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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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惡心的男人。”

宋迢在電話中聽了葉紀知轉述的武欣的遭遇之後,不屑地給了一句評價。

“不過也好,很適合做第三期,比起車禍案件,這種話題的受眾相當於汪洋大海,我們文海的其他媒體也可以當個前哨和後盾,助推我們這期節目起飛。”

之後,葉紀知更是深刻體會到了宋迢破釜沈舟的風格,按她們節目先制作後播出的模式,分明可以規避時限的威脅,全部制作好之後再上線,但宋迢堅持讓馬上按部就班播出第一期、第二期,只因案件二審在即,關註度是最高的時候。

奇怪的是,沈墉那期節目播出後,像是打開了什麽閘門,之前認為司機不該判有罪的觀點,被零星淹沒在一邊倒地同情死傷的孩子的輿論中,如今要求理性看待司機的漸漸多了起來。有些事也許就差一個契機,輿論瞬息萬變,轉眼就可能東風壓倒西風。

等到葉紀知她們開始制作武欣這期節目時,文海集團的樂娛報也開始爆料“某自殺未遂女明星遭前男友偷拍勒索”,這時沈墉那場車禍的肇事司機二審的判決結果已經公布,無罪釋放。

謝雯此番很是主動地向葉紀知共享消息。

據謝雯說,樂娛報的新聞一發出,武欣的前男友就聯系了武欣,話說得咬牙切齒:“不是我透漏的消息。是不是你?!你別想耍花招,我警告你,惹急了我立馬把照片給你抖出去,賣給記者我都能賣不少錢。你今晚就得把錢打給我!”

武欣則照大家預先商量好的,迎頭給對方一頓“不守信用”的斥責,一口咬定是他給記者放的消息。雖是假裝,但武欣真情實感憤恨地沖他宣洩:“大不了魚死網破,我不怕你。”

那人氣急敗壞,又想要錢,又擔心照片不再能要挾武欣,竟開始降低金額,小醜般的嘴臉讓武欣甚至懷疑自己上次是怎麽鉆進了牛角尖。

謝雯為感謝她們幫助武欣“渡劫”,定了包廂請大家吃飯。

幾人征用宋遙當“司機”,一起前往。

“為什麽是我開車呀。”宋遙一邊嘟噥著,一邊老實駕駛。

“狐貍小分隊,隊長——”岳溪準備給宋遙臨時任命。

“我是隊長?”聽了這個title,宋遙倒是有些驚喜。

“——的大管家。”岳溪大喘氣式給宋遙安排了一個新職務。

見大家笑得開心,路平也拋出一個不錯的消息:“沈墉要去柏林了。”

他和司機律師偶爾有聯絡,下午剛知曉司機在重獲自由後,找人聯系了沈墉,準備帶他去柏林制作假肢,還打算資助沈墉的學業。

聽了路平的話,葉紀知聯想到沈墉屋內擺放整齊的鍵盤和屏幕,對前排的路平說:“上次和攝制組在沈家拍攝那次,感覺沈墉好像對電腦很有興趣,而且據他同學說他在學校裏是計算機高手。”

路平點點頭,心領神會。

謝雯一心想和文海集團搞好關系,自然是盡心盡力,一場飯局下來大家都很舒適。

快要散場時,葉紀知默默觀察著武欣,發現她精神狀態好了許多。

這次的事情,武欣是真真正正的受害者,按人類本能來說,被惡意攻擊應該是強烈反擊,她卻怯怯地逆來順受。是遇見這種事時外界的態度撲滅了她該有的怒火,迫使她自覺“有罪”。今天有一波輿論守護她,明天就可能有另一波出來討伐她。她算是被人托舉著度過了這個難關,可是,這些虛幻的支持依然能讓她生機勃發。

宋迢拍了下葉紀知的肩頭:“又皺著眉,年紀輕輕,怎麽老氣橫秋的。”

岳溪的視線也投了過去,葉紀知瞳色很淺,在燈光映照下,看起來有些冷淡。

“工人村那邊,你們明天就出發吧,抓緊時間。”宋迢冷不丁又開始推進她的“下一個”。

“遵命!”宋遙拖長音調,右手放在胸前,低頭接旨,這下真有大管家的感覺了。

散場的時候,大家各自開車的開車,打車的打車。葉紀知打算走一段路再叫車,岳溪就把自己叫的車取消,追了上來,甜甜地笑說:“飯後百步走,我也溜達一會兒再坐車。”

葉紀知笑笑往道上偏移,和岳溪並排走著。

岳溪悄悄看葉紀知臉色,起初,紀知像是把自殺者當作羽翼下的責任,仿佛想救所有人,之後卻這番洩氣模樣。難道武欣和沈墉想活下來,她不開心嗎?

“紀知,你討厭,不是——”岳溪飛快地搖搖頭否了自己方才的用詞,“你是不喜歡這些選擇自殺的人嗎?”岳溪斟酌半天,卻沒想出更貼切的詞形容。

“討厭?”葉紀知被她的用詞擊痛,“我怎麽會討厭他們呢。”

她是恐懼,他們的死意不講道理,生機也來得這麽容易;同時她又很羨慕,為何別人都能那麽輕易地放過自己。

“我只是……很想要理解他們之前決絕地選擇放棄,現在又怎麽能放下的。”

岳溪發現葉紀知身上的矛盾之處,她既渴望拯救他們,又不相信自己可以真正地幫到這些人。

“可能有一些難關,在不同的人面前可大可小吧,一個人過不去的坎,另一個人可能打幾個電話就處理了。你看你處理事情就總是比我輕松很多呀。”

有的人可能只是一瞬間沒了生存的欲望,岳溪想到了沈墉,又說:“而且對於一個常犯錯的人而言,只要後果不那麽難以承受,很快就能緩過來。”

回到家中,葉紀知步履不停,往衣帽間走。

宋迢給她們分配了一個任務,欽定為第四期的素材。

沈山市工人村的鋰電池廠在年初發生爆炸,引起火災,二十五人死亡,多人燒傷。事故過去這麽久,半個月前鋰電池廠的廠長開車墜崖自殺,醫院也有幾名女工跳樓自殺,生命的價值像泡沫一樣蒸發。

“要去幾天啊?”

