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鮮活 巫晏看到的世界都是因白池的存在……

關燈
第115章 鮮活 巫晏看到的世界都是因白池的存在……

三日後, 是個沒太陽的大陰天。

呼嘯北風穿透了古香古色的木質雕花窗格,將白池和顧野身上的戲服吹得嘩啦作響。

這是白池的最後一場戲戲,他扮演的啞巴馬上就要下線。

在這場戲中,成為太子的七皇子和啞巴假裝鬧掰, 賜下一杯鴆酒讓啞巴假死離宮, 以便躲過廢太子一黨對他的追殺。

但誰知, 假毒酒被皇帝動了手腳, 成了真毒酒, 啞巴明明察覺出了酒中有毒,卻仍舊選擇坦然赴死,因為這是他能為主人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此時此刻,七皇子換上了象征太子身份的黃袍,正在書房中幕僚議事。

屋內燃著裊裊的龍涎香,一扇水墨屏風橫亙書房中央,將書房分成了內外兩部分。

太子坐在內間的書房後, 背後侍立著一個戴著面紗的神秘男子,正在幫太子揉捏肩膀, 外間則坐著其他幕僚。

其實, 原本七皇子議事時是沒有架屏風的這種規矩的, 但是自從廢太子倒臺後,七皇子身邊便多出了一個貌美異常的神秘男寵,據說是從前伺候廢太子的舊人。

這個男寵因為揭發太子謀逆有功, 且確實是個難得的美人, 便被現在的太子留在了身邊,寵冠東宮,令人咋舌。

這位男寵自從入了東宮後,就和太子如同連體嬰般片刻不相離, 行起坐臥基本上都在一塊兒。

就連太子議事的時候,也都會帶著他在身旁。

幸好男寵不能孕育子嗣,不然太子妃和良娣肯定都要急瘋了。

諸位幕僚當然不願看到太子被一個男寵迷得神魂顛倒,再三進言了幾次,太子卻都一笑了之。

眾人無奈之下,只能去找廢太子的舊人打聽這位男寵的底細,最終得知此人是個目不識丁的啞巴,是廢太子從南風館裏帶出來的,除了討好人的功夫以外啥也不會,便也睜一只眼閉一眼,隨他們的主子去了。

為了不讓旁人瞧見這位男寵的真容,太子還特意命人在書房架起了屏風,以免手下幕僚沖撞了自己的心肝寶貝。

當然,這幅色令智昏的模樣是太子做出的偽裝。

實際上,太子是特意讓啞巴偽裝成男寵,以便順理成章留在自己身邊。

他手下的幕僚肯定會忌憚一個來歷不明還深受信任的暗衛,卻不會對一個以色侍人的男寵有多大的敵意,因為他們所做的事情壓根就不是賽道的,沒有任何可比性。

至於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則是太子為了保護啞巴而故意做出的親密姿態,防止他被太子一黨暗中加害。

廢太子落馬後,東宮眾人全都跟著倒了大黴,唯有這個男寵平步青雲,留在了新太子身邊。

廢太子雖然已經心如死灰,懶得再去追究,但他身邊的黨羽怎麽可能咽的下這口氣?

就算現在太子和啞巴朝夕相處,也仍舊不斷有人想在暗中對啞巴動手。

因為想要保護啞巴,太子最終決定讓啞巴假死脫身,好求個徹底的清凈,等他肅清了廢太子的餘孽、順利繼承大統之後,啞巴再回來時,就可以堂堂正正留在他身邊了。

今日,眾人正在書房中討論萬壽節的賀禮,這是七皇子成為太子後第一次給父皇賀壽,肯定不能含糊。

大家正商量地熱火朝天時,一個侍衛急匆匆地送來了一封急報,眾人便暫停了討論。

內間的太子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手中的密報後,猛地站起身來,將桌面上的筆墨紙硯全都拂袖揮了一地。

幕僚全都嚇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擡頭用悄悄打量著屏風後的情形。

新太子城府極深,從不喜形於色,何事竟能讓他如此大動肝火?

