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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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當葉紀知再次醒來時,天已微亮,她覺得口幹舌燥,還沒等她出聲,一旁的葉其行早已醒來,他小心翼翼地喊:“紀知?”

“嗯。”葉紀知輕輕應了一聲。

之後見葉其行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站姿都直了一些。

傷口開始持續地隱隱作痛,葉紀知極力去忽視它,關註身體的其他感受,她輕聲說:“我渴了。”聲音比昨日更顯無力。

“等一下啊。”葉其行略顯笨拙地來回倒騰保溫杯裏的熱水和塑料瓶裏的礦泉水,搞出一杯他覺得溫度適中的水,又在水杯裏插了根吸管,這可是他網上搜來的經驗。

“你要是做護工,我給你五星好評。”葉紀知聲音帶笑,顯得懶洋洋的。

葉其行也笑了,一手幫她托著杯子,一手撩開她額前的發絲,看著她有些憔悴的臉色,說道:“醫生說你磕到了頭,有輕微腦震蕩。”

葉紀知安靜地聽著,頭依然昏沈沈的,四肢也沒什麽力氣。

“我爸晚上再來看你,之前你還睡著,我不放心離開。一會兒會有護工過來,我不在的時候,護工會陪著你。”葉其行不甘不願地匯報自己接下來的行程,公司出事了,他不能時刻陪著紀知。

葉紀知發現自己左手外側也有一處包了紗布,回想起來這是揮包砸詹文的時候傷到的。她閉上眼,搖頭嘆了口氣,可能是事情太過突然,也可能是她傷得不重,她對詹文的殘忍行徑此刻好奇大過了憤怒。

葉其行立馬猜到她在想什麽,用不容商量地口吻說道:“監獄和精神病院,你給他選一個。”

還沒等葉紀知回答,葉其行的手機響了,他拿起看了一眼,快步走到病房門外去接。

很快,他又回來了,葉紀知見他怒目金剛一樣地走出去接電話,又一臉茫然地舉著手機回來,疑惑地問道:“怎麽了?”

葉其行看著她,有些躊躇地說道:“……詹文,自殺了。”他昨天氣得牙癢,一腔憤怒堆積在胸口,睡夢中都想了一個又一個的報覆方式。沒想到如今一大早接到消息,詹文已經自殺身亡。

死亡稀釋了葉其行的怒火,也稀釋了葉紀知的鄙夷。她楞了半晌,也有些茫然,一時間默默無言。全球每年約有超過70萬人因自殺失去生命,相當於每40秒就有一個人自殺身亡。詹文不是第一個加入這40秒大軍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既然想死,還跑什麽跑。”葉其行兩腿岔開,坐在自己那張床上。

葉紀知明白他在故意逗自己,沖他勉強地笑了笑,感覺傷口有些疼。自己算是運氣好,刀傷沒有傷到內臟,如果運氣不好,也不知如今會是什麽樣。方才阿其讓她在“監獄”和“精神病院”裏二選一,假如詹文沒有自殺的話,她一定送他去精神病院。她還有節目要做,詹文給她添了大麻煩了。

不過,假如她有機會送他去精神病院,那他也就不會死了。

葉其行起身走到洗手間,不一會兒嘴裏叼著一根牙刷冒出頭來,嗚嗚呀呀地也要和葉紀知說他上午要開什麽會、開到幾點、他大概幾點過來剛好陪她吃午飯。

葉紀知靠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葉其行聊著。

過了半小時左右,護工來了,葉其行留下一堆囑咐,這才憂心忡忡地離開。

葉紀知望著窗戶的方向,塵埃在光照下狂舞。她和詹文這短暫的緣分,因為死亡相遇,也因為死亡結束。

大學時期,她曾經去過一個學弟的葬禮吊唁。明明葉其行才是和這位學弟同屆的,卻沒有被邀請,她很好奇那位鄭同學的父母是按照什麽標準發吊唁邀請的。原本葉其行堅持要一起跟來,結果被葉戎海臨時拉去出差。

地點是在葉紀知兒時熟悉的城市,學弟的家人很妥帖,給離得遠的人定了前一晚的酒店。然而她滿腹心事,幾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葉紀知來到鄭家附近,先遠遠地望了望。鄭家大門外各種了一棵羅漢松,一面院墻上爬滿了常春藤,墻下橫擺了一排盆景,都被罩上了防寒罩,看不出是什麽。

似乎前幾天剛下過一場大雪,現在來來往往的人多,路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不管怎麽註意,也還是難免泥濘。

葉紀知緩步走過去問候鄭逢淺的媽媽。鄭太太的頭發就像地上的泥雪一樣灰敗,說話聲中帶著鼻音,她雙手緊緊握著葉紀知的手,握手的力度所傳達出的絕望讓葉紀知心情激蕩。葉紀知咬著唇直直地看向鄭太太,眼睛不自覺也蒙上一層淚水。

鄭媽媽眼睛通紅,一臉的哀痛,她望著葉紀知,是個漂亮的孩子,她就是想看一眼兒子再也看不見的未來。

“阿姨,節哀。”