葉其行不舍地跟在她身後。最近他們兩人都好忙,不是紀知在外面到處查訪,就是自己不停地跑新藥審批,經常不在家吃飯,連阿姨都覺得自己閑了。

“五天左右吧。”

衣櫃下方的空間並排放著好些個行李箱,葉紀知打量了一番,自信拉過一個銀色的行李箱。

葉其行順手幫她接過來,放倒在地,“啪”得一聲翻開,裏面的大半箱衣服差點兒一股腦流到地板上,好在被葉其行眼疾手快摁住了。

他半蹲在地上,仰頭挑著眉,無奈地笑問:“你還記得它們嗎?”

“呃——”葉紀知尬笑了一聲,在他身旁蹲下,翻了翻箱子裏的衣服,應該是上次旅行時買的,吊牌都還沒摘。

葉紀知忙忙碌碌收拾著,葉其行也跟著停不下來,他舉著一件藍色羽絨服,給葉紀知看了一眼,然後團在一起,塞進箱子。

“山裏冷,你多帶幾件厚衣服。”

葉紀知任由他填補行李箱,不一會兒就滿了,常備藥也被他塞進箱子一角。

連葉紀知往小收納包裏裝內衣,他也坦坦蕩蕩地杵在那裏,葉紀知不禁瞪了他一眼。

葉其行早已習慣,心理素質極好,掃視了一遍裝好的物品,忽然念叨:“要不要帶點吃的?吃飯方便嗎?住宿也不知道賓館的床舒不舒服,睡眠可是很重要的。”

“你再讓我背個床墊過去,是不是想壓死我?”葉紀知笑他居心不明。

葉其行跟著笑嘻嘻地說:“那我可不會這麽沒水準,起碼我得提前買了給你寄過去。”

餘紅英在病床上躺著躺著,腦袋又一陣嗡鳴,這是每分鐘都會發生的事,她的身體習慣了,可她的心還是會時不時怨憤。

她稍微翻了個身,右手紗布下隱隱露出猙獰的傷疤,看起來像血肉外翻一樣,她的四肢和腹部都有這種不同程度的燒燙傷。

在恢覆期換藥時,護士小馮總愛問一些有的沒的,“餘姐,給我推薦兩首歌唄”,然後趁自己在回憶歌名的時候猛地揭開紗布,引來餘紅英一陣慘叫。

小馮麻利地擦擦創面,塗上藥膏,誇讚一句“餘姐真適合唱歌”,走向下一位可憐的工友。

隔壁床的文銘在喊她:“紅英,出去曬曬太陽?”

餘紅英有些不想動,經歷了這種災難,不由得對什麽都心灰意懶。

前陣子聽說廠長開車墜崖了,屍體費勁難找,還要村裏組織人打撈。這個消息在病房沒引來任何同情,病友一個個木然以對。

文銘不死心地繼續喊她:“走吧,我今天問過大師,曬太陽避災,你就當陪陪我。”

餘紅英嘆了口氣,坐了起來,老實地跟著文銘往外走。

她和文銘都是上個月從隔離室換到大病房的,文銘原先從來沒提過這些,現在忽然迷信了起來,大概也是因為死了的人就那麽死了,活著的人被困在“活著”裏。

困死她們的那場事故,事故調查組發布的調查結果,是鋰電池廠在生產過程中粗制濫造、疏於管理,為了交付訂單而盲目趕工,導致產品不良率大幅上升,最終鋰電池自燃引發了這場致命事故。

冰冷的文字根本沒法傳達她們這大半年的噩夢。

那天中午,餘紅英麻利地把手頭一組圓柱形電池排好,負責點焊機的工友夏尤青喊她吃飯。

她轉身準備摘下口罩回話,餘光看見二樓堆放電池成品的區域冒出讓人驚駭的白煙,她剛擡起手,還未來得及做動作,人已被氣浪沖飛出去。

等到餘紅英有了知覺,腦中嗡鳴不停,她恍惚睜開眼,放眼望去車間已經被濃煙和火焰吞噬。餘紅英大半邊肩膀被火燎了,此刻沒什麽知覺,但她心情如墜冰窟。

她艱難地喊了一聲“夏尤青”,吸進一口灼熱的煙霧,嗓子像是吞了木炭一樣火辣。除了持續的爆裂聲和其他工人慘烈的哭喊聲,沒有聽到任何回音。

餘紅英貓著腰摸索著往前爬,終於看到熟悉的身影。

夏尤青靠在那臺點焊機不遠處的桌子旁,她奮力地爬過去,拉了拉夏尤青的一只胳膊。

夏尤青一動不動,餘紅英毛骨悚然。

見夏尤青已經沒了呼吸,餘紅英咬咬牙,掉頭往大門的位置連滾帶爬,口罩被眼淚浸透。一片模糊中她逃到室外,別的車間拿著滅火器趕來的工人沖他們邊喊邊指路:“那邊有車,去醫院!”

餘紅英腳步直飄,死撐著往他們指的方向沖,幾臺面包車在那兒等候,一群死裏逃生的工人帶著恐懼和哭聲裝滿一輛輛車。

坐到車上時,餘紅英莫名其妙想起,她的自行車還停在車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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