾分溫柔。她起身相迎,拉住白梔的手,把書冊遞給她,“這本戲文是我在後院藏書閣中偶然翻到的,寫得倒有幾分意思。你來瞧瞧。”

陸白梔接過翻了幾頁,只覺文辭生澀,便合上書搖搖頭:“沒趣。尼姑整日念經打坐,日子過得多寡淡。還是《牡丹亭》這種的好些,至少還有情郎可盼。”

說著,白梔微微一笑,眉眼彎彎,似春風吹皺了心湖。

九歌輕笑出聲,擡手輕點她額頭:“喲,原來你是春心萌動了。你若真想有情郎,那就得好好準備下月的花魁大賽。那可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大事,屆時文臣武將、皇親貴胄齊聚,若是得了頭彩,說不定就能被召入宮中,從此飛黃騰達。”

“哼,我才不是什麽春心萌動呢!”白梔羞紅了臉,嗔怪一聲,轉身欲逃,卻被九歌拉住,兩人一時笑作一團,屋內氣氛一派歡愉。

笑聲漸歇,九歌坐回鏡前,撫著自己一頭青絲,低聲道:“可憐那戲裏的尼姑,不過是因身為女子,便要剪去三千煩惱絲,削發清修,孤燈伴佛度此一生。世人只道她們脫離紅塵,誰知紅塵未必肯放過她們。”

她語氣溫柔,卻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悵然。白梔聽不太懂,只覺得姐姐語氣忽然有些淡淡的傷感,也不敢再笑,便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她整理發髻。

九歌將金步搖輕插入鬢發,鏡中的女子妝容精致,神情卻空靈若夢。

——

夜色降臨,京城燈火通明。

勾欄瓦舍間人聲鼎沸,煙花氣十足。醉花蔭,在眾多花樓之中尤為出挑,香名遠揚。

門前,老鴇陸媽媽披著一身錦緞衣裳,珠光寶氣,立在臺階上笑得合不攏嘴。客人來來往往,她迎送如流,端得一副久歷紅塵的風姿。

醉花蔭樓內裝飾極盡華貴。舞臺雕欄玉砌,朱柱金梁之上繪著精細的海棠春鳥,帷幔層疊,皆是上好蜀錦緞縫制。琵琶聲與女子嬌笑回蕩在香霧繚繞之中,迷人心神。

這樣的熱鬧場景,於陸九歌而言,卻早已習以為常。

九歌自五六歲那年被賣入此樓,童年記憶早被一盞盞香燭熏散。陸媽媽親自調教她成人,從蹣跚學步到掌中舞袖,從識字讀書到工尺唱腔,琴棋書畫、歌舞戲文,她樣樣精通,樣樣出挑。

九歌不記得親人,不記得故鄉,甚至不記得自己原本的姓氏,只知如今名叫陸九歌,隨那陸媽媽之姓,像醉花蔭裏無數個“女兒”中的一個。

九歌的人生雖然自來無根,卻像是池水裏一朵漂浮的花,自由絢爛,隨心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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