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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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宋遙一頭霧水地開著車,時不時掃向副駕駛一眼。他相當納悶,覺得今天的路平讓人很是費解。

路平則穩穩地坐著,過了一會兒,不經意地問宋遙:“傷者,傷得重嗎?”

他之前也縫過針,當時是在采訪一個街頭擺攤的小新聞,他幫著城管說了句“這裏好像確實不能擺攤啊”,結果被賣家打了,那人手上的戒指給他右手上臂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等麻藥過勁兒了之後,挺疼的。

“那個葉某?”宋遙問他。

“嗯。”

“還在醫院吧,洪權跟我說傷者沒有生命危險,”宋遙自己騰不出手,只好對路平說,“路哥,你幫我看一眼群裏有沒有什麽有用的新消息。”

“有人說死者確實是《荒誕》的作者詹文,”路平肉眼篩選著各種信息,同步念給宋遙聽,“還有人說剛采訪過詹文的鄰居,那位鄰居說曾見過詹文被一個男的威脅,讓離誰遠點兒,被詹文回懟‘你姐有交朋友的自由’。按以上的信息推測,我估計威脅詹文的男人是葉紀知的弟弟。”

其他信息全都離不開“恒平”“百寧口服液”,看得路平眼睛疼,他放下手機,說道:“沒有什麽有用信息了,你專心開車吧。”

“記者,我跟你說,我兒子看到殺雞都受不了,怎麽會殺人呢?!”

死者詹文的爸爸名叫詹通,五十歲出頭,看起來有幾分蒼老。他不太想見警察,卻對記者有很多話講,因為他覺得記者比警察有同情心多了。警察在死亡現場勘察後,又在附近找到了詹文自殺的目擊者,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之後就把屍體帶回去檢驗,竟然還對他說“死者生前持刀捅傷了一個人”。

“這不可能,詹文不可能殺人,也不可能自殺。他平時不愛說話,就只會老老實實地悶頭寫書,他不可能殺人。”詹通一直搖著頭,就好像一直搖頭就能否認掉這件事,就能讓時光倒流。

宋遙腹誹,大家都這麽說,是不是每一個犯了罪的男人都會被發一個“老實人”的頭銜。但是他轉過頭,客廳的一張五鬥櫃上擺著一位女性遺照,應該是詹文媽媽吧,畢竟詹家屋內這一堆一塊的,不像有女主人的樣子。

想到如今詹通連兒子也失去了,宋遙不禁心情有些沈重。他試著安慰詹通:“叔叔,詹文是傷人,不是殺人。”

路平聽出來宋遙在試圖安慰死者父親,當然,感覺還不如不安慰。他在書桌前翻看著詹文的日記本,這本日記應該已經被之前的記者翻拍過了。他先翻到最後一頁看起,這一頁的筆跡力道劃破紙張,潦草的幾個大字,看起來寫得慌忙:

“我們一起”

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呢?我們,是什麽意思呢?

宋遙拍好照片,湊過來一起看,一見路平手中舉著一個厚本子,好奇問道:“這是日記?”

路平繼續往前翻,沒搭茬。

“路哥,你想負責這個新聞嗎?”宋遙想到什麽說什麽,他實在奇怪為什麽路平跟著一起來。

路平見他一臉坦蕩,搖搖頭:“這是你的新聞,你繼續。”

“就這樣?”宋遙不太信他。

路平一臉坦然地回他:“就這樣。”

路平不正常,相當地不正常,但此刻還在采訪者家中,不方便說話,宋遙不再追問。

“成功與失敗,衡量不了我。”

“有些事情說出來其實顯得很蠢,但有時候情緒到了,人還是憋不住會說,哪怕有可能給自己拆臺或者留下話柄,為什麽呢?因為傾訴的欲望大過了一切。可惜我能傾訴的人,拒絕傾聽我。”

“她的氣質很溫柔,也溫柔地掩蓋了她的黑暗面,她和我都是世界的棄兒。”

路平低著頭,睫毛微斂,面無表情地一頁頁往前翻,眼睛一行行掃著日記本上的這些矯情文字,突然翻到一頁:

“我喜歡給她點煙。

看著她靠近我,微張的唇,低斂的睫毛。

我想我可以為她做任何事。”

並不是這段日記的內容讓他有所停留,而是這一年所對應的日期,十二月七日,讓他有種莫名地熟悉感。但他搜羅了腦海中所有的記憶,確信自己和詹文是沒有打過交道的。當時的詹文應該已經開始出書,而自己哪怕打工也都是在一些快餐店當兼職工。

“你看看,這本日記可以證明他們是在交往的!”詹通激動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路平瞥了他一眼。

“都是別人汙蔑他,他沒轍了才自殺的啊。”詹通強調個沒完。

路平忍無可忍,回道:“詹先生,我聽說詹文手腕上有舊疤,也就是說他之前就嘗試過自殺。而且他的自殺和他傷人的時間間隔非常短,根本沒有任何新聞發酵的時間,他從哪兒知道別人汙蔑他呢?”