原本站在太子身後的那道挺拔身影,也跪在了書桌前。

幕僚們全都豎著耳朵,聽著屏風裏的動靜。

太子面如寒霜,走到啞巴面前,冷笑著用手挑起他的下巴。

“你是不是又派人給我大哥送東西了?嗯?聽說還是你親手做的鞋子和寢衣?”

啞巴怔楞了一下,立刻心虛地低下頭去,躲過了太子的審視目光。

雖然啞巴一聲不吭,卻也並沒有搖頭否認。

而這就代表著肯定的答案。

“難怪你最近總是躲在屋裏忙活針線,本來我還以為你是在給我做什麽東西,還命人給你送去了上好的金銀絲線,但我的一片好心原來都是在給我的大哥做嫁衣啊!”

太子越說越氣,甚至怒極反笑,直接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將啞巴的臉打得歪了過去。

“哈哈!我的好大哥真的是有本事,到現在你都對他念念不忘,那不如我送你去邊疆陪他如何?讓你跟他好好做一對苦命鴛鴦——但恐怕我大哥看到你時,大概只想親手殺了你洩憤吧!”

啞巴被打身形一晃,狼狽地偏過頭去,太子仍不解氣,反手又是“啪”地一巴掌。

“當初你既然投奔了我,靠著出賣主子獲得榮華富貴,如今又在這裏做出這幅深情款款的模樣給誰看?人家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意,你這既會演戲又會爬床的,怎得反而還是個情深義重之人!?”

因為做戲要做足全套,太子扇的這兩巴掌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氣,啞巴臉上的面紗都被打落在地。

當太子看到啞巴臉上浮現出的巴掌印,感覺自己的一顆心都緊緊揪了起來。

雖然這巴掌是落在啞巴的臉上,卻真真切切地痛在他的心裏。

太子至今都還記得,當啞巴離開大哥,回到自己身邊時,對方身上的那副淒慘模樣。

雖然他大哥看起來是個翩翩君子,但或許是因為內心有太多被壓抑的情緒,背地裏卻總是喜歡在床榻上玩些淩虐的花樣。

他大哥的妻妾基本都是朝中貴女,太子當然不可能對她們下手,便只能把自己的癖好發洩在啞巴男寵身上。

啞巴性格倔強,不願意低頭求饒,所以廢太子下手也沒個深淺,總是把啞巴弄得氣息奄奄的。

若非啞巴身負內力,只怕是早都要被折騰死在床上了。

也正是因為看到啞巴身上那些縱橫交錯、新舊覆蓋的鞭痕、燙傷和針孔,太子才對啞巴格外愧疚。

如果不是他讓啞巴偽裝成男寵潛伏在大哥身邊,啞巴也不必受到這些折磨了。

他心愛之人所遭受的一切苦痛,都是他親手賜予對方的。

這讓太子感覺自己是個豬狗不如的混賬畜生,可是為了大局考慮,他又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所以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保護好啞巴,等一切塵埃落定後,給啞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讓他能夠在自己的庇護下安度餘生。

但眼下,太子不得不對啞巴惡言相向,哪怕他知道自己說的話都是為了做戲,但他卻又害怕啞巴會把這一切當真。

“你跟我的時候,我便告訴過你,收起你的那些花花腸子!不要再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就這麽一件簡單的小事你都做不清楚,我留著你還有何用!?”

啞巴跪在原地,低頭不語。

太子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拔聲喊道:“來人吶!賜鴆酒!誰知道這個賤貨有沒有借著給我大哥送東西的機會往外傳遞消息?既然他能背叛我大哥,來日肯定也會背叛我!這樣的禍患是萬萬不能留下了!”