那天從陵園離開後,她又回到了酒店,續訂了一天,在床上昏睡了一個下午。

醒來後,葉紀知拉開窗簾,眼前是茫茫一片黑夜,只有散落的燈光顯得有點活氣。在房裏待著實在憋悶,她抽出房卡,帶上房門,打算去河邊走走。走出酒店旋轉門時,遇到有人在抽煙,她去借了一根。

葉紀知沿著石子小路慢慢往河邊走,路邊的每個路燈和同伴之間都有著長長的間隔,散發著昏黃的燈光,路的兩邊各有一排她總是忘記如何分辨的迎春或連翹。她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它緩緩四散。

十五歲那年,她經常往河邊跑。當時,她每天從各個渠道打聽消息,一聽說有人自殺就趕過去。葉其行每次都陪著她,去了無數次澱川。

直到有一次,她呆站在河堤旁半晌,凍得快要和世界融為一體,她好像看清了這件事的結局,喃喃對自己說道:“再也沒有人叫我沐沐了。”

她出生的時候是早產,在嬰兒保溫箱裏住了很久。姥姥一直堅持要給她取一個賤名,紀楓跟她較真兒,說:“這麽可愛的孩子越叫越醜怎麽辦?”

其實紀楓偷偷跟她講過,她就是嫌賤名太土,叫不出口,最後定了小名“沐沐”。葉紀知一直想等到長大後的某一天,她也要偷偷告訴紀楓,自己覺得“沐沐”也很土來的。

“你還有我,沐沐。”葉其行就在她身後,目光執拗地看著她。從那時起,葉其行再沒叫過她姐。

那是紀楓失蹤的第一年。

當紀楓第一天晚上沒回來時,葉爸爸還不在家,她和葉其行吃過晚飯,一起寫作業。

葉其行龍飛鳳舞地解答著他的數學題,紀知則在一旁握著筆發呆,她心中突然有種難言而又隱約的沖動,忽然特別想見到紀楓,想出去找找她。她經常會有這種莫名的沖動,在那場爆炸案之後。

連著兩天,紀楓還是沒有回來,也沒有留下任何信息,而葉爸爸已經出差回到家中。他的臉色極其陰沈,一連撥了幾通電話。紀知感覺他的憤怒比擔心更多。

對於葉戎海來說,比起女人,他對孩子更有感情;但比起孩子,他對女人更加寬容。總之,誰在他那兒都討不到便宜,只能各取所需。

但葉戎海的寬容也有一定的限度,紀楓的失蹤就超過了這個限度,讓他很是惱火,很丟面子。在他看來,人在外,靠的就是面子。

“你媽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派出所的民警用盡量溫和的聲音問著眼前蒼白瘦弱的小姑娘。

紀知想了半天,答道:“沒有。”

“通過監控調查,我們查到她最後的行蹤,是去派出所給你改了姓。”民警對面前的三人說出他們目前掌握的信息。

葉戎海的臉色愈發難看,他認為這更加證明紀楓是有意地、主動地離家出走。他想不通紀楓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什麽要搞失蹤這種把戲,她哪怕留個消息把事情說明白,也比這樣直接消失強。

而紀知一時間楞住了,她似乎很久才從警察的話裏回過神來。她感到一陣反胃,她咬緊牙關壓制住喉嚨處的不適,但胃抽痛得她無法呼吸。她緊緊攥住葉其行的袖子,強撐著不想失去意識,可惜她沒撐住,眼前一片空白,失去了知覺。

醒來之後,她不哭不鬧,平靜地接受了這件事。如果死亡算一個人生命的某種句點,失蹤就像是一條有無限可能性的射線,紀楓的存在變得不死不活,他們再也沒有這個人的消息。

葉紀知凝視著流淌不息的河流,河面上映著碎碎的月光,一呼一吸間產生的波紋招惹著人們的眼睛。河邊還有未化的雪,讓她想起某本書中的一句話:“那些事情應該讓他感到難過,可他沒有。他雖然沒有感到難過,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孤獨無藥可解。

葉紀知想,也許爆炸那一天,她也應該在那家火鍋店。

昨天早上吃飯時,葉戎海突兀地對她說:“紀知啊,該讓你弟弟找個對象了。”

這話說得微妙,葉紀知聽得心驚肉跳。

葉紀知其實知道自己在葉其行面前很任性,但面對葉戎海她卻從不任性。她刻意將目光直視著葉戎海,盡量讓自己顯得自然些,乖巧回答:“好啊,我可以幫他介紹。”

葉紀知越來越靠近河邊,她知道有些河流表面平靜,但下面會有兇險的暗流,假如走進去,會被河流卷向何方?會不會有水草纏繞?淹死在河中,會是什麽感覺?

她經常會想,是不是她過早認識了死亡,又或者是她一直妄想著去了那個世界,等著她的就是一家團聚的美好畫面,所以死亡對她而言很有吸引力。

她開始閉上眼睛,試著感受死亡。

耳邊突然傳來石子被碾壓的沙沙聲,葉紀知睜開眼睛,倏地將視線移過去,是方才借煙給她的那個男人。

詹文看著眼前的女生,暖黃色的光照得她溫柔又寂寞。她看起來那樣單薄,靜靜地凝視著自己,冷淡的眼神,凜然不可侵犯。借給她的煙夾在纖細的指間,看起來不像是抽煙,更像是在用點燃的煙計時,只是看不出她希望那根煙燃得快一些還是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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