“路哥!”宋遙隱約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他覺得路平今天格外暴躁。他剛才聯系了《荒誕》的出版方,打聽到詹文自己籌備了第二本詩集,但是因為上一本銷量不佳,還有個別詩篇被網友攻擊,所以選題被出版方拒絕了。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詹文自殺的原因之一。

從詹文家到醫院,開車要近一個小時,宋遙不喜歡開空調,於是開著兩邊的車窗。溫熱的風一陣陣吹過,空氣夾雜著濕氣壓在身上,沈得很有存在感,讓人覺得更加悶熱。

路平本想聽會兒音樂,點開了發現沒什麽心情聽,又沒好意思再關掉,就這麽放著,任由聲音弄得自己更煩躁。

在車庫停好車後,眼看路平就要直接奔電梯而去,宋遙一臉乞求地攔住他:“路哥,我們先吃個飯吧。”現在可是中午十二點多,醫生和病人也要吃飯的呀。

路平看了眼時間,點點頭:“行,那在附近找個地兒吃吧。”

從車庫出來後,路平微瞇著眼掃視了下醫院大樓,淺白色的墻壁反射著陽光,造成雙倍的刺眼,葉紀知就住在某間病房裏。然後他就看到醫院後方不遠處高聳入雲的麗拉酒店。麗拉酒店是一家連鎖酒店,在伯明市有一家,在隔壁沈山市也有一家。

他曾經住過沈山市的那一家,在大一那年十二月七日的前一晚。

十二月七日,路平忽然非常清楚地回憶起了這個日期,是鄭逢淺下葬的日子。

他念大一的時候,和文傳系的鄭逢淺是山友,半年時間裏一起登了好幾座山。社團打算登龍頭山那次,鄭逢淺也約了他,但冬季的登山裝備路平無力負擔,他就拒絕了。

鄭逢淺和他參加的登山社團一起攀登龍頭山,在即將登頂時,山中開始持續下大雪。眾人登頂後就立刻返回,鄭逢淺在下山途中不慎滑墜近十米,導致手臂和腿骨骨折。大雪妨礙了後續的救援行動,鄭逢淺最終魂葬龍頭山。

鄭逢淺的事故,在校園刊中只有短短百字,但那是意氣風發的路平第一次間接見證死亡,這讓那年冬季在他心中變得格外寒冷。

有不少同學收到了吊唁的信息,路平也收到了,鄭家大概是用鄭逢淺的手機通訊錄來邀請的吧。鄭逢淺的家在隔壁沈山市,擔心同學們來回趕路不方便,鄭家還給需要住宿的同學定了前一晚的酒店。

他和舍友馮躍,還有馮躍的雙胞胎妹妹馮鳴,在食堂討論要怎麽去酒店。雙胞胎的兩人,乍一看長得不算很像,但細琢磨五官,又覺得哪兒哪兒都相似。他們討論到最後,決定租車前往,順便還可以兜兜風。

馮躍吃著盤裏的糖醋排骨,忽然說道:“葉紀知也去。”

馮躍和路平,還有葉其行,他們都是一個籃球隊的。葉紀知是葉其行的姐姐,比他們高兩屆。

“噢,誒,他們認識嗎?”馮鳴好奇地問。

馮躍搖搖頭,說:“好像不認識。”

“那為什麽——”馮鳴無意識地用筷子戳著她吃剩下的一小塊雞排。

“鄭逢淺的爸媽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他原本打算明年情人節跟葉紀知表白,所以——”馮躍攤了攤手,“就邀請了。”

“你確定這樣邀請了葉紀知,她就會去嗎?”馮鳴有些懷疑地問道。

“同學一場,人爸媽發了邀請,她不好不去吧,她又不差紅包錢。”路平插話。

“你還挺了解。”馮躍打趣他。

“別瞎說。”路平制止馮躍幼稚的起哄。

“那,我們還空一個車位呢。哥,要不你讓葉其行問問她姐,我們可以捎上她一起。”馮鳴熱情地說。

“我問過了,葉其行說謝謝,說司機會送他倆過去。”馮躍陰陽怪氣地學著葉其行講話的態度。

“司機啊——”馮鳴感嘆地點著頭,微妙地停頓了一會兒,忽然又睜大眼睛,伸著頭靠近兩人,壓低聲音說道,“我還是覺得有點怪怪的。”

“什麽怪怪的?”馮躍被她搞得緊張兮兮的。

“只有這麽一丁點聯系就會叫人去參加葬禮嗎?不會是什麽配陰婚吧!”馮鳴說完,不禁感到脊背發涼,下意識地縮著脖子抱著雙臂搓了搓胳膊。不過她嫌食堂太冷,來的時候穿的是蓬松款的羽絨服,這樣看起來像團成了一個球。

路平默然無語。馮躍陷入沈思。

這些冷淡反應都沒有影響馮鳴的腦洞,她忽然“燃”了起來,堅定地說:“我們得保護保護她。”

他們六號上完課出發,到了酒店已經九點多了,三人打算就不提前拜訪,明天直接去鄭家吊唁。據說鄭逢淺的遺體是在派出所給了死亡證明之後,在殯儀館直接火化的,當天來不及下葬,鄭家人就把下葬日期選在了頭七。

上一秒,馮鳴還在嘀咕著她的護花大業“不知道葉紀知來沒來”。

下一秒,他們確認,葉紀知真的來了。

三人踏入酒店的旋轉門時,有鋼琴聲傳入耳中,原本路平理所當然地認為是酒店放的,然後就看到了葉紀知坐在鋼琴前的背影。

路平清晰地記得,他本來只是平淡地傷懷,鄭逢淺年紀輕輕,還沒有大展宏圖,就折戟在一座山中。可在當時,聽著壓抑的琴聲,他的心像被揪在一起,情緒奔湧而來,滾燙地沖向雙眼。路平自己都無法理解,那一刻他為什麽對鄭逢淺的遭遇代入如此之深。他咬牙極力繃住,才沒有哭出來。

馮鳴一直在身旁問:“這是什麽歌?”

路平艱難地啞聲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後來他終於知道了。

他不禁自嘲自己思維簡單,在網上到處亂搜“葬禮上用的音樂”,每首都去聽,首首都不是,卻在一個偶然間刷到的電視劇片段中驚喜尋得答案。他這樣一個不愛留下網絡蹤跡的人,緊張又期待地去私信博主,問到了名字,是一首挪威民謠,名叫varsog。現在,不擅音樂的他,都已經能哼出這首曲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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