有個年輕的翰林學士於心不忍,似乎想要出言救下一條人命,卻立刻被身邊的同僚給拉住了衣袖,默不作聲地朝他搖了搖頭。

清官都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太子的後宮中事,而且聽方才太子的言語,這男寵似乎是和被發配邊疆的廢太子仍有牽連,顯然是犯了東宮大忌。

很快,下人端來了鴆酒,送進屏風後。

啞巴終於有些慌張,連連跪地叩首,想要求得太子的原諒。

“現在才知道求饒?晚了!不過你若是真的掛念我大哥,我倒可以把你的屍首送到邊疆去同他作陪!”

太子冷笑道:“你是自己喝?還是我灌你?你若自己喝,我便放過你的家人老小,你若是不肯乖乖赴死,那就別怪我對他們不客氣!我記得你弟弟似乎跟著我大哥一同去了邊疆,你這次往那傳遞東西就是通過他的,是不是?”

事實上,啞巴是個孤兒,並無父母親族,太子這番話是故意說給屏風外的那些人聽的。

光就這個並不存在的弟弟,也足夠讓廢太子的黨羽好好頭疼一陣了。

等啞巴順利假死,他們勢必會遷怒啞巴的家人,但啞巴根本就沒有任何家人,太子這麽說,就是為了迷惑他們的視線。

太子佯作耐心耗盡,沒好氣地扯起啞巴的頭發,強迫跪在地上的人擡頭看向自己。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自己喝,還是我灌你?”

啞巴不再遲疑,顫顫巍巍地伸手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他將酒杯舉到嘴邊,忽而動作一頓,不可置信地擡頭看向太子。

太子以為啞巴是害怕,用內力給他傳音道:“別怕,這酒無毒的,只是假死藥,我們之前都說好的。”

啞巴欲言又止,卻又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他思緒略轉,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啞巴知道,只有自己死了,七皇子才能坐穩太子的位置。

如今龍椅上的這位皇帝,只是老了、疲憊了,而並非聾了或瞎了。

七皇子之前和廢太子的種種鬥法,都被這位沈默寡言的父親看在眼裏。

其實皇帝並非不喜歡自己的長子,那是他的第一個兒子,他怎麽可能不疼愛?

但是隨著太子慢慢長大,皇帝也終於認識到一個無奈的事實——他的長子太過單純良善,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

身為皇帝,他首先是一個天下的君主,其次才是一個兒子的父親。

為了江山永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們手足相殘,因為只有最後的勝利者,才有足夠的魄力和資格繼承他的皇位。

身為一個父親,他不會苛責為了上位而不擇手段的七皇子,甚至,他還很欣賞老七身上的這種狠勁。

但他不能忍受一個來路不明、身份低賤的啞巴暗衛先後和自己的兩個兒子不清不楚。

老大栽在這個啞巴男寵身上也就算了,但若是連老七都如此拎不清輕重,那麽這個禍患絕對不能留下!

啞巴猜到了罪魁禍首,如釋重負般地朝太子笑了笑,然後仰頭將毒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穿過喉管,很快五臟六腑就傳來扭曲的劇痛,不怕疼的啞巴都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太子見啞巴呼吸急促,面色不對,不像是吃了假死藥的模樣,當即慌了心神,撲通跪倒在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和脈搏。

這一探,讓太子徹底崩潰了。

啞巴脈息微弱,分明就是中毒的模樣!

可是他方才命人送來的明明就是假死的藥酒啊!

太子心急如焚,死死抓著啞巴的手腕,想要給他渡點內力護住心脈,卻又想起屏風外還有幕僚,立刻大吼道:“都給孤滾出去!你們還想聽到什麽時候!今日之事若是敢傳出去半個字,你們的腦袋就都別要了!”

眾人簡直就是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這太子突然發什麽瘋?

難不成是賜死這啞巴男寵後又後悔了?

大家生怕自己會被太子的怒火波及,連忙起身告退,魚貫而出。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你相信我,我給你準備的酒真的是無毒的!”

啞巴已經疼的渾身冷汗,無力倒在了太子懷中,慘白的嘴角邊滲出了黑色的毒血。

他反手拉住太子的掌心,費盡渾身力氣,用自己的手指在太子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遺言。

“這是臣能為殿下做的最後一件事情,臣很高興。”

太子懵了片刻,才終於反應過來,“你明知道這酒有毒?那你為什麽還要喝!你……你是在怪我把你送到大哥身邊麽?”

啞巴笑了笑,顫顫巍巍地擡手擦掉了太子臉頰邊的淚水,他慢慢的撫摸著自己愛人的面龐,用唇語無聲道:“你比我還難受,我怎麽會怪你?但只有我死了,你才能——”

話沒說完,啞巴的胳膊就無力地垂落了下去,他的身體徹底失去支撐,軟綿綿地癱倒在了太子懷中。

昔日明亮的雙眼緩緩失去了聚焦,薄薄胸膛的起伏痕跡也越來越微弱。

白池闔上眼前,視線飄忽不定地看向了遠方。

忽而,他的餘光掃到監視器後,竟然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巫晏不知何時來到了現場,正在看自己的最後一場戲。

白池瞳孔微縮,微微一怔。

巫晏說他最近工作很忙,怎麽會突然來燕城探班自己呢?

白池生怕自己是眼花看錯了,故作視線飄忽的模樣,又重新看向巫晏所在的方向。

兩人的視線穿越了遙遠的片場,無聲而又精準地碰撞在了一起。

白池終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巫晏確實就在片場。

他拋下手中的工作,大老遠地來探班自己了。

白池有些啞然失笑,原來許青給自己準備的殺青驚喜就是巫晏啊。

雖然兩人相隔很遠的距離,但白池能察覺到巫晏眼神中的溫柔和愛意。

他的愛人正在認真看著自己的表演,巫晏是真的支持白池的夢想和事業的。

這讓白池感覺自己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而對於此時此刻的巫晏來說,他周遭的世界都仿佛不存在了。

他的眼中只能看見白池和他的表演,巫晏所看到的世界都是因為白池的存在才有了鮮活的意義。

兩人視線相撞的這一瞬間,白池忽而頭皮一陣發麻,因為他腦海中竟然浮現出了一個被他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小小細節。

在金月獎典禮那晚,白池站在高高的舞臺上,手上捧著金光閃閃的桂冠獎杯,站在聚光燈的中心下。

他發言致辭時,視線也緊緊追隨著臺下的搖臂攝影機,盡量讓自己的目光和鏡頭相對。

當白池的視線跟隨攝影機,掃過眼前第一排嘉賓時,他的目光微微凝滯了一瞬,因為他的目光撞上了一雙幽深的黑色雙眼。

這雙眼睛的主人是個西裝革履的青年,穿著得體的黑色高定西裝,面容沈靜,和整個頒獎典禮的氛圍都格格不入。

白池並不認識這個人,心跳卻莫名漏了一拍。

身為一個演員,白池對眼神分外敏感,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這雙眼底壓抑著著覆雜而又沈沈的情緒,就好像是一座即將就要噴發的火山。

這個人似乎無可自拔地深愛著自己,但很奇怪的是,白池並不認識對方。

那時,白池走下舞臺時,漫不經心地心想著,等一會兒的酒會時,他或許可以去和那人打個招呼,說不定他們曾經是在哪裏見過面的故交,只是自己不記得了而已。

但很可惜是,白池並沒有機會參加接下來的酒會了,他腳下的簡易臺階轟然坍塌,他毫無防備地摔下了高高的舞臺。

當時,白池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遭遇了怎樣恐怖的意外,思緒還仍舊牽引縈在那雙眼睛的主人身上。

而直到此時此刻,他們的視線穿過了生死相隔的前世今生,越過了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漫長距離,再度碰撞到一起時,白池才終於意識到,原來那晚在金月獎舞臺下看向自己的那個人,就是巫晏。

早在白池還對這份感情一無所知、毫無覺察之時,巫晏已經沈默而又溫柔地註視了他很久很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